曾 晶,李定祥
(湖南中醫藥大學,湖南 長沙 410007)
《黃帝內經》云“正氣存內,邪不可干”,乃言正氣之要。然下醫不解,唯念正氣,是重補法,皆傳以熱為補而以寒為瀉;又脾胃之病,恰偏虛弱,適逢溫補,以訛傳訛,非正道也。至北宋時,《太平惠民和劑局方》問世,醫家好用成方,偏于溫燥,尤是附子、肉桂之類[1]。當世之時,醫家未仔細辨證論治,一味溫補,其害處不可謂不多。張從正,字子和,金元四大家之一,繼承了劉河間的學術思想,創攻邪理論,擅用汗吐下三法來治病祛邪,著有《儒門事親》一書。張從正云“治病有先后,不可亂投,邪未去時,慎不可投補”,是謂正道。從正認為治病應著重祛邪,不可隨意投補,所謂攻邪,但非只攻不補,或一味攻下[2]。因攻邪藥物大多性寒味苦,易傷脾胃,故在攻邪之時當重顧護脾胃[3]。從正善用攻邪之術,部分醫家難窺其理,以為一味攻邪,致“高技常孤”。其實不然,現代研究亦證明無論是在藥物使用頻率還是在方劑的配伍中,張從正在使用攻邪之術時都十分重視對脾胃的顧護[4-5]。他對顧護脾胃有獨到的見解,認為正常的進食和運化水谷才是真正的溫補之道,而病者更當重視顧護脾胃之法,其顧護脾胃的理論思想具有深度研究的意義和價值。然而,世人皆謂子和擅用攻邪,多數學者研究張從正的學術思想時側重于攻法,而忽視其顧護脾胃的學術思想,因此本文對張從正顧護脾胃的學術思想進行歸納和探討。
攻邪即護胃這一理念主要源于對下法的認識,即攻下以護胃。邪戀不去必傷正氣,張氏此法,可看作是另類補法[6]。從正認為“內經之所謂下者,乃所謂補”,故提出下法即可扶正。是因攻下之藥,攻逐之法,可以祛除邪氣,以防邪氣進一步損傷正氣,若邪氣祛除,則正氣自可漸得恢復,謂攻邪護胃(扶正)之理。若對脾胃病屬實證的患者,投以溫補之藥,則邪無出路,閉塞于內,易生他變。故張氏引《難經》云“痛者為實,腹中滿痛,里壅為實,故可下之”,言及積滯實滿者,當用攻下之法,是謂此理[7]。
從正在治療脾胃系疾病實證時,對于邪氣實而正氣亦不虛的患者,常以攻下之法,助脾胃正氣祛邪外出,邪氣得除,則正氣得存,亦是護胃之舉。《儒門事親·卷七大便燥結九十》載張氏治便秘一案,患者大便燥澀、脈滑實有力。此乃陽明熱盛之征,燥邪盛于下則見大便閉結,陽明胃熱者,胃為標,熱為本,論病處方時,首當除胃熱,才是治本之法。燥屎內結,從正以大承氣湯攻下,祛除實邪,使胃腸氣機通暢,脾胃津液未被繼續耗損,治療陽明腑實、大便不通亦或熱結旁流、下利清谷的患者,有釜底抽薪之奇效,是六腑以通為補的體現。而此法并非局限于實秘一證,從正言:“大積大聚,大實大秘,大涸大堅,下藥乃補藥也。”[8]大黃是攻下藥中的代表,時人皆認為大黃通下,不具備“補”的功效,從正認為可從“通”的功效來達到“補”的目的,即所謂“通補”之道。張氏運用攻法治療飲邪亦十分有心得,言留飲,為蓄水之證。飲邪停留于胃腸,當時醫家遣方用藥時,都認為飲邪為寒積,好用性屬溫熱的方劑,從正不以為然。在《儒門事親·卷三飲當去水溫補轉劇論二十四》載有:“豈知《內經》所謂留者攻之?”言明可用攻下法祛除水飲實邪。“今代劉河間據仲景十棗湯,制三花神祐丸,而加大黃、牽牛。新得之疾,下三五十丸,氣流飲去。”邪正相當時,從正主張攻逐水飲,而并非一味溫燥,以峻猛之法祛除飲邪,使濕有出路,脾胃氣機升降恢復正常,運化功能得以實施[9]。現代研究證明十棗湯等方對腸黏膜有強烈刺激作用,不但可以引起峻瀉,且兼有利尿作用,使大量水分從大小便排出[10]。從正善用攻下法,以下法護胃,反對濫用溫補,這對后世醫家有深刻影響[11]。
從正以攻為補的思想十分獨特,后世研究者眾多。周海虹[12]在研究張從正的學術思想時,指出從正認為當胃腸存在痰飲、宿食、熱毒、蟲積、瘀血等實邪時,會阻礙正常的消化、吸收、轉輸、傳導功能,且可累及其他臟腑經絡。因此首當運用攻下藥祛除實邪積滯,防止對脾胃的進一步損傷,進而脾胃可漸恢復運化傳導功能,輸送精血津液于周身,體現“邪去正自安”的思想。裴兆期“反對蠻補”之說即源于從正,言“良工治病因證而施攻補溫涼之藥,庸工則專事溫補”,點明了“一味蠻補則病無出路,良由醫無理路,遂致人無生路”的論斷[13],此乃從正攻邪思想的傳承。張氏攻邪理論在現代臨床中亦有體現,如運用中藥灌腸治療腸梗阻或胃腸功能障礙引起的便秘,排除體內毒素,即是基于“六腑以通為用”的理論來攻邪以扶正[14]。
攻補兼施以護胃,指面對虛實夾雜的患者,遣方之時以攻邪和補益并用,達到攻下而不傷胃氣的目的,具體有兩種應用方式:第一,基于攻邪即護胃的理論,先以攻法祛邪氣,后予補法護胃氣,即先攻后補之道。第二,基于攻補一方的理論,以攻邪藥作為組方的主體,適當配伍健脾和胃的藥物,即寓補于攻之道。
2.1 先攻后補法《儒門事親》云:“余雖用補,未嘗不以攻藥居其先,何也?蓋邪未去而不可言補,補之則適足資寇。”以攻邪為治病之要,故治虛實夾雜之證,從正認為可先祛除實邪,后補益正氣,因補益易留邪,攻邪易傷正,尤易傷中焦脾胃。故在攻邪的基礎上顧護脾胃,先用攻法祛除邪氣,再用補法顧護脾胃[15]。如在《儒門事親·卷七寒痰九十八》治婦人心下臍上結硬如斗一案中,從正診婦人兩手脈,寸脈皆沉,認為乃寒痰所致,因此先用瓜蒂散涌吐寒痰,反復三次,再服用人參調中湯及五苓散,則見婦人腹平。在吐法之中,從正最常用的就是瓜蒂散,涌吐之力強,不論宿食、痰飲皆可應用,而瓜蒂散中瓜蒂苦寒,赤小豆性偏涼,二藥合用,寒涼易耗傷脾胃正氣,且吐下之余,定無完氣,尤易影響脾胃氣機升降,因此在祛邪之后,從正以人參調中湯益氣健脾、寬中順氣,五苓散溫陽健脾、化氣行水,不僅能顧護脾胃,扶助正氣,還能夠幫助恢復脾胃功能,運化水濕,防微杜漸[16]。《儒門事親·卷五婦人月事沉滯六十一》治婦人經閉一案中,婦人月事不行,肌肉不減,從正辨為瘕病,乃瘀血阻滯于胞脈,從正使其服桃仁承氣湯加當歸,以破血祛瘀,因瘀血不去,新血不生,后服用四物湯,三服后病愈。婦女以血為用,肝主藏血、脾主統血,為防傷血,用四物湯溫補以養血活血。可見張氏在論治虛實夾雜之證時,采用的是先祛除機體實邪,邪氣祛除后,人體機能亦未充分旺盛,再施用溫補之法,以生氣血,這才是真正的補益之道。
2.2 寓補于攻法《儒門事親》云:“胃土者,地也,地為萬物之本,胃為一身之本。”以脾胃為治病之要,故對于虛實夾雜之遣方用藥,從正主張辨證論治、攻補相合。一個藥方中若一味使用攻下藥物,則脾胃正氣極易耗損,水谷運化失調,氣機升降失常,則百病始生。故從正在運用以攻邪藥物為主的方劑時,常常同時配伍健脾和胃的藥物以防耗傷脾胃正氣。在《儒門事親》記載的方劑中,其所使用的攻邪藥物,多性味苦寒易傷脾胃,因此攻邪藥物常配伍顧護脾胃之品。如《儒門事親·卷四諸積不化二十六》中無憂散主治諸積不化,由行氣逐水的桑白皮、牽牛子、胡椒、木香、木通與黃芪、白術、陳皮組成,在以攻為主的藥物中,配伍性味甘溫的黃芪益氣健脾、白術健脾和胃,陳皮理氣健脾,諸藥合用,可見其攻中存補、寓補于攻、攻邪而不傷脾胃正氣之妙。《儒門事親·卷十三劉河間先生三消論》中以苦寒清熱之石膏、滑石、寒水石與益氣健脾之人參、甘草組成的人參散,可主治一切邪熱變化。苦寒之藥易傷中焦脾胃,以人參、甘草益氣健脾,調和方中寒涼之性,苦寒而不傷中。現代實驗研究表明,“下法”方劑有促進機體組織修護的作用[17]。可見從正用藥之時思慮周到,藥方中并非一味攻下,而是兼顧脾胃正氣,攻中存補。
由此可見,從正處方用藥,非是不補,而是辨證為補[18]。論治虛實夾雜的患者時,不論是先攻后補還是寓補于攻,都考慮了攻下藥物對于脾胃正氣的耗傷,表明從正在攻邪之時,亦十分重視脾胃正氣所發揮的作用,故言攻補兼施以護胃。
諺語有云:“谷賤傷農,飯多傷胃。”是故飲食與脾胃息息相關。從正在臨床施治中十分重視食療之法[19],食療祛邪及食療補虛是其食療護胃理論的關鍵要素。
3.1 食療祛邪以護胃《備急千金要方》云:“夫為醫者,當須先洞曉病源,知其所犯,以食治之,食療不愈,然后命藥。”毛德西[20]認為從正十分重視飲食療法,在治病的過程中,從正認為諸藥久服,必有偏勝。以食療祛邪,常可獲藥物不能及的效果。在《儒門事親》中可見以食療來治病祛邪的案例。如《儒門事親·卷七孕婦便結九十一》一案中記載:“婦人病大便燥結,小便淋澀,半生不娠,惟常服踈導之藥,則大便通利……診其兩手脈,俱滑大,脈雖滑大,以其且妊,不敢陡攻。遂以食療之,用花堿煮波菱葵菜,以車前子苗作茹,雜豬羊血作羹,食之半載,居然生子。”一婦人平素大便燥結,經常服用通便藥物使大便通暢下行,停藥則大便結滯。懷孕之后,醫生命其停用通便藥物,大便難以排出,臨廁則用力努掙,因此胎墜三次,現患者再次懷孕已經三四月,大便干結。從正診病,認為此婦人乃燥屎搏結于內,因為妊娠緣故,不能夠運用大承氣湯除陽明燥邪,因攻邪易傷正氣,不能顧護胎元,故從正以食療治之,可獲奇效。此法《周禮》言以滑養竅,新鮮蔬菜中含大量纖維素,豬羊之血乃血肉有情之品,用以煮為羹湯[21]。六腑以通為用,腸道吸收津液,可增液潤腸而通便。邪氣祛除,繼續食補食療之法,一方面可防止燥屎內結進一步傷陰;另一方面亦可顧護脾胃正氣,氣血自生,胎元得固,順利產子。可見從正十分重視飲食療養[22]。在此案中,孕婦屬于特殊人群,臨證用藥,皆有所顧忌,許多醫家面對這一人群不敢處方用藥,從正以食療治之,是殊途同歸之法,值得后世醫家借鑒。《儒門事親·卷四癭四十五》中記載:“以海帶、海藻、昆布三味,但得二味,投之于水甕中,常食”,可消癭散結。現代臨床用于治療對缺碘所引起的單純性甲狀腺腫,即人們俗稱的“大脖子病”。從正以食療之法祛除體內邪氣,亦是顧護脾胃的又一渠道。
3.2 食療補虛以護胃 攻邪之后,食療護胃。《儒門事親》中載有:“谷肉果菜之屬,猶君之德教也;汗下吐之屬,猶君之刑罰。”把食物一類喻為德教,攻邪之法喻為刑罰,不可不謂妙哉。人身患病,以藥石攻伐,邪氣祛除,然脾胃正氣亦有耗損,因此“病蠲之后,以五谷養之、五果助之、五畜益之、五菜充之”。這充分體現了從正在使用攻邪之法后以食療來顧護脾胃的思想,強調了胃氣的重要性[23]。攻邪易耗傷脾胃,無以生化氣血以資周身,因此以食療溫補,脾胃功能恢復,氣血自然充盈。在《儒門事親·卷四水泄不止十八》治療水瀉不止一案中,患者因服用峻熱之劑,如烏梅、姜附,導致三焦閉塞,水道不通。因此從正使用攻邪之法:用獨圣散涌吐,在暖室中借助火力發汗,再用導水、禹功散逐水消腫,為汗、吐、下三法齊行。然攻邪之法極易耗傷脾胃正氣,因此在攻邪之后,從正又言“臟腑空虛,宜以淡漿粥溫養腸胃二三日。”為保護胃氣,應清淡飲食,服淡粥溫養脾胃[24]。通過調理脾胃,使胃氣得到恢復,以充養正氣。在《儒門事親·卷七大便燥結九十》治便秘一案中,燥屎內結,以大承氣湯攻下,邪氣祛除之后,從正使患者“食菠菱、葵菜及豬羊血作羹,百余日充肥”。病邪祛除后,讓患者以蔬菜及豬羊血煮為羹湯而服用,使脾胃受納五谷,氣機漸得恢復,正氣充盈。這充分闡明了從正在攻邪之后以食療顧護脾胃的治療思想。從正重視食療,他對食療的貢獻亦廣受肯定,清代醫家魏玉璜贊道“第其用補,專重飲食調攝,而不恃藥餌,故萬全無弊,而亦無可舉之功。”[25]
現代社會的生活壓力與日俱增,亞健康人群的比例呈現上升趨勢,脾胃系疾病的發病率逐漸升高,已經成為世界性的多發病和常見病。然而,眾多醫家仍喜用溫補之法,施甘溫之藥,治脾胃之病,非正道也。張從正唯恐補而留邪,閉邪于內,耗損正氣,言此不可為之。是故從正以攻為守,倡攻邪即護胃之道,唯有祛除邪氣方可正氣存內。從正亦恐攻邪傷正,正氣若傷,脾胃若損,運化失調,升降失職,百病始生。是故從正寓守于攻,攻補兼施以護胃,寓補于攻,或先攻后補,或少佐補益,以防祛邪傷正,正氣留存方能邪不可干。從正又恐飲食傷胃,遂薦食療護胃之法,寓食療祛邪和食療補虛之意。張從正“攻邪即護胃”“攻補兼施以護胃”“食療護胃”的學術思想對現代臨床有較大的指導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