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小妖
1
我有一個朋友,大家叫她小安,安玩美也是她,我的安姐。這是我的夢,很舒服,我要把它寫出來。安姐搬到貴州我的家,住了一個月,我們一起吃飯,一起睡覺,一起上廁所。廁所不分男女,大部分時候,她上我在門口守著,我上她又在門口守著,或者給我遞紙。我們不寫詩,只是在院子里喂豬,種一排排會爬樹的豆。安姐說小妖你把我照顧得很好,你可以寫個故事叫《和小安在一起的二十八天》,大膽搞,我幫你把關,但一定要把豬是如何拱圈這個細節,寫得生動具體。
2
其實,夢里還有一個男人牽著一頭牛從門前走過。吃完兩塊西瓜,我正要遞過去第三塊,安姐說不行了,再吃膀胱要發霉,下半身這種東西一旦發起霉來,怕是煙都冒不動,有哪樣搞頭。再者西瓜屬寒,整多了,起夜也不舒服。就是這時,男人和牛一起,出現在我們視野里。那是一頭老母牛,下體鼓囊囊的部分,一下子就讓我想到了安姐口中發霉的膀胱。我問安姐膀胱壁有多厚,不等安姐回答,我便站起來跟著牛鈴鐺節奏又唱又跳,一直折騰到黑云吞日,夜色中懸浮著幾桌晚飯后的饞香,一只只夜行蟲跳出來交配,我才讓膀胱在空氣中停止抖動。安姐要去上廁所,讓我也跟著去。小妖,膀胱壁多厚我不曉得,你的身體里,此刻應約有五百毫升西瓜汁的尸體需要排出來。我沒進廁所,而是蹲在院子里的堡坎上把這約五百毫升西瓜汁的尸體,不,是夏天的尸體,一滴不剩地澆灌到堡坎下面的青菜地里。安姐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小妖你這個人真的好耍。我起身提上褲子,跟安姐回家洗腳。
3
我不愛洗腳,洗腳水好幾次被我放涼,安姐也不管我。并排躺在一起,大部分時候我們什么也不說,直直地盯著天花板,眼睛看麻了看酸了,才老實閉眼睡覺。我的覺被分為兩個部分:主覺和回籠覺。我的主覺多夢。別人的奶奶說過,腦袋里住著星星的人,夢才會很多,而我絕對是腦袋里星星最多的人,奇形怪狀,以至于主覺睡眠質量不是很高。那就需要第二場覺上場,也就是我的回籠覺。只有在睡回籠覺的時候,我身體的每一寸皮膚才會隨著太陽的升起放松下來。睡回籠覺時,我愛翻身,把右腿壓在安姐身上,安姐說,小妖,你的右腿起碼有三十多斤,壓得我的腸子兩頭跑,喘都喘不過氣來,我就笑,我也想知道安姐的右腿有幾斤,或者左腿,可安姐睡覺規矩。一天夜里,安姐睡得很熟,我沒什么睡意,我想起床把屋頂掀翻,這四面墻撐著的一個頂,卸下五十顆螺絲、四十八個螺帽,好讓安姐一睜開眼,就能看見滿頭的螢火蟲。
4
一壇刺梨酒,一壇楊梅酒,一壇桃子酒,一壇治跌打損傷的藥酒,一壇治女人婦科炎癥的藥酒,兩壇葡萄酒。安姐說,小妖,你安逸得很嘛。把每種酒從壇子里倒出來一點,炒幾個小菜。兩個人喝酒意思不大,我把隔壁五嬸喊來,五嬸嗓門大,說起話來噼里啪啦的很熱鬧。可這次五嬸來了,不喝酒,喉嚨還壓得很低,每每開口,是那種細小的刺耳聲。她還一直盯著安姐看,看夠了,其實哪里看得夠,這不五嬸約安姐明天一起去趕場買菜,順便逛一哈,買件花衣服。安姐很激動,也不喝酒了,早早就上床睡覺,等著明天和五嬸去買花衣服。我有點郁悶,五嬸怎么看都不像是單純想跟安姐發展革命友誼的人。
5
安姐真應了五嬸的約,這個傻女人。我在屋里踱步,雞圈門口踱步,反復念叨,安姐這個傻女人。一上午,我焦躁不安,鞋底在地板上搓來搓去,再搓重一點,地板都要起皮了。不遠處,茶壺里的水已燒開,冒出來那一股股的熱氣,眼看就要抱住屋頂一起沖上云霄。院子里叫“老二”的那只母雞也喊個不停,我大罵,叫個錘子,活雞還能被蛋憋死,再叫我就一壺水把你燙了燉湯給安姐補腦。我不該罵錘子,貴州雞根本聽不懂。且我也不該動了給安姐補腦的念頭,安姐顯然是我見過的大智若愚的人之一。可,街上有賣豬肉的張屠夫,他油嘴滑舌還缺斤短兩,我忘記跟安姐講;攤攤上賣茄子那個劉姐,她家的茄子長在糞坑邊,長勢很好,吃起來……不行,安姐這個傻女人,我要去找安姐。老遠,就看見安姐和五嬸穿著一模一樣的大紅花綠葉裙子站在街口,五嬸那得意的樣子,像一只沒有尾巴的花孔雀,不,是花公雞,花蜈蚣,花花菜……我沖過去對著安姐柔聲說:你好美。說完,拉著安姐就往家走,把眼睛里的怨氣瞪到五嬸的花裙子上,瞪你裙子兩個大洞洞,我看你美!走出二十來米,我讓安姐原地等我,又跑回到五嬸跟前,我安姐讓我告訴你“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就在我竊喜五嬸這個農村婦女一定蒙圈時,五嬸抽出玫紅色碎花手絹兒舉到高空對著安姐用力揮舞:小安,小安,落日見秋草,暮年逢故人,我懂你哦。我嚇得立馬接住自己的眼珠,臥槽,地縫在哪里?決定了,我不會再介紹新的朋友給安姐認識。
6
看抗日神劇,男二號對女一號說,你不幸福。女一號問,你怎么知道我不幸福?男二號盯著女一號打量了一番,視線最后落在女一號兩胯之間。我和安姐會心一笑,罵了句,狗日的男人。還是看抗日神劇,男主為了偷到敵方一份軍事機密文件,和管檔案的花妞搞曖昧,男主給花妞買了一個肉餅,說是又嫩又脆,可以舔一舔,啃一啃,咬一咬,只有這種餅,才配得上花妞這種絕世傾城的女人。我和安姐又會心一笑,狗日的已經用過,暫時還沒找到新的詞語。
7
小妖,你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安姐到我家的第七天,發問。當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本身發問,這是頂好的兆頭。關心的線頭就從心里扯了出來。“一撇一捺是人”,“圈圈叉叉出人”,“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繼而為人”,當然我沒有這么回答。而是拿出十個雞蛋,把蛋放在燈下甄別哪一個有望孵出小雞,留下八個,脫了褲子,讓八個雞蛋均勻落在我兩腚之間,溫順蹲下,一句話不說,安姐叫我吃飯也不吃,天黑了,一只蚊子在屁股上張狂,也紋絲不動。我料定,這是對于安姐發問最好的回答,此舉動定然可以看出,我是一個有趣,有好奇心,敢行動,有愛心,有毅力,且十分細心又身材極好之人。安姐抱來“豌豆哥”,豌豆哥是我家另一只老母雞,我家有十三只老母雞,過年的時候殺了三只,私奔了一只,還剩幾只你自己算。回到正題,安姐一把把我扯了起來,叫我趕緊把褲子穿上,“人有人事,雞有雞責,這是自然發展規律”。安姐把豌豆哥屁股放在雞蛋上,豌豆哥扇動翅膀,一些灰塵和少量的風飛起來,安姐沒有躲開。安姐,你問我是什么樣的人?小妖,我確實問了,可我建議你,先閉嘴,急于回答,是很多年輕人的通病。
8
一大早,太陽才掀開被窩,我就已經在磨刀石上磨刀。安姐說,小妖,你咋個愣個嚇人,這是要搞哪樣?安姐你莫要怕,我有分寸。你怕是有個鬼呢分寸,趕緊把刀藏起來。安姐勸我。我告訴安姐,磨刀是為了切自己后腳跟。一切事的發生多半是有原因的,已經三天了,我只要一轉身低頭,就看見我的腳后跟,它們緊緊跟著我,監視著我的一切,就連睡覺,它們都要睜著眼睛,好不自在。安姐不理解,一個腳后跟,能礙著什么。我脫下襪子,抬起一只腳扛在肩上,進一步解釋:安姐,你看這腳后跟看似普通,皮是皮,肉是肉,因好幾天不洗腳還有一點干燥脫皮,跟全世界大部分的腳后跟沒有什么兩樣。可是,安姐,你把眼睛貼過來,你看到了嗎?就是腳后跟上這些似貼非貼的死皮,它們躍躍欲試,企圖消滅我。你今晚把腳好好用肥皂洗干凈了,我保證誰都無法消滅你,安姐像是說出了一個驚天大秘密。安姐,真是跟洗腳沒關系,你看,你細看,這些死皮在腳后跟的慫恿下,變得十分囂張,它們已經玷污了我十幾雙襪子、三雙鞋子,現在鞋襪已經全部被污垢分子沾染,一些酸腐之氣即將蔓延全身,進而波及身邊的人,而后全人類的腳后跟都會生出消滅主人的想法,最后導致人類滅絕。安姐,你知道的,我可是細心得很,這些死皮聽命于腳后跟,偷窺著我的一舉一動,別以為它們在暗處我就發現不了,我已經去醫院檢查多次,身體其他地方都干凈清白,不值得懷疑,唯獨腳后跟最是猥瑣可疑。安姐罵我,你是有什么值得那么大動干戈去監視?我當然不會告訴安姐,我心里裝著的大事情太多了,只是目前被密切監視著,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去施展抱負,去完成心中勾勒的美好世界的藍圖。我不怪安姐。拿起刀,我準備朝著后腳跟切去。安姐,要不你來切,我下不去手,我是一個善良之人,一切善良之人都該對自己仁慈。說著,安姐從冰箱里拿出一個冷凍雞腿,在我面前比畫,小妖你說的是這樣切還是這樣切,肉這種東西我切了幾十年,什么形狀都可以,安姐橫著幾下,豎著幾下,從雞腿上切下來幾片肉。刀很鋒利,每一片肉看上去沒有什么痛苦就落下來,我瑟瑟發抖,不再言語。小妖,刖和剕這種酷刑,很久很久以前的人沒有逃過一劫,已是讓人慘不忍睹疾首痛心,生活不易卻有美好,你要學會放過自己。我又看了看腳后跟和腳后跟上的死皮,安姐口中的美好,似乎在一點點爬上去。我笑了笑,決定去洗個腳。
9
安姐昨天切肉之利索,看我眼神之坦然,讓我開始懷疑,我和安姐之間有了一點裂縫,一定有什么東西正要鉆進去,把我們扯開,越來越遠。我要及時阻止。搬來兩張躺椅,午飯過后,屏蔽一些鳥叫和蟲鳴。我約安姐玩一個對戰大腦的游戲,這個游戲很簡單,就是說完一二三后,我們一起睡著,走近彼此的夢里,順著夢的指引,去到對方的大腦,這樣一來就可以看清楚對方在想什么,大腦里裝著什么。說起來簡單,但進去之后又要格外小心,不能在大腦里停留太久,否則一旦大腦感知到打擾和威脅,就會吐出某種液體,把人徹底封存再也出不來。而且,在大腦里不可生出喜、怒、憂、思、悲、恐、驚等這些七情六欲,任何情感的萌生,都會讓人在大腦里長出棱角,這些棱角生長極快,角尖還帶著會彎曲的細刺,稍有不慎就會弄傷大腦,后果不堪設想。安姐有好奇心,但是好奇心不多,所以我要趁熱打鐵,一次就找到答案。才進去,安姐的大腦管理者就跳出來,這是個一模一樣的縮小版安姐。小安姐先開口,說要跟我在大腦里干一架,一人選定一邊,她在左,我在右,武器是一些刺痛人的語言,我們互扔,誰贏了誰做管理者。傷害安姐的事,我不會做,回絕了。避開安姐的大腦管理者,尋找自己的答案要緊。在安姐大腦里七拐八拐,安靜欣賞著安姐幾十年來的種種:第一次和男人擁抱羞紅的喜悅,目睹瘋子離世心疼的眉宇,兒子青春期叛逆的摔門,感情破裂時坦然而絕望的背影,喝醉了蹲在馬路邊和綠化帶里玫瑰對話的傻樣,牙疼的時候偷偷鹵豬腳在家里啃的貪吃……不小心打碎過五個花瓶,上錯過十一次車,走路回家的深夜在心里罵過二十二次這個狗日的社會,五百次想轉身看看那么多年過去了身后還有誰……安姐的幾十年過著大部分女人千篇一律的生活,卻又有著安姐才有的獨一份兒生活態度。在一個拐角處,我找到了安姐與我的記憶存儲,沒有具體的場景和語言,在成都一起喝酒那次的記憶也沒有,安姐大腦里和我有關的地方是一個桃心的印記,溫暖而迷人。不能呆時間長,我該出去了。我想此刻外面,一些海棠花瓣正被風吹起來,很美的樣子。小妖,你是貪吃蛇嗎?滿腦子都是吃的?你……在大腦里不能滋生情緒情感,現在出來了,不等安姐說完,我走上前去,用力抱了抱安姐,我們之間,什么裂縫也沒有。
10
帶安姐去山上走走看看的想法在第十天冒出來。山靠著山,云疊著云,風一吹來,云圍著青山漫無目的地跑,若此刻,一個石頭落下去,山谷里傳來一點回聲,樹葉和不知名的野花都要在這神奇天地間抖三抖。這是出自我口的貴州深山里的景色,安姐就要親眼見到了。山頂上,安姐張開懷抱,小妖你們這里安逸得很。云彩和霧氣繞過大山后,在朝霞的召喚下徑直朝安姐飄過來,透明的白亮,在安姐身上朦朦朧朧一圈圈纏繞升起,像仙女一樣。安姐,安姐,你過來。我趴在地上朝安姐喊,安姐也跟著趴在地上。安姐,我說的山,云和風在高處,那是看得見的美,現在我們來感受一下聞得到的美,我一大口一大口地吸氣,胸口貼著大地規律起伏。安姐問我這是做什么。我讓安姐也跟著吸。安姐,你知道嗎?第一口的味道最是復雜,有行人走過的臭腳丫子味兒,當然這山頂上少有人來,味道也大多被雨水沖洗過。有花瓣和枯草浸過的泥土香氣,不同顏色不同品種的花香氣不同。還有一種難以想象的味道。最表層的泥土因最靠外,土質也最是緊致,想象必須很安靜很柔和,才能透過緊致的土地觸摸我們的嗅覺。隨后第二口、第三口,花草和人為的氣味會越來越淡,可就是如此,最純凈泥土的味道才會顯現出來,先滌蕩鼻子,說大一點的話,滌蕩一下靈魂又有何妨。哪怕是初生嬰兒躺在這樣的泥土上,怕是都要立刻長出翅膀。所以,越往里,人恨不得也跟著鉆進去,哪怕不能鉆進去,也要把鼻子遞進去,好好地品一品這大自然的美味。你是說大自然是一碗香甜可口的大雜燴嗎,小妖?我和安姐哈哈大笑,笑聲扭在一起混進耳朵,和耳朵里存儲的一些美妙聲音纏在一起,摩拳擦掌,結朋交友。不遠處,一只鳥站在懸崖邊上,背對著我們發呆,顯然,這是一只有心事的鳥。我和安姐停下呼吸和笑聲,也不敢從地上起來更不敢靠近,怕稍微的打擾它都會丟棄翅膀,跳下懸崖。
11
凌晨過了十二點,我和安姐都還不想回去。又濃又黑的夜色,在樹上搖擺,黑漆漆的樹葉,被星光疊上去一層,月光疊上去一層,才落入我和安姐眼睛的光亮。大山的深夜除了黑,還有一點怕,美都被掛在那棵目光到不了的樹上,視線在不到半米的范圍內苦苦掙扎。我打開手機電筒在草地上尋找,安姐問我找什么,其實我也不知道找什么,就是覺得這樣的夜晚,兩個女人打著手電筒在大山里,如果不是神經病,就一定是在尋找什么重要的東西。是安姐先找到的一聲慘叫,喊我聽,我沒聽見,就因為沒聽見,才搞得更嚇人,于是我們在夜色里走得越來越輕,找得更加仔細。安姐說慘叫開始拉長了,也不是完全的長,像是一種暗語,三長一短,或者五短三長。我開始后悔沒有好好看書,我相信某一種書里,一定明明白白寫著如何破譯暗語或者恐懼。小妖,咱們是不是忘記把晾在院子里的衣服收回去了?安姐,沒有,我們根本沒把衣服拿出來晾。兩個沒話找話女人的尷尬,在找到聲音來源后變得正常。在慘叫的,原來是一只懷孕的兔子,灰白的卷毛,棕色的眼睛。兔子喊我們救救她,說她要生了。小妖,你來,你生過兩個娃,你比我有經驗。安姐,還是你來,我都被麻倒在手術臺的,哪里曉得這種事怎么整。安姐提醒我可以百度,幫人類接生的案例比比皆是,可幫兔子接生,一時沒找到,信號還不好,網站急得轉圈圈內容就是顯不出來。情況已經到了燒掉眉毛的緊急,握著手機的手也直哆嗦。我靈機一動,安姐,不然我們采用音樂催生,不是說音樂可以減緩產婦的痛感嘛,我們唱歌,幫兔兔減輕痛苦,讓兔寶寶順產。可唱什么歌呢,我和安姐討論,我說唱山歌,安姐堅持抒情。討論好了唱什么歌,誰先來唱又是問題,安姐提議她起頭我來跟,我提議安姐先唱第一首。也不知道討論了多久,伴隨著一聲“滾”字,兩只兔寶寶傳來啼哭,我和安姐也為不用唱歌的事如釋重負。看著我和安姐,兔媽媽把兔寶寶攬進懷里,又沖著我們大喊滾。我和安姐悻悻離開,一路上我們都沒有說話,我估計安姐在心里贊嘆兔媽媽的勇敢和母親孕育后代的神奇,而我在想,其實可以早一點隨便唱一首《小兔子乖乖》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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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山上回來,我們誰也沒有再提小兔子的事情。只是一人倒了一大杯楊梅酒喝下去,沒有下酒菜,也不碰杯,就是干喝,愚蠢地比看誰喝得多喝得快。喝完,兩個女人就在房間里暈乎起來。我要出門,安姐堵在門口不讓我出,她要睡覺,我也堵在床邊不讓她躺下。為此,我和安姐狠狠吵了一架,她用四川話,我用貴州話,她借板凳說事兒罵我笨的時候,我就拿水桶含沙射影罵她蠢。罵就罵吧,我們還想干架,安姐的武器是蒼蠅拍,我的武器是褲腰帶,安姐追著我滿屋子跑,我又追著安姐滿院子跑。好在喝得太多了,身體不停地拐彎,誰也沒夠著誰。跑累了,安姐坐在地上拿出手機,我也坐下拿出手機,我知道安姐是準備打電話借一些語言來繼續罵我,剛才安姐恐怕是用掉了藏在心底最深處所有罵人的語言。我的人際關系也不差,我也要借,借一些上海話、吐魯番的葡萄話。遠遠望去,兩個女人的右手大拇指一直在手機屏幕上劃,大概三五分鐘后,一起放下手機,放聲哭泣。天空不知什么時候飄起來小雨,淅淅瀝瀝的,是像疊詞一樣規律的小雨,一會兒ABAB,一會兒AABB,一會兒AABC,在為兩個借不到語言的女詩人流淚,而地上兩個人的影子,順著雨水和眼淚,靠在了一起。
13
夢到這里,有點斷片。是兒子的哭聲把我吵醒,爬起身隨手抓起一片尿不濕給兒子換上。兒子已經兩天沒拉臭臭,二十四小時我都在等兒子的臭臭,好幾次聞到味道,都以為來了來了,結果打開來看,臭屁一個,很焦躁。兒子倒是沒什么感覺,咧著那沒牙的小嘴傻呵呵地笑。女兒拿著魔法棒在陽臺比畫,六顆楊梅加一顆楊梅,等于七顆楊梅,媽媽,六一兒童節為什么不叫七一兒童節?廚房的碗,除去打爛掉的那一個,都還沒洗。太陽用了三十年也很舊了,還沒來得及洗手換進心里一些新鮮的光亮。對,你也瞧見啦,生活的問題有很多都需要我親自處理。今天,我決定給安姐放一天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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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來,我就跑到豬圈邊,我知道,豬拱圈的細節我還沒寫。安姐笑我,深入其間最是可以觀察仔細,最是有真切的生動具體。安姐說得有道理,我決定帶上鋪蓋,到豬圈里和豬湊合一晚。我讓安姐也陪著我,她在外面,幫我盯著點,具體盯著什么,安姐沒問我,我也沒說。豬并不歡迎我,它看我,我也看它,僵持了幾個小時。或許是看我一動不動玩手機,豬打了會盹兒,放松下來,便開始拱圈,果然是豬都改不了拱圈。有了有了,動起來了,我壓低聲音朝安姐喊。喊什么,我懶得過去,怎么動的,你發信息告訴我,別嚇到豬,只有完全松弛的時候,細節才更自然連貫。它丟棄慵懶,晃悠悠站起身來,右前腿踏在干草上,大拇指因為放松,朝草的內側摳了摳,當第一口混著豬屎的氣味進了鼻子,身體的每一寸都有了家的歸屬和坦然,豬緊了緊褲腰帶,彎下腰,屁股微翹甩了幾下,臀部附近的毛跟著慣性逆時針旋轉。鼻子和嘴巴一起扎進有枯草和泥土混合的墻根。我給安姐發過去這一條后,又繼續觀察豬。你發的什么鬼,小妖,把你自己當豬,人豬相通才是最高境界。安姐果然是大師,我瞬間領會到精神要點,覺得剛才之描寫確有矯情,我現在要人豬合一。安姐,閉上眼睛,我想象自己是一頭豬,睜開眼,我并沒有變成一頭豬,而是到了豬的鼻子上,豬每拱一下,我的鼻子便跟著抖一下,豬拱得越快,我抖得越快,當豬埋進枯草和泥土混合的墻根半天不出來時,我整個人才從豬的鼻子上跳下去,跟著豬鼻子一起鉆進土里,意想不到的是,除了泥土和枯草的氣味,我還聞到了今夜最純正的豬屎,啊,就在此刻,我做到了人豬合一。又給安姐發過去這一條。老半天了,安姐一直沒回我,豬已經徹底入睡,勞累的豬鼻子被磨得通紅還流著口水。關上豬圈門,豬也有睡個好覺的權利。我進房間想問安姐是不是沒收到信息。默數了一下,進門之前,我的鼻子習慣性地朝天空抬了十幾下,鼻孔略微放大,只有月亮才能看到的鼻毛。我要立馬告訴安姐,我的牛逼,已經高于人豬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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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姐想去玉米地里看看“紅頭發”,紅頭發就是紅色的玉米須,我跟安姐講這些玉米須不但生得好看,泡水喝還能利尿降血脂。說那些話的時候,我沒多大底氣,因為我根本沒喝過。我不喜歡經常去地里,地里有洋辣子,毛東東的,扎人奇癢難耐,到了晚上睡著了還會感受到一些毛刺貼在身上,像有千軍萬馬的洋辣子在身上干仗,煩透了。對于紅頭發安姐沒深究,倒是對“救兵糧”很感興趣。一山坡一山坡的紅果子,黃豆那么大,一撮撮一簇簇地掛在帶刺的枝頭,風起時,對望著搖頭晃腦,互相挑逗。我告訴安姐,這小紅果子,它叫“救兵糧”,以前解放軍在這一帶打仗,因為糧食緊缺,幾天沒東西吃,而這植物那時正是結得很好,紅紅的,很吸引人。越好看的東西越是怕有毒,不過人即將直面死亡的時候,也顧不得那么多,一個士兵跳出來,鼓起膽子搞了一口,結果發現不但沒中毒,反而生津解渴,精神很多。滿山遍野的紅,救了他們,因此就有了“救兵糧”這個名字。安姐扯幾顆救兵糧放在嘴里嚼,若有所思。我想安姐已經察覺到,小妖又在胡說八道。我又告訴安姐,我們經過的地方,原來就是解放軍和隴家軍打仗的地方,當時的隴家軍是隴師長帶領的,后來去了臺灣。他們有輕機槍重機槍和大炮,又占有良好的地理位置(打仗真是要天時地利人和),所以解放軍戰士也犧牲了不少,有些烈士墳墓現在還在貴州。一想到自己踩著的地方原來打過仗,頓時血液沸騰,仿佛伸出手臂就是一挺機關槍,對著天空突突突,很有力量。安姐丟下所思開口說,小妖,你怕不是吹牛逗我玩哦。其實我也不知道真假,也不記得是哪里聽來的了。唯一能確定的是,“救兵糧”百度一搜,叫火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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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的隔壁王姐的男人、村口村長的表弟、修舊電視機的張叔等,多次想約安姐去燒烤,都被我拒之門外。為了彌補對安姐的虧欠,我和家人決定帶安姐去“小海子”搞一次燒烤。準備好食材用具和二十顆有燒烤念頭的心,一路享受著來自大山的足底按摩,全速前進。山頂的美,兩只眼睛裝不下。安姐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幾個侄女圍著安姐轉,揪下來一些野草丟在安姐肚皮上,咯咯地笑,安姐也不惱,繼續愜意地用右手擋住眼睛,把陽光捏扁存在指縫間。躺了一會兒,安姐起身,地上約二十厘米的野草被壓出一個坑,頑皮小孩們擁入坑里嬉鬧,夸張著坑的大,坑的軟。我也跑到坑邊熱鬧,小孩們正拋棄對坑的新鮮跑去抓蝌蚪,只看到草上的陽光被徹底壓扁,無一幸免。燒烤吃了許多,把提前冰鎮在山泉水里的啤酒拿出來,我和安姐一人喝了一瓶,透心的涼像一群深海里的蝌蚪蜂擁至心里。小妖,我們沒帶青椒啊,你剛才烤排骨的青椒哪里來的?山上拿來的,我哈哈大笑。安姐,在我們這里,山越高,偷的概念越是模糊。安姐站起來,把山踩在腳下,伸手拿住一些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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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往外跑著不住,安姐很累,在家休息,我們一起看書。書是我找出來的,沒有封皮,整不清楚書叫什么,是什么顏色。“她的手已經伸到他的腰際,摸著細腰帶的活頭兒一拉就松開了,寬腰褲子自動抹到腳面。他從褲筒里抽出兩腳的當兒,她已經抓住了他的……”“聽到她的哎哎喲喲的呻喚,他的那種鼓脹的感覺又躥起來,一股強大急驟的猛力催著他躍翻起來,一下子把她裹到身下,再不需她導引就闖進了那個已不陌生毫不含混的福地,靜靜地等待那個爆裂時刻的來臨……”看了一會兒,就感到四周的空氣在頭頂噼里啪啦炸響,房間里瞬間彌漫著像是炒板栗時冒出的燥熱香甜氣味。小妖,你這個瓜娃子,這是什么書?我傻笑。安姐,孔圣人說“食、色,性也”。腦袋里飄來一次春夢里時興的小黃歌“少女俊朗共風流,左摸摸,右揪揪,日上三竿,菊落接頭……”獨自嘿嘿兩聲,安姐不理我,起身去煲湯。村里的小東子來院里借東西。小東子手里拿著一根雪糕,來來回回地舔,真叫人心癢癢。勞倫斯講過,我們文明的最大災難就是對性的病態的憎恨。我當然不憎恨性,我憎恨的是小東子嘴唇上掛著的兩串大鼻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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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幾天暴雨,哪兒也去不了,安姐想聽我吹吹對面山腰“老皇帝和小皇帝”的故事,我想聽安姐講講《我們這兒是精神病院》里沒有的瘋子。安姐是客,我先講。對面山腰有且僅有那么一戶人家,我姑且把其稱為人家,也許是仙,也許是一頭水牛精、一頭野豬精。我去沒去過那里你就不要深究了,反正我那么能吹,你且當故事聽,別往真假上想。“老皇帝和小皇帝”沒人知道他們的真名,我就叫他們二老,在新的社會,顯得尊敬些,畢竟我是個正派人。二老住著兩間瓦房,兄弟倆人一人一間。瓦已經很舊,從廊檐下爬過的壁虎都不敢停留太久,怕舊瓦掉下來砸斷了尾巴。舊的房子,舊的思想,舊的身體,種一些新的菜,兩兄弟相依為命。二老院子里,有一棵神奇的桃樹,這棵桃樹結的桃子,是二老的不死藥。直到有一天夜里,那是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門口桃樹上突然結了一個黑桃子,從黑桃子里冒出一只肥嘟嘟的蟲,二老起夜恰好看見,蟲子又恰好從桃子里掉在老人手上,也就是“老皇帝”的手上。電視劇里的橋段,蟲子開口說話了,蟲子說,二老死后會變成仙,位列末尾的仙班,編號79643和79624,成仙七七四十九天后,會有一個背著鐵鍋的女人出現,你們誰先沖上去把仙女丟的鍋接過來戴在頭上,誰就可以娶了這位仙女,從此過上幸福美滿的生活。蟲子說完后,二老互相看了看,關上門回家睡覺。第二天,第三天,蟲子都在重復講著這個故事。直到第七天,蟲子再也講不動了,就問二老,你們難道不信我?二老丟下一句狠話,丟鍋的女人不可愛!蟲子被氣暈了,為了避免蟲子起死回生坑害自己,二老把桃樹砍了燒柴。誰也不知道后來怎么樣了。只聽說,二老門前每到夜晚,桃花漫天紛舞,到了白天卻什么也看不見,也是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二老躺在院子里吸收日月精華,再也沒有醒來。故事就到這里了。安姐說想去對面山腰看看,我勸安姐不要去,我告訴安姐,每一次我跟別人講“老皇帝小皇帝”的故事,版本都不一樣,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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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姐講,除了和小晴值班接到急救電話,一個男人的聲音找詩人小安那次,還有一次,玉皇大帝剛睡下,胖妹也剛跳完減肥操,安姐就接到電話,這次的聲音也是男的,只能判斷不是上次那個男人,因為這次找的不是詩人小安,而是找葫蘆娃小安。安姐哭笑不得,問他誰是葫蘆娃小安,他說是你啊,就是你啊,你接電話你就是。安姐說,那要是別個接電話呢?我們這里有一個猶太人知識分子,他可能愿意當你的葫蘆娃。你就是我的葫蘆娃小安,我聞得到你的味道。我們在講著電話的,你咋個可能聞到我的味道,你怕不是會順著電話線爬過來?安姐今晚顯然有跟這個找葫蘆娃小安的人多聊幾句的興趣。你這個小傻瓜葫蘆娃小安,電話線冷冰冰的,有那么細,我怎么可能爬過去?你的味道我很熟悉的,因為很久很久以前,我們就是一根藤上的葫蘆娃,有一天,我們因為一滴雨水吵架,你任性,就跑了,跑到醫院里面,照顧一群瘋子。安姐哈哈大笑。我媽媽說我也是瘋子,要到你們醫院來,到時候我就能找到我的葫蘆娃小安。安姐問他什么時候來,他說不知道,他還沒準備好。主要是孩子還小,孩子的母親跟人跑了,孤零零的,還沒有吸收足夠的養分,變成像他一樣厲害的葫蘆娃,戰勝生活的一切惡意。安姐讓他趕緊來醫院,怕他傷害自己的孩子。他有點生氣,葫蘆娃小安,你是講哪樣,我們做父母的,就要陪在孩子身邊的啊,瘋一樣地陪著,不管多久,都要耐心等到孩子變成會神奇魔法的葫蘆娃,才能放心離開。你說對不對,我的小親親安安葫蘆娃?好的,那我等你,安姐準備掛電話,他又說了一句,葫蘆娃小安,等著我,別讓別人欺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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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天,我本想帶安姐去寺廟燒香祈福,安姐說家里要來一個客人。我問安姐是誰,安姐說來了就知道了。很穩定的一個夢,突然要加入一個陌生人,我有些惶恐。立馬按下暫停鍵,跑到夢的外面看看,還好看上去夢的結構還算完整,保護著夢的水晶球沒有破裂跡象。對著夢,嘛哩嘛哩哄,我念了幾遍咒語,加固這個夢。買了點菜、水果和飲料,又回到夢里。安姐的客人來了,不是別人,這個人就是安姐,應該是一個和安姐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人。我當然有一百個問題,可安姐看上去卻很開心,一種不同于平時的放松在安姐身上散發。安姐說,這個人一直住在她身體里,其實身體里還有好幾個這樣性格不同的自己。有機會都介紹給我認識,這一次帶來的這個叫火爆小安。火爆小安頭發也是爆炸形的,像一朵開裂的雞樅,看著我就想笑。笑個鬼,再笑,我就把你吃掉。我想我確實應該嚴肅一點,畢竟這是客人。火爆小安很勤快,什么事都想做,掃地把掃把弄折,洗碗把碗摔壞,晾衣服把衣服燒著,我讓她歇一歇,她揪起我的衣領讓我原地轉圈圈。后來她自己不做了,開始指揮我,讓我下河摸魚,上山爬樹,地里挖蚯蚓,太累了,我實在著不住,我讓安姐把她送走。火爆小安好不容易從安姐身體里出來,不肯回去,我們只好協商讓她最后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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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里,火爆小安每隔十五分鐘就要在院子里放一串鞭炮,整得周圍幾家的房子搖頭晃腦的暈,常年躲在房檐上的蝸牛也收拾行裝準備離開。最惱人的是,方圓幾里的牲畜都不睡覺了,跑到自家主人的頭上拉屎撒尿鬧覺醒,大喊解放了,解放了。喊了一會兒,牲畜們在人的腦袋上玩起接力跑,讓彼此的屁股碰到屁股,頭碰到頭,相互碰撞交換著思想解放帶來的刺激。思想的漩渦在人的頭頂上飛快旋轉,把人的頭發剔除,把腦袋削尖。可都這樣了,這群牲畜還是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它們放棄人的腦袋,紛紛走到街上。眼睛,鼻孔,肚臍……牲畜們遇到洞就鉆進去,蠶食著從三歲到九十歲不同人類身體帶來的美妙滋味。難怪人類貪婪,喜歡互相吞噬,原來入侵的樂趣是如此美味。雨果N年前就警告過,人們能夠抵御武裝的入侵,卻阻擋不住思想的滲透。解放是好事情,解放所帶來的美好和舒服我們人類正感同身受,可一群牲畜的解放,讓人擔憂。一旦牲畜們紛紛起來鬧革命,試圖解放些什么的時候,過慣安逸生活的人類早就丟棄武功絕對毫無招架之力。我和安姐也慌了,帶著大家端水出來把炮仗澆滅,隨著炮仗聲音啞下去,牲畜們才紛紛從人類身體里出來,沿著來時的腦袋,回到自己窩里安靜下來。我們把炮仗潑了水,火爆小安更生氣,趁我午睡往我嘴巴上涂辣椒水,搞得我一路追著火爆小安噴火。一天像一條雨季的洪水那么長。安姐有點難為情,說對不起我,完全沒料到火爆小安的殺傷力如此大,到了晚上,安姐跟她寒暄了幾句后,把她送回到身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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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妖,我們結拜吧。安姐端來一碗血放在我跟前。安姐看出我的疑慮,立馬解釋,你放心,這是雞血,而且這不是我們家雞的血,我們家雞怕疼我知道,這是隔壁老王家的雞血。安姐,我不是說這個,如果是為昨天火爆小安的事才跟我結拜,真的沒必要,我不會放在心上,結拜這種事是小娃娃們玩的,怕是不好意思整。好嘛,你講得對,那就不結拜了,雞血我們拿來晚上煮火鍋吃就行了,說完安姐端著雞血離開。安姐,安姐,安姐,我氣得直跺腳,你就不能再跟我客套一下嗎?下午,外婆講家里的火腿像生蟲了,拿下來砍開給我們炒一盤下酒。安姐問我是哪樣蟲,我本來想講是愛吃火腿的蟲,但是結拜的事情,我心里還有不爽。這個蟲就是蛆啊,安姐,不過你別怕,這個蛆和廁所里爬得遛遛臭臭的那個蛆又是不一樣的,長在火腿上的蛆,從出生開始,就白凈可愛,吸收著火腿肉的精華,一天天茁壯成長,錯,不是一天天,是一下子就長大,因為火腿太香了,它們貪婪吸收最肥美處火腿肉帶來的營養,揠苗助長般瘋長,傻乎乎肥嘟嘟的,單純到來不及生出思想,乖巧溫順躺在肉肉里,幾乎就要和肉融為一體。但是,我們沒有那么殘忍,我們不會把蛆和火腿一起吃掉,我們會把它們剔除,讓一盤火腿肉保持肉的紅和青椒大蒜的綠,不留一丁點兒來自蛆蟲的白。而且只有世界上最好的火腿肉才有幸迎來蛆蟲的光顧。安姐讓我打住,沖出門外,想把一些蛆蟲的描寫拽出來,可因為我強大的語言功底,終究無能為力。哼,安姐小朋友,我看你還敢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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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姐問我,外婆手機里每天傳來的那些像歌又不是歌的那個到底是什么?我知道安姐講的是山歌,外婆有一大堆山歌群,每天在群里聽山歌,也在里面跟人對唱,安姐聽不懂在唱什么。說實話,貴州的山歌,我也不怎么聽得懂,但是可以感受到那種簡單、固定的節奏帶來的奔放、明快和愉悅。我跟安姐講,我們這里彝族苗族唱山歌比較多,他們會在一些特定的節日里以山歌的形式頌揚、感謝、傳情,等等,這種習俗被一代代傳承下來。彝族苗族漢族本就是一家,隨著不斷地水乳交融,文化更是交織在一起,漢族人民也喜歡學習唱山歌,更愛在過年過節的時候,約在某個特定的山頭對山歌,見物即興,現編現唱。安姐運氣好,恰好趕上外婆跟幾個老婆娘老頭子約著在村口對歌。幾個老頭老太婆的山歌,開場就洪亮飽滿,外婆們笑,我和安姐也跟著笑,“大田栽秧行對行,鑰匙配鎖妹配郎,只要小妹不嫌棄,哥哥下田來幫忙。”“男:三月里來桃花開,我想親妹發癡呆,那天才得小妹見,我想親妹你不來。女:相思苦來苦相思,望見小郎笑嘻嘻,快快樂樂我兩個,我們快樂甜如蜜。”“爹媽給我一塊田,荒了十七八九年……”只看到老人家們臉紅脖子粗地對著,漏風的牙齒舉著滿臉的皺紋一起笑,可愛上面多了一些滑稽,唱得興奮了,拐杖都要在大地上打節拍。外婆一句句給我們翻譯,安姐講這個有點像部隊里拉歌那種,確實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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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姐講,再喜歡的地方,住久了都不好意思。為暫時打斷安姐回成都的念頭,我決定投其所好,打麻將。安姐講入鄉隨俗,跟我們一起玩捉雞。麻將一打起,安姐完全像是變了一個人,蹺起二郎腿,叼起煙,一聲聲幺雞、碰、杠、和了,喊得擲地有聲,底氣十足。這樣的安姐,是我第一次見。“每個人都有一個與眾相同的自我和一個與眾不同的自我,只是所占比例不同。”第一次,那么近距離地,我研究著我以為的那個安姐。安姐問我發什么呆,給她倒杯水來。安姐贏了錢,要帶我進城吃好吃的。隨處可見的廣場舞,是安姐對我們鎮上的第一印象,我想象不出來安姐這樣的人跳廣場舞會是什么模樣。而好吃的真的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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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晚飯,我和安姐照例在院里躺椅上擺龍門陣,顯然安姐已經迷戀上跟我擺龍門陣的感覺。閹豬了,快來看閹豬。我和安姐隨著聲音摸到五嬸家門口。五嬸家有一頭公豬、一頭母豬,說是兩頭豬在一起鬧騰得很,今天必須把它們閹了。確實,在農村,閹豬是一種傳統,閹割的主要目的是為了方便圈養和育肥。我和安姐擠到人群前面,看到兩頭豬被嚇得快要貼到墻上。公豬先開口,婆娘,還是閹你吧,你若是擔心留下疤痕我不愛你了,大可不必,我愛你之心,日月可鑒。又對主人說,閹母豬吧,放過我,這世間的情欲我還要細細品嘗。安姐氣憤,喊五嬸閹了這公豬,最好把嘴巴也切下來。母豬也說,死公豬,你以為你又能逃過一劫嗎?那么急著表忠心,人類的套路你還不知道嗎?我被閹割了,下一個就是你。母豬說完,推著公豬,一起來到圈門前,一副殉情赴死模樣。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人太多,大家起哄,一起閹割,把割下來的卵子和睪丸拿給我家阿花吃。阿花是李叔家的大狼狗。我和安姐不想再看下去,我跟安姐講,這個算不得多么慘無人道,畢竟豬本身就在食物鏈的底端,讓人真正害怕的是早幾年的結扎手術,一刀下去,切斷的部分,狗都因為害怕不敢吃。安姐嘆氣,我摸了摸肚子,慶幸自己趕上了好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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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天,安姐講,從來沒想過可以在我家住那么久,過幾天就要回成都了,很不舍得。我問安姐,那你想做點什么?安姐半天沒說話,隨后找來一些種子。安姐說要把這些種子種下去。我問安姐,這是些什么種子?安姐講她也不曉得,所以要種下去,讓我悉心照顧,好告訴她把什么種到地里,有沒有一些是會開花的。我沒把握把這些種子種活,有時候越是用心越是事與愿違,這讓我有點難過。安姐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妖,你記住,安姐在一天天變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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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媽殺了一只老母雞,炸成油辣椒準備給安姐帶回成都。安姐很內疚,老母雞沒有什么錯,不該獻出生命為一個外來朋友踐行。半夜的時候,我跟在安姐身后,看到安姐獨自站在院子里抹眼淚,對著我家雞圈說了三聲對不起。月亮好像是一直都有的啊,照著安姐的白頭發,該死的月光,一點也不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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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安姐送上車,師傅說還有幾分鐘才發車,我堅持陪著安姐。小妖,一會就回去了,不要再送我,我不喜歡這種離別場景。殘花最痛,離別最傷,我答應了安姐。可是,安姐,在一起28天了,我們一首詩都沒寫,有點遺憾,兩個詩人,怎么可以沒有詩?詩個錘子,快回去吧,小妖,把日子過好,把娃帶好,詩寫不寫都可以。
責編:李京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