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野 苑 波 王 凱 申 婷
(1 沈陽師范大學教育科學學院,沈陽 110034) (2 沈陽師范大學大學生心理健康教育與發展中心,沈陽 110034)
自殺是全球面臨的公共衛生問題,據世界衛生組織調查表明,全球每年約有80 萬人死于自殺(WHO, 2016)。盡管近年來我國自殺率呈現下降趨勢,但青少年自殺問題仍是社會各界廣泛關注的社會議題(Zhang, Sun, Liu, & Zhang, 2014)。已有研究表明,青少年自殺涉及(A)自殺意念的發展與(B)從自殺意念到行為的發展兩個具體過程(Klonsky & May, 2014)。其中,自殺意念(suicidal ideation)是指個體在思想或意念中形成關于死亡的想法以及形式內容(K l o n s k y, M a y, &Saffer, 2016),但是并未采取威脅自身生命安全的行為。它通常出現在青少年早期階段(約11 到13 歲),到青少年后期(15 到16 歲)逐漸轉換為自殺行為(Glenn et al., 2017; Nock et al., 2013)。因此,自殺意念的發展水平確定了青少年自殺的基調,作為自殺的先決條件,高自殺意念者更容易實施自殺行為(Paashaus et al., 2019)。由此可見,從自殺意念著手,探究其影響因素與機制問題,對理解和預防青少年自殺問題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
自殺風險的素質-應激模型(diathesis stress models of suicide risk)提示研究者,對自殺問題的研究應當放到一個整體的框架中去考慮,青少年自殺不是單純出于對急性應激事件的反應,同時也涵蓋了個體素質方面的影響(Brodsky, 2016)。沖動性特質(impulsivity traits)是指個體面對內部或外部刺激做出快速、無計劃的反應,且無力應對緊急、消極事件的傾向(Moeller, Barratt, Dougherty,Schmitz, & Swann, 2001),它是目前被公認為用于預測自殺風險的“人格標識”(Cole, Littlefield,Gauthier, & Bagge, 2019)。盡管一些研究證實了沖動性特質與自殺行為間的聯系(Anestis, Soberay,Gutierrez, Hernández, & Joine, 2014;Liu, Trout,Hernandez, Cheek, & Gerlus, 2017),但對于沖動性特質與自殺意念的具體關系尚不明晰。有研究者認為,沖動性特質與自殺意念沒有直接關聯,其作用主要體現在對自殺能力的影響上(Hadzic et al.,2020)。考慮到沖動性特質的結構,上述觀點顯然值得再思考。例如,認知沖動在自殺意念中起到動力性的作用(Klonsky & May, 2010; Watkins & Meyer,2013)。實證研究也表明,具備沖動性特質的個體更容易形成與自殺有關的想法(林琳等, 2018)。神經生物學方面的證據揭示,這種聯系與5-羥色胺(5-hydroxytryptamine, 5-HT)系統較低的輸出表現或穩定性有關,因為5-HT 功能異常導致的情緒調節受損是產生沖動性情感和行為問題的關鍵(Dutta, Gupta, Raju, Kumar, & Pawar, 2017; Fikke,Melinde, & Landr?, 2013)。概括而言,沖動性特質對自殺風險的影響不只是局限在自殺行為上,其對自殺意念也有類似效用。對高沖動性個體而言,負面刺激會誘發強烈的情感波動,在情緒無法得到有效調節的情況下,他們更傾向于產生自殺意念。基于此,本研究提出假設1:沖動性特質能夠正向預測高中生自殺意念。
沖動性特質屬于自殺風險的遠端因素。一項元分析表明,沖動性特質對自殺行為的效應量較小,這提示兩者的直接聯系也許并不緊密(Anestis et al., 2014)。那么沖動性特質如何影響青少年自殺呢?根據自殺的人際心理理論,沖動性特質在自殺風險中起到累積作用,意味著沖動性特質會促使個體經歷更多的負性事件,逐漸降低自殺意念的喚起閾限,并且積累到足夠的能力來實施自殺行為(Anestis et al., 2014)。校園排斥是青少年經常面對的負性事件,主要是指在校園場景中受到他人或其他團體拒絕或忽視,難以建立和保持正常人際關系,致使其歸屬需求和關系需求受到阻礙的現象和過程(張野, 閆平, 溫兆歡, 2018)。研究表明,沖動性特質是誘發校園排斥的重要因素(Riva & Eck, 2016),其原因是高沖動性特質的個體在人際交往時通常會表現出很強的攻擊性(Stepp, Smith, Morse, Hallquist, & Pilkonis, 2012)。正如自我責任理論(self-responsibility theory)所指出,個體遭受社會排斥的部分原因源于其自身的不適當言行或立場,甚至是其不能融入社會群體而造成的自我排斥(周林剛, 2004)。沖動性特質具有的沖動性、無計劃性等特點會使個體更容易暴露在內部或外部刺激環境中,進而增大了發生負性人際交往事件的可能性。
引發青少年自殺的直接誘因是壓力性生活事件(O’Connor & Nock, 2014)。研究發現,作為重要壓力源的校園欺負事件與青少年自殺意念密切相關(Holt et al., 2015)。依據自殺的人際心理理論,歸屬感受挫和感知負擔等人際問題是導致青少年自殺的潛在原因,而校園排斥作為負性事件會直接損害個人的歸屬感(個人基本需要的成分之一)(Joiner, 2005; Williams, 2009)。所以,當校園排斥發生后,個體往往會陷入對事件的冗思中,并可能發展出抑郁(Melhem et al., 2019)、絕望(Kattimani, Sarkar, Rajkumar, & Menon, 2015)和精神疼痛(Li et al., 2019)等癥狀,進而增加他們萌生自殺意念的風險。據此,本研究提出假設2:校園排斥在沖動性特質與自殺意念間起到中介作用。
近年來,隨著積極心理學的興起,關于自殺意念的保護性因素逐漸成為研究焦點。Gallagher和Miller(2018)在大規模考證青少年自殺意念和自殺行為的保護性因素后,將其歸納為個人資源和生態資源兩大類。值得注意的是,上述因素指向提升個體對生命意義的認知強度,這意味著對生命意義的感知是一個有力的心理復原因素。生命意義感是個體對人類自身及其存在的本質和對重要事物的感知與覺察(Steger, Frazier, Oishi, &Kaler, 2006)。已有研究也證實,生命意義感能夠緩沖和調節壓力事件的負面影響,從而避免青少年產生沖動性自殺意念或行為(Kleiman, Adams,Kashdan, & Riskind, 2013),有效降低自殺風險(Costanza, Prelati, & Pompili, 2019;Kleiman &Beaver, 2013)。由此可以推測,當青少年領會和理解自身的生命價值,意識到生命目標、任務和使命時,就可能理性地面對人際排斥等壓力性事件帶來的負擔,而不會沖動地選擇結束生命。因此,本研究提出假設3:生命意義感在校園排斥與自殺意念間起到調節作用。
綜上,本研究基于自殺風險的素質-應激模型和自殺的人際心理理論構建了一個有調節的中介模型(見圖1)。探明以上問題有助于揭示沖動性特質、校園排斥、生命意義感對高中生自殺意念的作用機制,為降低青少年自殺風險提供理論借鑒和實證支持。

圖 1 有調節的中介模型圖
采取整群抽樣方法,選取遼寧省某所高中14 個班級的學生進行施測,共發放問卷680 份,回收有效問卷633 份(有效率93.09%)。其中,男生255 名(40.28%),女生378 名(59.72%);高一286 名,高二244 名,高三103 名。平均年齡16.25±0.91 歲。
2.2.1 沖動性特質量表
采用由Barratt(1959)編制,由周亮、肖水源、何曉燕、厲潔和劉慧銘(2006)修訂的中文版沖動性特質量表。該量表包含注意力沖動性、運動沖動性和無計劃沖動性三個維度,共26 個條目。采用4 點計分,得分越高表明沖動性特質水平越高。該量表的內部一致性系數為0.82。
2.2.2 校園排斥問卷
采用張野、苑波和張珊珊(2019)編制的青少年遭受校園排斥問卷。該問卷共17 個條目,包括被拒絕、被忽視、被中傷和被差別對待四個維度。采用5 點計分,得分越高表示感知到的被排斥感越強。問卷的內部一致性系數為0.85。
2.2.3 生命意義感量表
采用王鑫強(2013)修訂的中文版生命意義感量表。該量表共10 個條目,包括尋求意義感和擁有意義感兩個維度。采用7 級計分,分數越高表示個體生命意義感水平越高。本研究中該量表的內部一致性系數為0.81。
2.2.4 自殺意念量表
采用王學志等(2011)修訂的中文版青少年自殺意念量表。該量表包括積極自殺意念和消極自殺意念兩個維度,共14 個條目,每個條目用以評定過去兩周內的自殺意念情況。采用5 級計分,積極自殺意念采用反向計分,總分越高表示自殺意念程度越高。該量表的內部一致性系數為0.92。
研究采用自我報告法收集數據,可能存在共同方法偏差。采用雙因子模型法檢驗可能存在的共同方法偏差(溫忠麟, 黃彬彬, 湯丹丹, 2018)。在驗證性因子模型基礎上增加一個因子,結果顯示,ΔCFI=0.094,ΔTLI=0.084,ΔRMSEA=0.006,ΔSRMR=0.001,均小于臨界值(ΔCFI<0.1,ΔTLI<0.1, ΔRMSEA<0.05, ΔSRMR<0.05),表明研究中存在的共同方法偏差不嚴重。
表1呈現各變量的平均數、標準差和相關矩陣。結果表明,沖動性特質與校園排斥、自殺意念呈顯著正相關,與生命意義感呈顯著負相關;校園排斥與自殺意念呈顯著正相關,與生命意義感呈顯著負相關;生命意義感與自殺意念呈顯著負相關。

表 1 各變量描述性統計及相關分析結果(n=633)
對變量進行標準化處理,在控制了性別后,根據溫忠麟和葉寶娟(2014)提出的有調節的中介模型檢驗程序,采用PROCESS 宏程序檢驗有調節的中介作用。采用偏差矯正的非參數百分位Bootstrap法進行取樣,設置的迭代次數為2000 次。結果見表2。首先,沖動性特質顯著正向預測自殺意念,β=0.27,SE=0.04,95%CI 為[0.26, 0.41],假設1 得到證實。其次,納入校園排斥為中介變量后,沖動性特質對自殺意念的直接效應仍顯著,β=0.12,SE=0.04,95%CI 為[0.05, 0.19];沖動性特質正向預測校園排斥,β=0.34,SE=0.04,95%CI 為[0.26,0.41];校園排斥正向預測自殺意念,β=0.45,SE=0.03,95%CI 為[0.38, 0.52]。假設2 得到證實,校園排斥的中介效應值為0.15,中介效果量為55.56%。此外,校園排斥與生命意義感的交互項對自殺意念的預測作用顯著,β=-0.14,SE=0.03,95%CI 為[-0.20, -0.08],表明生命意義感調節校園排斥對自殺意念的影響路徑,假設3 得到證實。

表 2 高中生沖動性特質對自殺意念有調節的中介效應檢驗
為了更明確地解釋生命意義感在校園排斥和自殺意念間的調節效應,將生命意義感按正負一個標準差分成高、低兩組,進行簡單斜率檢驗(見圖2)。結果表明,無論在高生命意義感組還是低生命意義感組中,校園排斥均對自殺意念具有顯著的預測作用(p<0.001)。具體分析發現,低生命意義感組的預測作用高于高生命意義感組(bsimple低=0.59,t=13.21, 95%CI[0.50, 0.68];bsimple高=0.31,t=6.62, 95%CI[0.22, 0.41]),表明當生命意義感水平較低時,校園排斥對自殺意念的影響力更大,而當生命意義感水平較高時,校園排斥對自殺意念的影響有所減弱。此外,參考Edwards 和Lambert(2007)的建議,當中介過程受到調節時,還需檢驗中介效應是否隨著調節變量U 變化,具體做法是取U 的平均值上下一個標準差的值(標準的UH=1, UL=-1),檢驗兩組中介效應值的差異。在高生命意義感組,標準化中介效應值為0.11,在低生命意義感組,標準化中介效應值為0.20,且對比中介效應顯著,β=-0.05,SE=0.01,95%CI 為[-0.08, -0.02],表明中介效應受到生命意義感調節。

圖 2 生命意義感對校園排斥中介效應的調節作用
本研究表明,沖動性特質能夠正向預測高中生自殺意念,這與以往研究結果一致(Schaefer,Esposito-Smythers, & Riskind, 2012)。相較于自殺行為,有關沖動性特質與自殺意念的研究并不充分,可能是自殺意念的低危害性和隱蔽性特征使研究者忽略了這一重要的前端過程。事實上,大多數被經常引用的自殺風險因素可以預測意念而不是行為,因為多數自殺意念都不會繼續發展為自殺行為(Nock et al., 2008)。本研究中,沖動性特質與自殺意念的緊密關系得到了驗證。沖動性特質個體的典型特點是缺乏執行控制能力,在面對突發的外部刺激時,他們通常無法有效地調控自身的情緒和行為,從而容易導致沖動性的自殺意圖或舉動(林琳等, 2018)。
本研究還驗證了校園排斥在上述關系中的部分中介作用,即沖動性特質除了能夠直接預測高中生自殺意念,還能通過校園排斥間接影響自殺意念。自殺的人際心理理論認為,具有沖動性特質的青少年較易沖動且無法控制自身的情緒或行為,他們通常具備更強的攻擊性,進而導致其更容易遭受到他人的排斥。長期來看,排斥經歷或痛苦體驗會逐步積累,增加青少年產生自殺意念的可能性(Koyama, Zai, Bryushkova, Kennedy, &Beitchman, 2020)。另一方面,排斥體驗將營造出一種“人際隔離”狀態,強烈的排斥感會反作用到青少年身上,使其獲得無意義感、歸屬感喪失等消極體驗。在這種情況下,沖動性特質又會將這些問題放大化,更容易產生極端思想,進而推動個體萌生自殺意念(Kupers, 2008)。
此外,本研究基于韌性視角進一步探討了生命意義感對青少年自殺意念的保護作用,結果表明,生命意義感調節了中介模型的后半段路徑。應激源是幾乎所有自殺問題發生的“導火索”(O’Connor & Nock, 2014)。于洪蘇等人(2015)發現,人際關系問題帶來的壓力相較于其他方面更容易引起自殺。校園排斥屬于一種特殊的人際交往現象,較之常規的人際問題表現出更強的隱蔽性和更廣的發生范圍,這也意味著校園排斥極有可能增加自殺意念的發生頻率。對于那些認可自身價值,并具有自我效能感和目標感的人而言,其在負性事件中往往會表現出更強的心理韌性,他們對生命意義的尋求感和擁有感很難因為外部因素的影響而輕易動搖,這進一步說明了生命意義感作為保護性因素在青少年自殺意念問題上的重要作用。
總體而言,本研究基于整合視角綜合考察了有關自殺意念素質端、應激端和保護性因素的作用和具體機制,為預防青少年自殺問題提供了有益的借鑒,但仍有幾點不足需要在未來研究中加以改進。首先,由于研究樣本全部為高中生,所以對于研究結果能否推廣到其他年齡段的青少年有待深入探討。未來研究可分別考察和比較變量在初中生和高中生群體中的作用關系,從而得到一個更具體和完整的結論。其次,本研究屬于橫斷式研究,存在難以推斷變量因果的問題。未來需要通過追蹤研究對變量關系做進一步的驗證。最后,青少年自殺是一個復雜問題,包含了多個概念(非自殺性自傷、自殺意念、自殺企圖和自殺行為)。未來研究可以進一步考察其他概念,從而分析總結不同概念的共性及差異,為深入理解青少年的自殺問題提供理論和實證依據。
本研究得出以下結論:(1)校園排斥在沖動性特質和高中生自殺意念間起部分中介作用。(2)校園排斥與高中生自殺意念的關系受到生命意義感的調節,高生命意義感能有效降低校園排斥對自殺意念的消極影響。(3)生命意義感調節校園排斥在沖動性特質與自殺意念間的中介作用,隨著生命意義感的提升,沖動性特質通過校園排斥對高中生自殺意念的間接效應減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