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終南積雪
在終南山,積雪在萬物上移動
給人間套上一層,精致、干凈的假面
像是套上不夠真實的命運
我不再擔心風吹過蓮花峰發出的聲濤
一株麻櫟樹褪去了所有的欲望
一群詩人走在傾斜的光線里
唱秦腔的二哥,一路相送的道長
他們融進這稀有的明澈中
即使心事空寂,即使風隱瞞了行蹤
依舊有落入草叢的種子,和遠方走來的人
峰頂的冷光緊緊地盯著我
盯著山中的時間
盯著厚厚的積雪,雪中所有凝固的事物
九華山一夜
夢在黑暗中醒著
我在一棵泛著金色光暈的銀杏樹下
那些摁不住的舊事在細燭的光焰里
與自己握手言和
百歲宮前青銅的香爐承載著如山的心愿
我像一塊銹鐵祈求著歲月的洗禮
一些泛濫的雜念如日落的后山
蔓延著深秋的碎片
那些身著海青服禮佛的人正與菩薩私語
我也跪在大殿上,試著
把內心的塵土又打掃了一遍
剔除嗔念與我曾經的悲傷
我羨慕那些遁入空門的人
要像他們一樣
在結著霜粒的風中站得更穩
而不是匆匆趕來,又匆匆離去
夜色中的上川島
零星的燈火,任性的榕樹掩飾著
內心一些秘密的想法
這里回蕩著數不清的寂靜
只有遠處一浪一浪的潮涌漫過我有些
疲倦的影子
它們劃過沙粒,劃過夜風中最稠密的部分
月光灑下來,海面落滿了碎銀
像一個故事的發光處
今晚,我無所事事,只能在島上傾聽
大海在自己的世界里狂歡
我靠著虛空與波濤的轟鳴看一棵三角梅
在夜色中綻放的心滿意足
宿命的感覺如此真切
一只麻雀在窗外的酸楂樹上
不停地啁啾
它是哪一只,是不是昨天的那一只
在寒冷的北方早已不再重要
也許,深秋對它們僅僅是辨認而不是喚醒
在雨水與污漬混合的午后
宿命的感覺如此真切
我的世界被風狠狠地撕裂,蹂躪,抽打
我看到的冷濃煙般翻滾,刀子般凜冽
它們在枯萎中停了下來
它們與我糾纏在一起
我無法近距離的接近黑暗
一天的時光就要結束了
而書房的紙張依然像寂靜那么靜
它沒有翻動的意思
在迷離的光線中它承載著虛空
像我衰老的面孔更加孤單
我輕輕地斜靠在暮色里
不再需要更多地傾訴
這注定是一個泛濫的夜晚
風吹落黑暗,吹落我一生的懷念
長路的盡頭堆滿了懸塵
沒有人能真正地解開時間的謎底
只有墻角的卡特蘭,依然開得
有情有義
它們在絕望的姿態中消減著一小塊黑色的影子
我無法近距離地接近黑暗
無法擁有一叢向上的祝福
在不斷的失去與擁有中迷惑于時間之外的事物
和一些來歷不明的暗喻
它是你的,也是許多人的
蓮池禪院問佛
我這一生虧欠自己的太多
塵世如煙。我只能在佛前祈求
世上的風暴停止劣行
讓大雪覆蓋的島嶼在暗夜里不再孤寂
一位北方的女子在南方的古鎮
祈求蓮池禪院的各路菩薩保佑
還沒有被完全說出的部分
當光陰老了,我依水而立
我用南方的溫潤捂熱北方的寒冷
不必急于回憶往事
我只虔誠地問佛
來生我是否能生在南方
做一個左手持扇右手拈花的美人?
現在
無論我站在高處還是低處
蓮池禪院里的荷花還是落了
這蒼茫的人世
今夜,注定不是詩與星空的距離
面對滿盈的月亮或是一場細雨
面對七月里一朵花的深情
我們傾訴前生,撫慰過往,幻想
老了的時候,以情鐘此一生的模樣
我們不贊美上帝
只用醒來的靈魂向詩歌致意
向亙古的愛情致意
今夜,更多的湖泊已在心中撞擊,蕩漾
我們感嘆一片松林向內的風暴與持久的彌香
在夜色里描述火焰留下的灰燼
談論在情感的刀刃上跳躍的詞語
和慢慢逼近的歸途
以及理想與現實的重構
路過夏日的人群他們各自懷揣的心事
此時,我只想享受這份寧靜
像一個終于逃離了夢境的孩子
在夢外,在跋涉的塵世
將人生又深深地愛了一遍
三色堇,本名鄭萍,山東人,寫詩,畫畫,現居西安。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陜西省文學院簽約作家、中國作家在線簽約作家。獲得“天馬散文詩”獎等多項。有作品散見于《人民文學》《詩刊》等多種期刊。出版詩集《南方的痕跡》《三色堇詩選》《背光而坐》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