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延濱
回歸常識——詩歌面對災難
突如其來的新冠疫情,讓我們回歸常識,盡管我們有不同的文明,不同的宗教和不同的民族傳統,但席卷全球的病毒讓我們回歸常識。正如本年度上海金玉蘭花獎獲得者塞爾維亞詩人德拉甘·德拉戈洛維奇的新作《我該怎么想》寫道:“因為我們只有一所房子,一個地球/全都籠罩在新冠病毒的陰影里/它從天而降/從可見和不可見的四面八方/但——這是我們的唯一世界。”詩人們丟掉所有的技巧,他們的天賦讓他們在沉默和黑夜中回歸常識。人類應有的第一常識,我們只有一個地球,我們是一家人,命運與共的親戚。
我寫下的第一首關于疫情的詩《想到想不到》:“想小,小到邊緣細胞壁都沒有/小病毒的小/讓這座高樓如林的城市/變成了啞巴/拿下我,囚在這間斗室……”這是我領悟到的生存常識,也應是人類的第二常識:人面對自然應該多些敬畏,我們并非像我們自認為那樣強大,核武器、航母并不表明你就是這個地球的主宰。
宅在家中,成為一種常態,我寫下了《宅家之心經》,其中有這樣的詩句:“宅家,呆在家里明白——/原來官員可以當官不開會/原來商店可以賣貨不開門/原來銀行掙錢可以不數錢/原來世上所有的規矩都可以改變/只是人不可以不喘氣……”這是詩歌讓我在宅家的日子里重新認識規矩的順序,珍愛生命,生命就是一口氣撐著的自己!
詩歌引領我們回歸常識,也引領我們回歸人性,我在上次非典疫情期間寫過一首詩,至今很多傳媒又在此次新冠疫情中引用,這首《洗手儀式》,寫了抗疫中的最有效方法——洗手,我也由此想到人類回歸常識的最有效方法,反思與自省:“我們洗手,洗手是我們祖傳的儀式/因為要打開那些圣潔的書/書啊手的情人/因為要掀起那些卷筒的畫/畫啊手的知音/還有那些家譜樂譜和菜譜/還有那些獎狀獎杯和獎牌/還有那些珍藏的情書/一疊愛的遺囑/還有那些遺囑的原件/懼怕風化的愿望……/我們洗手,為了懺悔我們的貪欲罪過/因為相信手上有血跡/血啊誰說看不見/因為知道手上有罪孽/罪啊誰說沒證據/還有告密信匿名信揭發信/還有認罪書檢討書悔過書/還有那些領賞的紙條/也許需要沖掉需要稀釋/才能有勇氣繼續伸出手啊/去再次簽下自己的名字……/我們洗手,洗手是我們的希望復活/因為相信手上有奇跡/因為相信奇跡能再現/像一雙起飛的翅膀啊這洗禮之手/像一對并蒂的蓮花啊這清潔之手/從地獄引領我們攀上天堂/根植于污泥而芳菲著花香/這是靈魂與肉體共同的沐浴/讓每個指頭都讓頭顱一樣頂禮水花/啊,一切都重新開始……/啊,新生于清瑩之水……”反思和自省就是靈魂的沐浴,詩歌應是清潔之水,讓我們走出陰霾,讓生活重新開始。
詩人就該成為人類回歸常識的引領者,這是詩人的光榮與天職。
回首尷尬——詩歌面對現實
二十世紀最短的一首詩,大概就是這首詩,題目:生活。內文:網。一字詩還有不少,但是最有爭議的就是這一首了,反對者因為它把豐富的東西說成是一種“網”,而且這樣的寫法不像詩,更像偈語。
二十世紀進入二十一世紀之后,生活中最重要的一個新內容就是:網絡。對于許多網迷和新人類來說,網絡就是他們的新生活。而且,不少網絡公司還在進行“網上生存”比賽,參加比賽的人不與正常社會接觸,全憑網絡取得生存條件。這時候的生活現實,題目:網。內容:生活。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最有爭議的一首詩,題目:生活。內容:網。
二十一世紀最現實的最新生存方式,題目:網絡。內容:活。
對這一首詩的爭論還在繼續,因為還有許多人不認為它是什么好詩;對這種生存方式的爭論也在繼續,因為都在網絡上活著,也太辜負豐富多彩的大自然了。
生活在二十一世紀變得如此“現代主義”,現實生活變得比詩更有想象力,更浪漫,更荒誕,更簡捷,這是叫詩人們尷尬的“現實主義”。
回顧無用之用——詩歌面對生命
詩歌總是面對一種認知上的尷尬。場面上夸獎:“詩是文學的皇冠上的明珠!”而在對詩歌的指摘批評中,有一種說法,沒有用。這種說法不會在大庭廣眾中高聲宣揚,但會在私下,特別是內心深處藏著。一旦說出來,也是另一種腔調,無病呻吟呀,自我欣賞嘛,文字游戲啊……特別是對待新詩,有人說過給二百大洋也不看。詩歌尤其是新詩,真的無用嗎?沒有日常功用的詩歌存在的意義何在?新詩出現一百多年了。看來無用的新詩依然擺在人們面前,恰恰讓我們想,也許新詩證明了其“無用之用”,存在且有意義。
古代詩論均認為詩歌能反映社會、時代和民情。朝廷有官員到民間收集歌謠,就是常說的“采風”。借“采風”之說,我們回顧一下新詩的歷史。一百多年前,胡適先生發表了他的小詩《蝴蝶》:“兩只黃蝴蝶,雙雙飛上天;/不知為什么,一個忽飛還。/剩下那一只,孤單怪可憐;/也無心上天,天上太孤單。”有人把這首詩,視為中國新詩的開篇。也有許多人說這首詩太幼稚了,是大白話,口水詩,不配叫開篇。什么叫好詩?不是一個比一個寫得精致,也不是后來居上的進化論,而是經過若干年以后,所有流行一時的詩歌都退潮后,它還站在那兒,這就叫好詩。新詩是創新者的試驗田,最后能留下的,必然是與時代社會有關聯,記錄和反映了那個時代的特征。比方說這首《蝴蝶》,雖稚氣,有名望的胡適寫了也叫中國人知道了,寫詩不必平仄押韻,不必用文言文來寫,可以想什么就寫什么,當然這首詩還有格律的影子。《蝴蝶》飛出來是一個象征,象征春天到了,雖然詩后有個愛情悲劇,是有點冷清孤單的春天。此風一開,春雷萌動,像春雷一樣的這個人叫郭沫若,狂飆般給國人寫出一本詩集《女神》。他的詩像瘋子一樣的吶喊:我是一條天狗呀!我把月來吞了,我把日來吞了,我把一切的星球來吞了……也許今天還會有人說,寫得太直白了,口號,一點不含蓄。那個時候不得了,私塾里的書生們還搖頭晃腦押韻地念:“兩只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突然有一個筆下的詩行像雷聲炸響。中國人發現他叫出來的,竟然就是大家想叫的心聲,壓了幾千年的聲音,被他喊出來了。有《蝴蝶》報春,有郭沫若雷鳴般狂嘯,記錄了一種五四新文化時代的到來。中國新詩就這么風風火火誕生了。回過頭去看,《蝴蝶》寫個人悲歡沒有寫學生上街游行,《女神》也沒有像救亡傳單那樣鼓動民眾。然而這樣的詩,發乎于心,情動于時,讓我們再讀這些詩章,可以像“采風官”一樣體恤五四時期的國民心境。也許,這就是無用之用。
說到詩歌的無用之用,讓我想起《莊子·雜篇》中莊子與惠子的對話:“惠子謂莊子曰,子言無用。莊子曰,知無用,而始可與之言用矣。夫地非不廣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則廁足而墊之,致黃泉,人尚有用乎?惠子曰,無用。莊子曰,然則無用之為用也亦明矣。”這段話飽含莊子智慧。莊子說,土地廣大,人站立在足下有用的也就那么一小塊,若認為沒在足下的土地無用多余,挖掉并且一直挖到黃泉,那么足下的有用的那一小塊還會有用嗎?一段很有意思的說法。記得剛參加工作,那是相當困難的年代。住在集體宿舍里,工廠分配給自己的家具,是兩根長條架支一張床板。床板上放一張草席、一床棉被、一只枕頭,床板下放一只臉盆、一雙鞋子。這就安心上班了。每一樣東西都有用,缺一不可。這叫生存條件。那時候,我的枕頭下只比別人多一本書,詩歌或小說,有時只是一本過期的雜志。有用嗎?沒用。但有了這本書,枯燥干澀的日子好像有了寄托。寄托有用嗎?沒用。但有寄托的日子就像有了潤滑劑,過起來就不那么苦澀。現在居住得寬敞多了。再寬的房子,最有用的是睡的床板,坐的椅子,吃飯的碗筷,洗手間里的馬桶。吃喝拉撒睡,足矣。那么窗臺和陽臺上的花草,書房和書架上的圖書,桌子上的藝術品和墻上掛的畫……有用嗎?多余嗎?沒有了它們,只叫溫飽,有了它們才能靠近詩意棲居。對了,詩歌的無用之用,就是精神上的詩意生存與現實中的詩意棲居。詩歌的無用之用,就是一步步引領我們告別野蠻與低俗,讓生活和心靈都灑滿文明的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