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柱 ,李曉壯
(1.河北地質大學 經濟學院,河北 石家莊 050031;2.河北地質大學 自然資源資產資本研究中心,河北 石家莊 050031)
近年來,中國經濟由高速發展逐步轉向高質量發展,環境保護與治理問題成為各領域關注的焦點。環境污染與可持續發展一直是全球面臨的巨大挑戰,人們在體會到經濟、科技發展所帶來的便利的同時,也感受到以犧牲生態環境換取經濟發展是不可持續的。十九大報告中提出要堅決打好防范化解重大風險、精準脫貧、污染防治三大攻堅戰,其中打好污染防治攻堅戰是實現全面小康的關鍵。要平衡和處理好發展與保護的關系,實現環境保護與經濟發展的協同發展。20世紀90年代初期,中國粗放式生產、經濟快速發展的同時,環境污染問題頻發。以國家技術開發區為代表的產業集聚政策落實,導致產業園區內出現開發力度過大、產業結構性污染嚴重、資源配置過載等一系列問題。
1998年《酸雨控制區和二氧化硫污染控制區劃分方案》發布,目的是切實改善“兩控區”的環境質量。2016年,環境保護政策進入了密集時期,相繼出臺了《中華人民共和國環境保護稅法(草案)》《控制污染物排放許可制實施方案》等,各地區也出臺了配套污染防治政策。2017年新環保法強調了污染物排放超標行為的相關處罰。2018年推行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環境保護稅法》實行了減稅政策,即對排放污染物低于國家標準50%的企業,減半征收費用。各種環境規制政策的主要目的是減少污染,但在減少污染的同時會不會對經濟增長造成影響呢?因此,為評估“兩控區”政策的實證效果,本文擬采用雙重差分法,就環境規制政策與產業聚集對經濟增長的影響進行分析。
繼“兩控區”政策出臺以后,國內對其研究的文獻探討不多,大多集中在理論分析部分。“兩控區”政策主要依靠對高污染、高耗能企業進行限產關停等手段,來控制污染物的排放量,從而達到污染防治的效果[1]。現階段,對環境規制與經濟增長的研究成果頗為豐富,但相關的研究結論卻仍存在很大分歧。歸納來看,相關研究主要沿“遵循成本說”和“創新補償說”兩個角度展開。
“遵循成本說”認為,嚴苛的環境規制政策將會大大增加企業的成本,從而限制了企業技術創新方面的資金投入,不利于經濟的增長。從微觀層面來看,企業的凈進口隨著環境規制費用的增加而增加[2],機器設備和人力資本投入也大大增加[3],從而降低了企業利潤和市場競爭力水平。從宏觀層面來看,Gray分析了美國制造業1958年至1978年的數據,發現環境規制使得美國制造業生產率整體下降了30個百分點[4]。Cai等運用三重差分法研究發現,“兩控區”政策會直接影響外資流入[5]。從產業層面來看,國外學者針對不同國家不同行業的環境規制政策進行了分析,認為由于環境規制增加了企業稅收、管理費以及污染治理費用,加大了企業的壓力,從而不利于經濟的發展[6-7]。國內學者湯韻等發現“兩控區”政策對降低酸雨、二氧化硫減排效果不佳,并且存在著區域經濟發展不平衡的問題,阻礙經濟環境協同發展[8]。從全要素生產率層面來看,環境規制將會改變一些行業生產要素的配比,環境規制的實施將會影響全要素生產率的提高[9]。
“創新補償說”認為,合理適度的環境規制政策可以促使企業增強技術創新,降低生產成本,提高企業的競爭能力,促進經濟的發展。波特提出了著名的“波特假說”[10],基于“波特假說”,國外學者對美國制造業的數據進行了分析,認為環境規制政策增加了企業的科技研發費用,提高了生產率水平,促進了經濟的發展[11-12]。國內大多數學者認為環境規制對經濟增長存在著重要作用[13]。合理恰當的環境規制在一定程度上能夠促進區域經濟的增長[14],改善污染問題[15]。還有一些學者分別從產業升級[10]和全要素生產率[16]等維度,研究得出由于環境規制政策促使的技術進步能夠提高工業的全要素生產率,推進企業的產業轉型,提高勞動生產率。高雪蓮等考察“兩控區”政策的實施對我國149個城市產業結構的影響效應,結果表明“兩控區”政策存在區域異質性,其對東中部地區的產業結構升級具有正向的推動作用,但對西部地區存在明顯的負向效應[17]。張冬洋利用1995—2008年上市公式數據進行研究,發現“兩控區”環境規制政策可以顯著提高企業的技術創新效應[18]。
縱觀國內外研究,對“兩控區”政策的相關文獻進行系統梳理發現:第一,主要通過各種回歸方法研究環境規制和經濟增長之間的關系,但這些方法主要反映的是環境規制和經濟增長之間的相關關系而不是因果關系。分析因果關系最理想的是通過隨機實驗,但隨機實驗在社會經濟中很難實施。而自然實驗幾乎沒有成本,說服力類似于隨機實驗,我國1998年頒布的《酸雨控制區和二氧化硫污染控制區劃分方案》就是一類自然實驗,由于實驗的效果常需要一段時間才能顯現出來,可以通過雙重差分法克服各種外生條件造成的偏差影響,將“兩控區”政策對總體社會經濟發展的影響效應計算出來。第二,現有研究大多把環境規制政策與其他變量作為綜合因素看待,沒有考慮變量的內生性問題。第三,相關研究的結論存在歧義,一部分學者表明“兩控區”政策雖然可以顯著減少污染物排放,但卻抑制經濟增長,另一部分學者則持反對態度。
基于此,本文運用雙重差分模型來考察“兩控區”環境規制政策對經濟增長的影響。主要貢獻在于,在多種因素的共同作用下,分析“兩控區”政策對經濟增長的直接影響,能夠較為精準地評價環境規制效果。同時,引入產業聚集度,揭示了產業聚集度與環境規制共同作用下中國經濟的發展問題。
本文基于“兩控區”政策,運用雙重差分法來剔除“兩控區”內外城市之間的相關系統差異及“兩控區”政策實施前后隨時間變化的其他潛在影響因素。雙重差分法的實施包括設定實驗組和對照組(treat)以及政策實施的前后時間(post)。其中,將實施“兩控區”政策的城市設為實驗組,未實施“兩控區”政策的設為對照組。除了“兩控區”政策對經濟增長的影響外,還存在影響各地級市經濟增長的其他因素,如各城市產業結構、固定資產投資總額以及外商直接投資總額等。因此,本文雙重差分法的固定效應模型可設定為:

其中,i為中國各地級市,t為年份,ln IOit被解釋變量為城市i在t時期的工業總產值對數的平方項。TCZi為“兩控區”城市分組的虛擬變量,若城市i屬于“兩控區”城市,則TCZi=1;若城市i不屬于“兩控區”城市,TCZi=0。postt為實驗期的虛擬變量,若t時期在1998年“兩控區”政策實施前,則post=0;當t時期在1998年“兩控區”政策實施后,則post=1。β0表示常數項,β1表示“兩控區”政策交互項TCZ·ipostt乘積的系數,Xijt為各城市的其他控制變量,γ為各控制變量對經濟發展的影響系數矩陣,δt和μi分別為各城市的時間效應和固定效應,εit為隨機誤差項。
被解釋變量:由于“兩控區”政策的實施主要關系到二氧化硫排放的相關企業,而工業一直以來是影響我國國民經濟發展的重要產業,因此本文選取了1993—2017年258個城市當年的工業總產值來反映各城市的經濟發展情況。
核心解釋變量:TCZi·postt,用“兩控區”城市分組的虛擬變量和實驗期的虛擬變量的交互項來度量“兩控區”政策實施的經濟效應,交互項的系數β1用來具體衡量政策的實施對中國經濟的影響。
控制變量:產業聚集度,采用Hoover[19]指數衡量產業聚集水平,其計算公式是兩個比率的比值,分子是各城市制造業就業人數占全部產業就業人數的比重,分母是全國制造業人數占全部產業就業人數的比重。用Aggrei表示產業聚集度,Aggrei的值越大,則該城市的產業聚集度越大,否則,產業聚集度越小。
其他控制變量:第三產業結構(TIS),用服務業在國民經濟中所占的比重表示;人口密度(DOP),反映各城市單位土地面積上的人口數據;教育發展水平(EDU),用各城市每年普通高等院校的在校學生數表示;固定資產投資總額(FAI),即各城市每年建造和購置固定資產的工作量以及相關費用的變化情況;科技研發投入(R&D),用各城市每年研究與試驗發展經費內部支出表示。
本文主要使用兩部分數據:一部分是國家環境保護局印發的《酸雨控制區和二氧化硫污染控制區劃分方案》,該文件包括了酸雨控制區和二氧化硫控制區的城市名單;另一部分來源于1993—2017年《中國城市統計年鑒》和《中國統計年鑒》中各城市的具體數據。由于部分城市的數據缺失較多,所以最終確定樣本量為258個地級以上的城市。其中,“兩控區”內的城市有153個,包括酸雨控制區城市93個,二氧化硫控制區城市60個,“兩控區”以外的城市有105個。對于1993—2017年中的缺失數據,用線性插補法進行填補。
對模型進行雙重差分之前,要對各變量進行描述統計分析,觀察各變量值的變化情況。主要變量的描述統計分析如表1所示,工業總產值和固定資產投資額的標準差較大,說明各城市之間工業發展水平差距較大,固定資產投資差距也較大。人口密度的標準差較大,且存在著極端情況,最小值為3,最大值為11 564。因此,為了避免異方差,建模時對各變量取對數處理。

表1 主要變量描述統計分析
采用雙重差分法一般須滿足SUVTA假設和共同趨勢假設。SUVTA假設是指政策干預只影響干預組,不會對控制組產生交互影響;共同趨勢假設是指干預組個體如果沒有接受干預,其結果的變動趨勢將與控制組的變動趨勢相同。“兩控區”政策主要是為了控制二氧化硫和酸雨,不會對非兩控區產生影響,因此不會產生外溢效應,SUVTA假定是成立的。共同趨勢假定是否成立需要檢驗。
圖1中選取了政策實施(1998年)前后各5年進行對比分析。可以看出在1998年之前的回歸系數均在-2軸附近波動,1998年政策實施后一年的系數顯著為負,之后從下一年開始又回到0附近波動。這說明實驗組和控制組之間是可以比較的,滿足平行趨勢假定。
首先從整體研究“兩控區”政策的實施對全國工業總產值的影響。“兩控區”政策對工業總產值的影響如表2所示。

表2 “兩控區”政策實施差異表
“兩控區”政策前,控制組與實驗組差異的估計值為7.952 0,P值為0.000 0,在1%顯著性水平下顯著,說明“兩控區”政策內城市與政策外城市在工業總產值之間的差距是顯著的。“兩控區”政策頒布后控制組與實驗組之間差異的估計值為9.422 0,相應的P值為0.000 0,在1%顯著性水平下顯著,說明“兩控區”政策內城市與政策外城市在工業總產值之間的差距同樣是顯著的。上述結果的形成,究其原因是“兩控區”政策中所包含的城市主要集中于東部以及中部沿海發達城市,西部不發達城市涉及較少。中國的經濟發展一直存在著東部地區城市經濟較為發達、西部地區經濟相對落后、東西部經濟差距較大的客觀事實。所以,無論是“兩控區”政策頒布之前還是政策頒布之后,政策內城市與政策外城市之間工業總產值均存在顯著性差異。
表2最后一列所示,處理效應的系數估計值為1.470 0,相對應的P值為0.095 0,在10%顯著性水平下顯著,即“兩控區”政策的實施不僅沒有抑制經濟增長,反而對“兩控區”內城市經濟增長起到了促進作用。
表3是加入控制變量后的估計結果。從表3可以發現,“兩控區”城市分組的虛擬變量(TCZi)與實驗期的虛擬變量(postt)的交互項——TCZ·post對工業總產值的影響為正,其值為2.543 0,在1%顯著性水平下顯著。產業聚集度(ln Aggre)對工業總產值的系數估計值為2.069 5,P值為0.000 0,在1%顯著性水平下呈現顯著正相關,說明產業聚集度對工業總產值具有一定的促進作用,即一個地區的產業聚集度越大,該地區的工業總產值也會越大。其他控制變量的影響均顯著,其中人口密度、科技研發投入、教育水平以及固定資產投資總額與工業總產值顯著正相關,而第三產業結構與工業總產值顯著負相關。其中,固定資產形成總額對工業總產值的影響系數估計值為4.973 3,促進作用最為顯著。

表3 “兩控區”政策與產業聚集度對工業總產值的影響
“兩控區”政策頒布以來,國家對二氧化硫排放的控制力度越來越大,要求高污染、高耗能的企業安裝環保設備和三廢過濾設備,加大了企業的生產成本。各企業主動或被動地改進生產技術并進行產品與技術創新,以此降低產品生產成本,提高行業內競爭力水平,從而增加企業的經濟效益。綜上可以看出,“兩控區”政策除可以有效地降低二氧化硫的排放量外,還提高了工業企業的技術水平,促進了經濟的發展。
二氧化硫控制區和酸雨控制區對工業總產值的影響如表4所示。從表4可以看出,TCZ與post的交互項對二氧化硫控制區和酸雨控制區的估計參數分別為21.625 0(1%顯著性水平下顯著)和26.724 0(1%顯著性水平下顯著),表明“兩控區”政策中的二氧化硫控制區和酸雨控制區對工業總產值具有顯著的促進作用。從系數上看二氧化硫控制區的經濟促進作用小于酸雨控制區的經濟促進作用。究其原因是,二氧化硫控制區中所包含的城市主要以工業生產加工為主,治理起來較為困難,二氧化硫污染的程度和治理難度要大于酸雨控制區的城市。

表4 二氧化硫控制區、酸雨控制區與產業聚集度對工業總產值的影響
從控制變量來看,對于二氧化硫控制區與酸雨控制區,產業聚集度分別呈現顯著正相關和顯著負相關。其原因和“兩控區”政策劃分的二氧化硫控制區與酸雨控制區的城市地理以及產業結構特點有著密切的關系。二氧化硫控制區和酸雨控制區模型中人口密度、科技研發投入、教育水平以及固定資產投資總額與工業總產值顯著正相關,而第三產業結構與工業總產值顯著負相關。
針對中國各地區經濟發展不平衡、地區差異性較大的特點,“兩控區”政策的實施效果可能會存在一定差異。因此,將全國258個城市按東北地區、東部地區、中部地區和西部地區進行劃分。其中東北地區城市有36個,東部地區城市有96個,中部地區城市有75個,西部地區城市有51個。
表5中,4個地區TCZ與post的交互項參數估計值分別為1.890 0(在5%顯著性水平下顯著)、1.419 0(在5%顯著性水平下顯著)、2.991 0(在1%顯著性水平下顯著)和1.364 9(在5%顯著性水平下顯著)。“兩控區”政策的實施對各地區的經濟增長影響差異較大,對中部地區促進效果最強、東部地區促進效果最小。

表5 “兩控區”政策對不同地區工業總產值的影響
在控制變量中,產業聚集度對東北地區、東部地區和中部地區均有顯著積極的促進作用,而對西部地區工業總產值影響不顯著。同時,產業聚集度對經濟的貢獻率從東向西大體呈現逐漸減弱的趨勢。東北地區是老工業基地,具有產業集聚的基礎,東部地區經濟發達、市場化程度高,對產業的吸引力強,集聚程度也較高。科技研發投入與固定資產投資總額對4個地區的工業總產值均有顯著的促進作用,人口密度與東西部地區的工業總產值顯著正相關,教育水平與東北和東部地區的工業總產值顯著正相關,第三產業結構與東北、中、西部地區的工業總產值呈現顯著的負相關。對于東北和東部地區的主要控制變量是固定資產投資總額,而對于中部和西部地區的主要控制變量是第三產業結構。
“兩控區”政策有效降低了二氧化硫排放量,使工業企業的技術水平得到一定提高,從而增加工業生產總值,促進了經濟的發展。“兩控區”政策的實施具有積極促進作用,但西部偏遠地區的成效不是很顯著,所以在環境的規制方面,要積極改進環境規制政策的手段,鼓勵發展低耗能、低污染的企業,開發綠色清潔技術。同時,政府也要做好引導工作,從而保障環境規制政策的落實。
“兩控區”政策對酸雨控制區、二氧化硫控制區以及全國各地區的促進作用是存在差異的。東部和東北地區大多以加工制造業為主,對其環境規制政策要更為嚴苛。要從源頭上進行治理,加強東北和東部地區的污染排放監控,加大綠色技術開發科研經費的使用。要加大對西部地區的科研技術支持,擴大對外開放的力度,促進經濟的發展。
產業聚集度對經濟的影響存在著區域差異,其經濟貢獻率從東向西大體呈現逐漸減弱的趨勢。產業聚集區是主要的二氧化硫排放源頭,要堅持以預防為主的環境風險管理制度,增強產業聚集區的環境保護意識,提高污染治理的自覺性。同時,要重視環境規制政策機制的倒逼效果,迫使產業聚集區的企業積極進行技術的改造和創新。
無論從整體還是從“兩控區”政策劃分的城市或者4個地區分析,固定資產投資總額一直是主要的影響因素。地方政府除了要加大對固定資產投資力度外,還要著力發展區域優勢,吸引創新創業項目的引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