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晉石
楊 銳*
風景園林學是一門既古老又年輕的應用型學科,它的歷史比今天廣泛使用的學科名稱的歷史要久遠得多。伴隨著社會發展的不同階段,世界各國風景園林學學科的實踐和研究領域處在不斷拓展中,為學科本身注入了豐富的內涵。概括來說,世界風景園林學學科的發展可劃分為5個階段:造園階段(1828年以前)、孕育和創立階段(1828—1900年)、現代主義運動階段(1900年—1960s)、生態風景園林階段(1960s—1980s)、多元發展階段(1980s—)。
世界上許多古老民族的傳說和主要宗教經典中都有關于“樂園”的描寫。中國古代廣為流傳著“瑤池”和“懸圃”的神話,基督教的《圣經》里所記載的“伊甸園”、佛教的凈土世界、伊斯蘭教的“天園”,均體現了人們對于理想生活環境的憧憬和向往,成為后世造園的靈感源泉。
果木蔬圃(Forest Gardens)產生于初級農業文明階段,是最早的園林雛形,也可能是人類利用土地適應自然環境的最早方式之一。此時,園林的“生產性”特征十分明顯。最早的園林史料記載在公元前2 700年古埃及的石墓壁畫上。古埃及、古巴比倫園林是早期園林的代表,以果木蔬圃為雛形,具有生產性及創造宜居小氣候環境的實用性。發達農業文明階段先后產生了囿、苑、宅院、林園和莊園等園林形態,功能包括狩獵、休閑和觀賞等,此時,“生活性”已經超越“生產性”,成為園林的主要特征[1]。
生產力的發達及相應的物質、精神生活水平的提高,促成了造園活動的廣泛開展,而植物栽培、建筑技術的進步則為大規模興建園林提供了必要的條件,園林也經歷了由萌芽、成長而臻于興旺的漫長過程,在發展中逐漸形成了豐富多彩的時代風格、民族風格、地方風格,如西方的古希臘和古羅馬園林、中世紀歐洲庭園、文藝復興園林、法國古典主義園林、英國自然式風景園和伊斯蘭園林,以及東方的中國園林、日本園林、印度園林和東南亞園林等。這些園林體系體現了不同文化中的審美意趣和精神追求差異。這些不同風格的園林又都具有4個共同特點:1)絕大多數是直接為統治階級服務,或者歸他們所私有;2)主流是封閉、內向型的;3)以追求視覺的景觀之美和精神的寄托為主要目的,并沒有自覺地體現所謂社會、環境效益;4)造園工作由工匠、文人和藝術家來完成[2]。
從造園手法和園林形式上來劃分,基本可歸為2類:規則式和自然式。規則式園林以西方古典園林為代表,強調人工美、秩序美,是理性審美的產物,也是人類控制和改造自然力量的體現;自然式園林在東方以中國和日本園林為代表,在西方以英國自然風景園為代表,顯示出了對自然美的追求。
這一時期主要的園林專著有:11世紀末,日本橘俊綱(1028—1094)作《作庭記》一書;1631年,中國明代造園家計成(1582—1642)的造園專著《園冶》成稿,也是目前已知的中國第一本園林藝術理論專著;1638年,法國雅克·布瓦索(Jacques Boyceau de la Barauderie,1560—1633)出版西方最早的園林專著《依據自然和藝術的原則造園》(Traité du Jardinage Selon les Raisons de la Nature et de l' art);1709年,法國讓·勒布隆(Jean Le Blond,約1635—1709)與阿爾讓韋爾(Antoine-Joseph Dezallier d' Argenville,1732—1769)出版《造園理論與實踐》(La théo rie et la Pratique du Jardinage)一書,被看作是“造園藝術的圣經”,標志著法國古典主義園林藝術理論的完全建立;1772年,英國威廉·錢伯斯(William Chambers,1723—1796)出版《東方造園論》(Dissertation on Oriental Gardening),促使了“英中式園林”在法國的興起;1773年,德國著名造園理論家、美學教授赫希菲爾德(Christian Cajus Laurenz Hirschfeld,1742—1792)著的《風景與造園之考察》(Anmerkunger über landh?user und Gartenkunst)出版,1775年出版《造園理論》(Theorie der Gartenkunst),對德國造園理論和實踐產生的巨大影響;1803年,胡弗萊·雷普敦(Humphry Repton,1752—1818)著的《風景造園的理論與實踐考查》(Observation on the Theory and Practice of Landscape Gardening)一書出版,把英國自然風景園的造園水平向前推進了重要一步[3]。
18世紀中葉,許多國家隨著工業文明的崛起,陸續由農業社會過渡到工業社會。文明科學技術的飛躍進步為人們開發大自然提供了更有效的手段。同時,城市快速擴張、環境惡化也對現代風景園林學學科的誕生與發展產生了重大的影響。
1828年,《On the Landscape Architecture of the Great Painters of Italy》一書的出版使蘇格蘭人吉爾伯特·萊恩·梅森(Gilbert Laing Meason,1769—1832)成為創造英文詞匯“Landscape Architecture”的第一人。1830年,英國社會改革家羅伯特·歐文(Robert Owen)開始推動為底層百姓提供公共室外環境的運動[4]。1840年,另一位蘇格蘭人約翰·克勞迪烏斯·勞登(John Claudius Loudon,1782—1843)出版了《The Landscape Gardening and Landscape Architecture of the Late Humphry Repton》一書,從而使“Landscape Architecture”擴展到藝術理論以外的風景園林規劃和城市規劃實踐之中。勞登在大尺度規劃、植物園設計、風景園林教育,以及《園林大百科全書》和《園林師雜志》(Gardener's Magazine)編撰方面的貢獻使他成為現代風景園林學的先驅之一。由約瑟夫·帕克斯頓(Joseph Paxton, 1803—1863)設計的具有里程碑意義的利物浦伯肯海德公園于1847年向公眾開放,雖然從嚴格的意義上講,它并不是世界上第一個城市公園,但確實是由公共資金建設的第一個公園[5]。城市公園的出現是從造園階段轉變為風景園林學階段的標志性事件[1]。
隨著美國大城市的發展及城市人口的膨脹,城市環境越來越惡化,作為改善城市衛生狀況的重要措施,在美國出現了大量的城市公園。美國借鑒并進一步發展了從英國開始的風景園林近現代化運動。安德魯·杰克遜·唐寧(Andrew Jackson Downing,1815—1852)倡導美國鄉村景觀的保護,推進美國城市公園的建設,并積極引導迅速增長的美國中產階級審美品位。1841年,唐寧著的《論適應北美的風景式造園的理論與實踐》(Treatise on the Theory and Practice of Landscape Gardening, Adapted to North America)一書出版,為風景式園林在美國的發展奠定了基礎。
1854年,繼承唐寧(Andrew Jackson Downing,1815—1852)思想的奧姆斯特德(Frederick Law Olmsted,1822—1903)在紐約市修建了面積達360hm2的中央公園,傳播并進一步實踐了城市公園的思想。隨后,由他主持又陸續設計建成了費城的“斐蒙公園”、布魯克林的“前景公園”、波士頓的公園系統“藍寶石項鏈”等。他把自己所從事的工作稱為風景園林(Landscape Architecture),以區別于傳統的造園(Landscape Gardening)。1863年5月12日,其與卡爾弗特·沃克斯(Calvert Vaux,1824—1895)一起在一封有關紐約中央公園建設的官方信件中落款“Landscape Architects”,被學者認為是“風景園林職業”(Profession of Landscape Architecture)的誕生日[6]。
奧姆斯特德的城市園林化的思想逐漸為公眾和政府所接受,于是,“公園”作為一種新興的公共園林在歐美的大城市中逐步普及,并陸續出現街道、廣場綠化,以及公共建筑、校園、住宅區的園林綠化等多種形式的公共園林。奧姆斯特德也是開創自然保護的先驅者之一。這位自學成才的美國風景園林學家把保護自然的理想付諸實現,他協助聯邦政府劃定一些原生生物區和特殊地景區永久加以保留,以“國家公園”的形式禁止任意開發。
奧姆斯特德以其豐富的人生經歷、充滿睿智和前瞻性的思想,在城市公園、風景道、公園體系和國家公園等各種尺度上實踐他的風景園林思想。其子小奧姆斯特德(F. L. Olmsted Jr.,1870—1957)繼承父業,1900年在哈佛大學創辦風景園林專業“Landscape Architecture Program”,專門培養這方面的從業人員,即現在所稱的風景園林師(Landscape Architect),標志著作為嚴格意義上風景園林學“學科”和“教育”的開端[7]。
19世紀中葉,一直到20世紀20年代初,是現代風景園林的探索時期。受到繪畫、雕塑、建筑等其他藝術領域的深遠影響,風景園林的內容和形式均產生了新的變化,引發了現代主義園林風格的到來。這一時期,眾多的設計師開始探索適合工業革命后社會需求的設計風格。
19世紀下半葉,藝術評論家約翰·拉斯金(John Ruskin,1819—1900)和詩人威廉·莫里斯(William Morris,1834—1896)倡導工藝美術運動(Arts And Crafts Movement),反對機械產品的粗制濫造和裝飾的矯揉造作,主張設計從大自然中汲取創作的靈感,同時也強調設計的社會性、實用性與藝術性的結合;代表人物包括才華橫溢的植物學家魯濱遜(William Robinson,1838—1935)、園藝家杰基爾(Gertrude Jekyll,1843—1932),以及建筑師路特恩斯(Edwin Lutyens,1869—1944)。19世紀末、20世紀初在歐洲發生的新藝術運動(Art Nouveau)是一次大眾化的藝術實踐活動。它反對傳統的模式,在設計中強調裝飾效果,希望通過裝飾來改變由于大工業生產造成的產品粗糙、刻板的面貌,為現代風景園林奠定了形式的基礎。2次世界大戰之間,是西方現代主義風景園林產生和風格形成的時期。從20世紀初開始的立體主義、超現實主義、風格派、構成主義,到60年代的大地藝術、波普藝術、極簡藝術,都為現代主義風景園林設計師提供了合適的設計思想和語言。現代風景園林經歷了從產生、發展到壯大的過程,但是它并沒有表現為一種單一的模式。從法國到英國,從歐洲到美洲,各個國家的風景園林師結合各國的傳統和現實,形成了不同的流派和風格。法國的現代園林、美國加利福尼亞學派、瑞典的斯德哥爾摩學派等,代表人物如英國的杰里科(Geoffery Jellicoe,1900—1996)、拉丁美洲的布雷·馬克斯(Roberto Burle Marx,1909—1994)和巴拉甘(Luis Barragan,1902—1988)等,均是吸取了現代主義的精神,結合當地的特點和各自的美學認識而形成的多樣化的面貌。現代主義風景園林的主要特征包括:反對模仿傳統的模式;追求的是空間,而不是圖案和式樣;是為了人的使用,這是它的功能主義目標;構圖原則多樣化;建筑和景觀的融合[8]。
生態學的概念是19世紀末開始出現的,到20世紀中葉已經建立了完整的生態系統和生態平衡的理論,而且逐漸向社會科學延伸。在20世紀60年代生態運動階段開始之前,風景園林學學科已經開始探索與生態的各種結合,只不過并沒有系統化的理論框架和技術方法。
1893年,被譽為“生態規劃奠基人”的查爾斯·埃利奧特(Charles Eliot,1859—1897)在波士頓都市公園體系規劃中提出了景觀調查分析方法,將風景園林從藝術表達、自然模擬和空間營造提升到了專業化和生態化的層面。20世紀初,在埃利奧特理論的基礎上,美國風景園林師沃倫·曼寧(Warren H. Manning,1860—1938)和蘇格蘭生物學家帕特里克·蓋迪斯(Patrick Geddes,1854—1932)結合了地理學、生態學及生物學等相關學科理論,強調風景園林設計的前提是對區域自然景觀資源、人類活動趨向、經濟結構及文化積淀等相互關系的系統分析與理解。1912年,沃倫·曼寧首次使用地圖疊加技術,收集了數百張關于土壤、河流、森林和其他景觀要素的地圖,做了一個全美國的風景園林規劃:規劃了未來的城鎮體系、國家公園系統和休憩娛樂區系統,主要為高速公路系統和長途旅行步道系統。而帕特里克·蓋迪斯強調將“自然生態區域”作為規劃的基本單元,關注其反映出的自然氣候條件、植被覆蓋情況和動物的分布狀態,提出“調查-分析-規劃”邏輯框架。其后,勞倫斯·哈普林(Lawrence Halprin,1916—2009)將風景園林的自然性、鄉土性和生態性視為設計的根本,堅信生態調查與評價是規劃設計展開的基本前提,認為設計之前要理解形成這片區域的自然過程,再通過設計來反映這個自然過程。
20 世紀60年代,喬治·安格斯·希爾(George Angus Hills,1902—1979)、菲利普·列維斯(Philip H. Lewis Jr.,1925—2017)和伊恩·倫諾克斯·麥克哈格(Ian Lennox McHarg,1920—2001)3位著名的學者、設計師、理論家分別創立了各自的景觀系統分析與評價方法。1961年,喬治·安格斯·希爾運用數據信息疊加技術完成了加拿大安大略省規劃;菲利普·列維斯以環境廊道概念為核心制定了威斯康星州公園系統規劃;1969年,伊恩·倫諾克斯·麥克哈格出版的《設計結合自然》(Design with Nature),使設計師第一次站在科學和生態系統的角度去認識風景園林學學科,對風景園林學中生態規劃方法的探索與實踐具有鮮明的指導意義。
20世紀80年代以后,風景園林學與景觀生態學的緊密結合,以及地理信息技術等高新科技的強有力支持,使生態規劃在方法論和操作技術層面都取得了突飛猛進的發展。1980年,弗蘭德里克·斯坦納(Frederick Steiner,1949—)提出了包含11個步驟的生態規劃框架,進一步探討了生態規劃的核心思想,即人類生態學、公眾參與性和設計的重要性。1990年,卡爾·斯坦尼茲(Carl Steinitz)提出了多解生態規劃方法的系統模式與規劃框架,強調將公眾的感性認識和設計師的主動性融入規劃過程中。通過“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2種作用模式的3次反復,最終得出多方面的解決方案;且方案隨著設計尺度、模型的復雜程度、公眾的理解力和決策的組織方式而變化[9]。
生態主義思想的發展與成熟賦予了風景園林以嶄新的空間組織模式,成為探索自然過程與城市環境關系的有效途徑。
當代風景園林實踐的內容早已突破了傳統的學科界面,自然環境、建成環境、區域景觀、鄉村景觀、風景區、城市綠地、雨洪系統等都是現代風景園林學關注的對象。農業、工業、礦山、交通和水利等自然開發工程都與園林綠化建設相緊密地結合,從而達到改善環境的目的,跨學科的綜合性和公眾參與性已經成為風景園林創作的主要特點。
進入21世紀,城市的飛速發展改變了建筑和城市的時空觀,建筑、城市規劃、風景園林三者的關系已經密不可分,往往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跨越設計、規劃、藝術、研究和交流的項目逐漸嶄露頭角,這一過程中,風景園林學學科外延得到更大的拓寬,實踐領域和形式更加多元化。
可持續發展已經成為當今風景園林領域的重要戰略主張。城市及郊區,甚至更廣闊的區域都被視為一個完整的生態系統,風景園林除了在城市內發揮生態、社會和美學效益之外,還向著廣闊的國土范圍延展,開展了大量區域性的大地景觀規劃,2005年8月,國際風景園林師聯合會(IFLA)與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發表了《國際風景園林教育憲章》(Charter for Landscape Architectural Education),正式申明:“我們,風景園林師,關注迅速變化的世界中風景園林的未來發展與變化。我們相信, 戶外環境的營建、使用和管理,是可持續發展與人類幸福安康的基礎。[10]”
面對復雜的巨系統,風景園林師更加需要在大范圍、多層次、多目標的視角下認識人居環境邏輯結構和空間秩序。伴隨著電子計算機的發展,空間信息技術、互聯網技術、智能終端等現代科技的進步,場所信息采集、環境評價與分析、復雜系統模擬、交互式實時呈現等先進數字技術在風景園林學中得以運用,促使風景園林研究從定性走向定性與定量相結合。當代數字技術在風景園林行業的應用主要集中在4個方面:風景園林信息采集與管理技術、景觀分析與評價技術、景觀模擬與可視化技術,以及參數化設計與數字建造技術等,涵蓋了風景園林從規劃、設計、施工直至管理的全過程[11]。
今天的世界風景園林,呈現一種多元化的發展趨勢,世界各國對風景園林學也出現了新的貢獻,如可持續場地(Sustainable Sites)、景觀都市主義(Landscape Urbanism)、地理設計(Geo-Design)、棕地再生(Brownfield Regeneration)、景觀特征評估(Landscape Character Assessment)和景觀立法等,引領著風景園林學新的思潮和實踐。未來風景園林學的學科內涵將會更充實,范圍將會更大,向著宏觀的人類所創造的各種人文環境全面延伸,同時又廣泛地滲透到人們生活的各個領域,成為人居環境建設領域不可或缺的重要學科。
致謝:感謝《中國風景園林學學科史》各章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