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治勝

明清以來,北京一直是中國北方最重要的消費中心城市,巨大的貨幣周轉需求促進了銀錢業金融機構組織的興盛,錢鋪(莊)、賬局、爐房、票號等金融機構先后出現。北京也吸引了“行商天下”“匯通天下”的山西商人、票號組織,成為晉商的主要經營城市,并形成了以北京為中心的輻射北方地區的商品經銷網絡與資金流通網絡。新泰厚是山西著名票號之一,財東介休侯家于道光六年(1826)由綢緞莊改營,民國十年(1921)歇業,歷經95年,與蔚泰厚、蔚盛長、蔚豐厚、天成亨并稱“蔚字五聯號”(這也是著名的票號集團),總號設于平遙城內,先后在北京、天津、漢口、重慶、西安、福州、廈門、桂林等地設有分號,在晚清北京的金融市場上發揮了重要作用。本文以光緒十六年(1891)新泰厚京師分號的一張票貼為例,通過解讀票貼內容探討晚清北京的貨幣金融情況。
有關票號的票據極為罕見,匯票也只存世二十余件,帶有存款性質的票貼更為稀少。該票貼全名為《光緒十六年二月二十六日崇文門外木廠胡同西口內路北新泰厚記松江銀貳拾兩票貼》,由太原收藏家劉建民先生所藏,現已收錄于《晉商史料集成》。[1]與金融機構開具的信用票貼不同,此票貼是在客戶存款基礎上進行市面流通,可以作為票號經營存款業務的直接佐證,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山西票號在北京的金融信用以及資金流通,對相關研究而言,是一次重要史料發現。
該票貼印刷精美,除立票信息外,還有背書并鈐蓋商號印章。現將其內容轉錄如下:
新泰厚
憑票來取
原存到厚京松江銀貳拾兩正(勾銷符號)
光緒十六年二月廿六日
新泰厚記寓崇文門外木廠胡同西口內路北開
旁批:五月初九日增盛持來,復巨卜孫家鼐
三月初十日收徐宅;312[2]鴻壽廠;314(圖章);314元巨成;317辰□;429晉□煤;429收利;502義巨;504桂亭公;五月初四日收鐘宅;507收福糧。
中國傳統社會的民間票帖最初有兩種形式,一種為“經營存款業務的機構,給銀錢存款人開具的存款收據”,另外一種為“經營錢幣兌換業務的機構開具給錢幣兌換人的代金收據。”[3]前者為存款性質,后者為信用性質。該張票貼性質比較特殊,票面內容中“原存”二字極為關鍵,“存”字表示此張票貼與“存銀”相對應,具有存款性質,客戶隨時可以兌現支用,而“原”字則表示該票本身的存款屬性,但之后可以周轉流通。
需要注意的是,此類票貼應不只一張,清代小說《雅觀樓》中有相關記載。有一次因雅觀樓卷進官司,需要花錢賄賂官吏,只得“破出銀票幾張,當天了事。”[4]在這里,應該是客戶存銀之后,銀號開出銀票,即整存零取,是一種帶有存款性質的銀票。此張票貼同理,客戶孫家鼐[5]在新泰厚票號存銀后,票號在其需要時開出一定金額的票貼,以代替現銀在市面流通,并在票貼正面右上方以編號編之成序,予以記錄,當票號開出票貼的面額與客戶存銀數額相等時,便不再開出票貼,也標志著客戶在金融機構的存銀提取完畢。
這張票貼所涉及的關系主要集中于孫家鼐、新泰厚、增盛號[6]、復巨號四者,理清邏輯關系,才能了解票貼的實際操作過程以及背后反映的清代商業金融制度。孫家鼐為“存款”客戶,新泰厚票號針對存銀開出票貼,這張票應該最先從孫氏流轉出來,經過幾次市面周轉,五月初九日由最后一家增盛號持票來新泰厚取銀兌現,此時票號沒有給予現銀,而是直接由復巨號撥賬,這張票的周轉過程結束,由新泰厚票號收回,勾銷作廢。
這一套程序中主要有三個環節:首先是存款環節,存款人將實體貨幣存于金融機構,由金融機構開具票貼給存款人,票貼由存款人持有,可以隨時取現或者進行票貼流通;其次是流通環節,如果持票人沒有將票貼用于取現,而是使票貼于市面周轉,用于日常生活消費或者債務清算,則票貼充當信用貨幣的角色,經過多次周轉,落到最后持票人手中;最后是取現環節,由最終持票人到金融機構兌現,金融機構或付現,或指定第三方付款,完成了票貼的使命。
清代中期以后,松江銀已經成為北京商用白銀的主流,清末“北京還在使用的銀兩主要為十足銀和松江銀。十足銀系公估局估定十兩重之銀錠,市上最為通用,作為十足行使,如實際化驗,尚不足純銀九九;松江銀在當地通用作為九七六成色,實則九七二。”[7]
這張票貼所標明的面額為“松江銀二十兩”,意即孫家鼐存入北京新泰厚票號的貨幣為松江銀(實體貨幣),票號收入此筆款項后記錄于賬,以“標平·真銀”(記賬貨幣)[8]為統一標準進行會計核算。這里存在一個白銀貨幣的“色平兌”問題,白銀作為稱量貨幣,有不同的成色、平砝,最終體現在如何進行白銀之間的兌換問題上,即實際處理技術。在兌現時,依據客戶要求或市面通行慣例予以支付現銀。
正因為白銀貨幣使用的復雜性,現銀交易成本普遍較高且風險也大,隨之傳統商業金融領域中自我演進出更高級的信用交易方式,在北方建立了以晉商為主導的過賬體系,即埠際“標期”與當地“撥賬”的方式,以票貼作為信用工具進行商業交易中的業務結算。該張票貼中新泰厚、增盛號、復巨號三方之間的債權債務清算和背書中票貼的流轉過程正是這一撥賬制度的生動體現,此票貼在市面流通過程中最后由增盛號持有,存款人孫家鼐與新泰厚票號的債權債務關系轉移為最終持票人增盛號與新泰厚票號之間,而復巨號與新泰厚之間也存在債權債務關系,兩相沖抵,最后的結算在增盛號與復巨號之間展開。
長達十多次的票貼流轉,也意味著十多次的市場交易,如沒有票貼這一信用工具,需要二百多兩的現銀儲備作為交易支撐,而一張票貼承擔了發生在北京前門外的市面資金流通職能。不僅大大減少了金融機構之間、機構與客戶之間繁瑣的現銀交易手續,使安全系數大為提高,也在降低交易費用、提升商業效率、加快資金流通以及促進市場繁榮等方面發揮了積極作用。
一張簡單的票貼,為我們提供了觀察晚清北京的貨幣、金融情況的微觀細節。盡管不能以一張票貼做出全面判斷,但管中窺豹,商業金融邏輯也必然隱藏于這一張張在晚清北京市面流通的民間票貼中。資金從哪來?到哪去?這是金融最基本的內涵,反映在票貼的流通過程中,不同主體對票貼的使用目的也不盡相同,民間票貼正是這一生動歷史的真實體現。
*本文系2021年河北省研究生創新資助項目“清代華北的白銀貨幣與金融市場研究”(項目編號:CXZZ? BS2021008)階段性研究成果。
注釋及參考文獻:
[1]劉建民.晉商史料集成[G]88冊.北京:商務印書館, 2018:295-296.
[2]此處的阿拉伯數字為票面蘇州碼的轉化,實際上為日期的簡寫,即“312”表示三月十二日,下同。
[3]王雪農,劉建民:中國山西民間票帖[G],北京:中華書局,2001:10.
[4](清)檀園主人:雅觀樓[M]第十二回尤進縫遇盜身亡雅觀樓捐官財散,呼和浩特:遠方出版社,2000:55-58.
[5]極有可能為光緒帝師孫家鼐,生卒年1827—1909,光緒時期一直在京任職。雖然時間、地點都吻合,但缺乏直接史料證明,僅為筆者推測。
[6]應該為北京爐房“增盛合記”。
[7]張家驤:中華幣制史(一)[M],北京:學海出版社, 1971:38.
[8]“標平·真銀”是新泰厚的記賬形式,“標平”是新泰厚票號的本平,“真銀”是新泰厚票號的記賬貨幣,這在新泰厚票號賬冊中多有體現。
作者單位:河北大學宋史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