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華陽的詩

杜華陽

南山

今晨下滿雨水 我在一片雨聲中醒來

水位環繞住蘆葦彎身汲水的腰 春風掀瓦

入室喚我以清澈的姓名：南山

推開久閉的家門 陽足的麋鹿帶來一身的梅花

（昨夜我曾牽著它夢游南山

穿過寒冷的空氣和黑暗茂密的森林）

它的犄角充滿治療 泥土的蹄印里生長嫩芽

荒涼在土地身后漸漸退去

現在它輕聲一踏 抖落的梅花落入素白長衣上

落拓下一個又一個傲寒的風骨

所有的毛發都已落下 猶如束縛的枷鎖突然落下

隨即跳躍墜入泉中

捕撈 一只只失足溺水的動物

如此 反復跳躍 以致于完成自己的一生——

它的動作簡單而如此深刻

而風的來潮 涌自遠方落滿梅花的南山下

屋檐下的燕子飛到搖晃的樹枝上 和我一起站立

在風長久的沉默之中

昨夜我曾于夢中一躍八千里 縱斷急山驟水

夢里廊下食草的麋鹿將滿身的梅花輕輕抖落

每朵梅花都記錄了它跳躍的瞬間

細雨回蕩如塵 而潮濕的天氣仍如漩渦靜靜懸掛

遇見

因為認識了一些人 我熟悉了一些地方

知道了山西有運城。運城里

有一座鹽湖

鹽湖邊，有著一棵又一棵柳樹飄搖

因為認識了一些人 地圖上的鉛字

不再筆直。它慢慢升起一座城市

浮現出藍花楹。多年前 你曾漫不經心的走過

拾起石子 抑或是一朵花瓣

向湖中央拋去。它打著水花 在水面旋轉著

這些年來時常回蕩起

它的水聲 以及你的腳步聲

忽遠又忽近

靠岸

我坐在江中心的郵輪上想你 有風吹落了烏云

落在了我的手上

這巨大的 無休止的引擎聲轟鳴

又讓我想起了住在曇華林 飛機盤旋于上空

那些日子我們在一起生活

樓外的石板路夜晚時常有汽車駛過

生活像一片樹葉那樣輕巧

而脆薄。現如今我在江水雪白的浪花上生活

在人群以及城市的包圍之間 我不斷收掇著

一個又一個 泛起的水泡

城市遠去 消匿于陰沉而吹起風的下午

這是很久遠的日子了 這又是一陣的

風鈴聲響起 隨水波的漣漪

逐漸擴散在江城這個寂靜的下午

已經霜降了 我們一起在季節的河流里后退

看秋天落葉在水面旋轉落下

在我們的生活里 然后

逐漸靠岸

在一個微涼的清晨

今早我在一個空氣微涼的清晨醒來

隔壁鄰居的喧鬧聲越過長滿青苔的磚瓦

如四射的陽光傳播開來

已經九月初了，我們分開的日子越來越久

我漸漸聽不清那片湖水的聲音了

只知道你昨晚不過一場好夢 門外的芭蕉葉

在夜晚拂動過幾次

今早我醒來時 桌上的紙張一直被風吹響

那些不安的詞語 昨夜也沒能擁有一個

好的睡眠。對著日光

現在我已不再刻意回憶

而那些卷帙浩繁的事物接連出現

像夜晚迷失于森林的野獸 四處游蕩

一夜恒星的光線穿透下來 帶來無用的慰藉

今早我拖著疲憊醒來 拉開窗簾

這幽暗房間里一切堆積的回憶就此照亮

窗外明亮的世界 陽光越過潮濕的青苔攀爬進來

這已經是入秋的氣息了。茂密的樹葉在微風中

搖擺 一夜寂寞的回憶被如此細密撫摸

我在這片沒有湖水的地方生活

聽不見你的笑聲

我周身的一切干癟癟的

這個獨自醒來的清晨 我坐在床上如此空落

關于雨天需要做出的辯解

昨天下午走在街上 烏云已壓得深了

將地面細小的嫩葉全部卷到空中

搖擺的樹枝下 人群 自行車 以及汽車經過

短暫的斑馬線 井蓋 藍色的信號桿停留在路邊

一切自然而不悲觀

晴天時愛晴 自然雨天也要接受這晦暗的景象

它并不使我感到壓抑

就像寬敞明亮的晴天沒有使我更加輕松

風聲摩擦樹葉而來 它只是比平日更大聲了些

兩邊的高樓比昨天更陰暗了 但它還是那座高樓

并沒有因為雨天

顯得更加嚴肅莊重 相反它變得更為干凈

事物的本質永遠只是事物

那些豐富的感受以及思考只是他人內心的反映

事物并沒有感受與思考

如果有了感受與思考 那么它們就不是事物

而成了和你我一樣的人

我用眼睛去觀看雨天 而不會去思考

當我思考時我感到羞愧 因為我看到的就是

事物本質 我思考時它們就成了人

落葉紛飛只是落葉紛飛 井蓋還是那個井蓋

藍色的信號桿站在路邊 只是站在路邊

在你想起我的瞬間

近來的日子 溫度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爬升

像一盞在荒草地里翩躚的螢火

忽明忽暗 而如今也像我周圍的這些時間 黯然

在安靜的夜晚陡然間落進松散的土壤里

有很多事情都沉淀下來 它們生根發芽

緊緊環繞你渴望的雙足 在黑暗的更深邃處纏繞

一切水的聲音以及更為柔軟的時間

這是一整夜的失眠 在我們悠長的思考之外

在一個短暫體驗寒冷的季節之外

一片云層席卷著雨水 慢慢落下

然后四面八方漸漸響起風聲 雨聲 樹葉聲

在門外的荒煙衰草里緩緩傳播開來

夜晚時常是這樣下起雨的

風時常是從我左手邊的窗戶輕輕吹進來的

而轉鐘后我們迎來漫長的沉默

芭蕉葉旋律摩挲墻壁 還有風在角落旋轉的聲音

我們相互注視 靜靜聽雨聲在門外紛紛落落

池塘旁的柳絮亂飛

突如其來的雨季喧鬧起庭院長久以來的寂靜

在這夜里四處響起聲音的瞬間 這恰巧想起你的

每一個瞬間 你和世間的一切事物押韻

而從不略顯突兀

常德

如果 你知道一個叫常德的地方

又或者 你將去那兒

請為我捎上 我桌前 時常停留的那片云朵

它每日注視著我 打量我 發呆

有時一整個晌午 我們都互相注視 誰也

不說話 樹葉在沉默的日子里細細念叨

那個女生的姓名

六月的風很小 所以云朵緩慢地走 水緩慢地流

和她當時離開的場景一樣

我們沒有吵架 只是和正常的朋友一樣 分開

半年過去 她可能以為我忘了她 事實并非如此

但請千萬不要告訴她

如果你要去常德 請去那條名叫武陵的河流

那是一個城市的中界線

順著河水弄舟 可以到達一個叫桃花源的地方

如果你看到她

請為我打一個平常的招呼 向她問好 問天氣

問瓜果蔬菜的價格 她在或者不在那

但請千萬不要說出

我的名字

如果你真的要去常德 我從沒到過那里

請一定要將那兒的天空 擦洗干凈 掛上我窗前

那朵思念的云朵

烏云以及雨水不該遮蓋她純凈的心靈

至于我現在是否依然愛她 我不知道

地圖上于夢里夜夜閃耀的常德 也沒有告訴我

一個確切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