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青
小時候,一塊奶油糖就代表一個欲望;后來,欲望變成了一把奶油糖;再后來,一車皮奶油糖都未必能讓我們動心。這不單是因為有了新的誘惑,更重要的在于——我們開始明白糖吃多了不好,而從前勾起我們食欲的那些食物:油大的、煎炸的、咸香無比的、濃汁厚醬的,都有可能危及我們的健康;而當年經常可以吃到的玉米棒子、紅薯、未脫殼的糙米,還有那鍋舍不得放油熗鍋的清水熬白菜,那碗黏稠的玉米粥,卻成了餐桌新寵——人們的欲望是隨著社會的發展而不斷變化的。
有搞網游設計的朋友對我說,設計游戲的關鍵是要“設計欲望”。一個人是否沉迷于游戲與年齡有關,但與能否把控自己的欲望關系更大。比如,游戲原本是需要一點點“過關”的,打游戲的關鍵在“打”——可當你發現,有些關口花點小錢即可暢通無阻,你的裝備還有你軍隊的行軍時間長短都可花錢搞定;原本只是“玩玩”的你,便也有了稱王稱霸的想法,哪怕是游戲里的“稱王稱霸”。欲望還表現在游戲的反饋機制上,隨著游戲的進展,代表經驗值的進度條會增長,它時刻提醒你:你變得比上一秒更厲害了,哪怕只厲害了0.1%——不管是“等級”“熟練度”“成就”,進度條的反饋無所不在。你在生活中或許是弱者,但在游戲里你卻成了無所不能的強者,游戲為你提供了幻象,成了實現你“強者欲望”的捷徑。
“設計欲望”同樣也是商家的法寶。一件幾百元的服裝,一杯幾十元的咖啡,被煽情,被包裝,被賦予“身份價值”,于是你買與不買便牽涉到所謂的生活品質。商家不會說某樣商品很適合你,而是說你購買了某種商品才配得上你的品位。再說,又不是讓你買豪宅豪車,一件衣服,一杯咖啡,便能瞬間提升你的生活品質,也算“物美價廉”了吧?這便是商家對消費者欲望的“設計”。
從前男女處對象,對精神的看重要大于物質。前者關乎心靈,后者關乎欲望。而且,以前大家都認同:物質方面應該是結婚后夫妻二人共同爭取的。所以,從前說一個男人不錯,會講他“老實規矩愛好文學”;而如今說一個男人條件好,則說他“有車有房又能闖”——不是直截了當,而是對物質的欲望,一萬年太久,必須只爭朝夕。
在我們周遭,其實有太多的欲望設計者,他們的工作只有一個——千方百計讓消費者活在他們的程序設計中。“臉書”首任CEO肖恩·帕克說,他們開發手機應用,首先考慮的因素就是辨識“如何才能最大限度地勾起消費者欲望并消耗掉他們的時間,同時令消費者須臾無法與手機分離”。事實證明,他們做到了。如今,你可以少穿一件衣服出門,但如果沒帶手機出門,你的結局很可能是“災難性”的。手機不僅是你與外部聯系的通道,而且已轉換成你的錢包,你的通行證,你的信息源,你的服務器,以及你工作的延伸。手機已經變成了人身體的一個器官——一個新“進化”出來的器官。
蘋果手機開發程序師哈里斯曾是一名優秀的“欲望設計師”。他的工作便是盡其所能來勾引手機使用者的“欲望”。但如今,他不僅離開了“蘋果”,還發起了一個名為“好好利用時間”的組織,號召人們擺脫手機成癮,并呼吁全世界的所有程序員要有“道德感”,不要利用人性弱點去設計那些讓人成癮的APP。而對于人們如何才能克服手機束縛,哈里斯提出建議——那便是用極簡主義思路來規劃你的手機第一屏,也就是只保留最基本的滿足個人需求的應用,而把與他人發生交流的應用放在第二屏,而且“如果沒有特別的目的,請不要打開任何一個應用”。
人性的弱點往往表現在總是被欲望牽著鼻子走。我們所看到的不是欲望得不到滿足時的打拼,就是欲望被滿足后的揮霍;我們是被欲望作用的客體,更是產生欲望的主體。與其說我們被“欲望設計師”設計,不如說我們對欲望越來越缺少把控能力。似乎什么事情都要馬上成功,立馬實現,只爭朝夕來享用……
人生路漫漫,要學會和時間做朋友,要挨得住寂寞,要認清現實和虛妄的區別,歲月才有可能回報你以驚喜。就像著名作家亨利·米勒所說的:“在這個相信一切都有一條捷徑可走的欲望年代,應該學習的最了不起的一課是——從長遠觀點看,最困難的道路也是最容易的道路。”
【原載《今晚報》】

插圖 / 被欲望套牢 / 劉哲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