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平同志講,完全沒有料到,鄉鎮企業異軍突起。華國鋒講了,光明燦爛的希望是鄉鎮企業,但開始也是爭論不休的。
其實1958年江蘇就開始搞鄉鎮企業。無錫的東亭公社搞的農機修造廠生產小化肥,然后江陰的華西村吳仁寶也搞了“開關”廠。就是說上面有人來檢查了,趕快搞農業,把廠關了,把農民社員趕到地里去干農活。檢查組一走,好,農民又上來了,到工廠開工了。所以時稱“開關”廠。種田是從雞叫忙到鬼叫,掙不了幾個錢。光種田太苦了,必須辦工業。這是農民的一個創造。農村也可以辦工業,我認為是農村的一場工業革命。但這個爭論不斷,有的領導說,這就是挖社會主義墻腳,與國營企業是“三擠三爭”。一是落后擠先進,二是以小擠大,三是以集體擠國營。其實那個時候還沒有私營工業,是小集體與國家企業爭原料、爭能源、爭市場。那時一些老革命回家鄉,看到鄉鎮企業的發展情況。陸定一回無錫一看,不錯,鄉鎮企業好的。同鄉薛暮橋到錢橋鋼廠一看,說怎么行,都像你們這樣搞,國家哪來這么多電?后來姚依林等領導人到江蘇,也在懷疑,“鄉鎮企業能出這么好的產品嗎?”薄一波也來江蘇,他說,我是山西人,關公的老鄉,我帶了大刀,會砍你們的東西。后來他看鄉鎮企業確實不錯,他又說,看來我的大刀砍不下去。爭論了兩年多,中央終于在1984年四號文件中指出,現在鄉鎮企業是農村經濟的重要支柱,有些是城市大工業不可缺少的助手,并且把社隊企業正名為鄉鎮企業,明確了中央的態度。
1984年8月,江蘇在北京全國農業展覽館舉辦了首次鄉鎮企業展覽會,國家副主席王震來剪彩,工作人員一律的西裝領帶,震驚了中外觀眾。北京人說,農民工廠做的西裝這么好,賣給我們穿穿吧。84個國家的大使在彭沖同志帶領下來參觀。江蘇省長顧秀蓮陪同田紀云副總理來參觀。秀蓮就講了,田副總理寫篇文章支持支持我們。田說,我可寫不了,叫呂東寫,呂是國家經濟委員會主任。呂主任說,我寫不了。顧秀蓮說,叫吳镕寫好個代擬稿,你看得好的話,簽名發出,稿費歸你呂主任的。呂東笑說,那敢情好。他看稿后一字未改,簽上大名。所以當年9月24日《人民日報》第二版登了大半版的文章《鄉鎮企業是振興農村經濟的重要環節》。
但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1984年工農業都豐收了,大家很高興,沒話講。到了1985年,在1984年大豐收的基礎上有點減產。陳云同志也講了,我看無工不富的聲音太高了,影響農業了。更為嚴重的是,當時所謂“跑部前進”的不正之風也怪到鄉鎮企業,說鄉鎮企業是不正之風的風源。我專門寫了文章。不正之風的風源在哪里呢?不是鄉風,也不是南風,是北風,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要從領導上找根源。當時出了蘇南模式、溫州模式、廣東模式,后一個也叫粵南模式,是三個“南”。廣東佛山那里的鄉鎮企業很多成了地方農村發展的半壁江山,甚至2/3。很多鄉鎮企業后來就發展為國際性的(企業),像紅豆集團開到柬埔寨,這是后話了?,F在鄉鎮企業也成了大企業,還成立了黨委,設董事長、黨委書記。所以鄉鎮企業一直是在批判中前進,結果還是不錯的,我們的鄉鎮企業從“三就地”(就地原料,就地加工,就地銷售)逐步轉到高精尖外,鄉鎮企業如浙江的萬向集團、正泰集團等等,都非常好。
所以當時江蘇農民就講了兩句話:一句話叫,農業一碗飯,副業一桌菜,工業商業富起來;第二句話,無農不穩,無工不富,無商不活。這些都上報了中央。萬里和杜潤生同志很欣賞。吳象說,產業上是三句話,還要加一個人,無才不行。
這個檔口我們著名的經濟學家于光遠同志,在中共中央農村政策研究室(后簡稱“中央農研室”)內部刊物《農村問題論壇》1986年第86期上,發表了題為《不穩、不富、不活》的論文。他首先肯定當時經驗還是不錯的,對近年來我國國民經濟發展起了很大的積極作用。但是話鋒一轉,他說,這三句話,特別前兩句話,也的確有不足之處。他說,如果我們認識僅僅只限于無農不穩,就會合乎邏輯地產生一種思想:我這里的農業已經發展到了,所以這種社會穩定程度似乎沒有必要再去大力發展農業了。當然,他也指出,無工不僅不富也會不穩。他認為這三句話有不準確不全面的地方,并沒有全盤否定,但是他又強調,如果不去指出不全面的地方,會帶來某種消極作用。
我認為,一個口號一種提法是為了強調某些方面,不一定也不可能面面俱到。打比喻也是這樣的。列寧說,任何比喻都是蹩腳的,但是它主要指點對了就行了。
為了表達這些論點,我在同一個刊物第98期上登了一篇《再談“穩、富、活”》的文章,并且在《經濟日報》一版上發了一篇文章,叫《三句話是“三位一體”,是“三足鼎立”,撐起了個農村經濟》,表明群眾創造的經驗非常形象,生動地闡明了客觀規律和現實,無可指責。這個事情一直反映到上面。那一天正好在北京開會,陳錫文就悄悄跑來說,老吳,告訴你好消息,總書記講話了,你們這三句話是正確的,沒有錯??倳浾f了,無農不穩,無工不富,無商不活,這些提法都是正確的。事實已經證明,農村許多有辦工業、商業條件的地方就富和活起來了。無農不穩,這也是千真萬確的真理。手里有糧心里不慌。我認為我們應當把“無工不富”和“無農不穩”結合起來,把兩者看成是互相促進、互相支援的,而不是互相抵觸的。我們要根據基本觀點去想問題、定政策、立措施?;剡^頭看一看,這幾年我們所做的,不就是這么一條路嗎?這一段話為這次事件做了很好的結論。當然后來我跟于光遠也成為了忘年之交,他每次到江蘇都來看我,我也不敢當,我每次到北京一定要到他家請教。
我當時答辯文章當中強調,無農不穩,并沒有排除農業也可以成為致富之道。但到現在從總體上看,單一的農業經濟還是難以致富的。如剪刀差等原因,農民說是政府要谷子,農民要票子,干部要面子。大家在比GDP,但農業比重低,勞動生產率、土地產出率和商品率低??!社會城市化、工業化,農民做了很多無償奉獻。中國的工業化怎么出來的?先是剪刀差,后是農民工,最后是落到農村的土地,土地財政,這都是農民的貢獻。所以我們當時光江蘇農村就提出來,發展循環性的大農業,叫十字大農業,包括農林牧副漁,工商運建服,特別是大力發展服務行業。
現在我看,這“無農不穩”四個字還沒有過時,過去是叫以糧為綱,其他砍光,錯了。當然,糧食是國民之本,民以食為天,農業、糧食是全人類永恒的主題。無工不富,沒有排除無工也不穩,要因地制宜。無商不活,也沒有排除商業同樣是致富的條件。而且在當時情況下,流通問題往往大于生產問題。
小生產難以對接大市場,總的看起來三句話現在還沒過時,美國《紐約時報》為這三句話發表了社論,當時《中國合作經濟報》全文轉載了我才看到的。《紐約時報》社論強調,無農不穩,無工不富,無商不活是中共中央提出的富有前瞻性的戰略口號。外國的評價很高,認為是中央提出來的前瞻性的戰略口號。
當然了,于老說研究問題切忌抽象化一刀切,他的教誨還是很中肯的,他的思考也啟發了我的思辨。他也寫了許多超短文,送給我。我也學他寫點超短文。當然我的水平跟他不可同日而語,但是他對后輩的示范和教誨是我終生難忘的。
鄉鎮工業的問題,大家熟知的很多了,當時我們叫“四千四萬精神”,千山萬水,千言萬語,千辛萬苦,千船萬擔。這些等等,大家熟悉的東西我就不多說了。鄉鎮企業的爭論當時的確是很厲害的。
下面再講講放活農村金融。生產流通搞活躍了,金融問題又突出起來。一些非農村工作部門與農村工作部門之間常常觀點不一致,中國又沒有農會,每年的農村工作會議常常被戲稱為“農民議會”,基層的農村工作者代表農民利益,到會上去傾訴。
在草擬中央文件前后,中央農研室也經常要我們地方同志與中央部門負責人對話。那時較多的是與商業部(糧食、商業、供銷三部合并)部長劉毅及民政、計委等負責人對話。辦法是開座談會。每次座談會的通知上都有一句話:“本次座談會由杜潤生同志主持”,有了這句話,大體就能有請必到,包括田紀云副總理等。
1983年后,江蘇和四川兩省農村自發組織起了一些農民合作基金會,以紓解農民存貸款難的問題。當時有些議論:“農業銀行進了城,信用社也變了身(從合作變全民)。”農民被迫自己又組織起來搞了合作基金。
為起草1985年一號文件,中央農研室金融組黃鳴等同志準備了一大堆搞活農村金融的調研材料和建議。當時中國人民銀行行長為陳慕華同志,人稱“鐵女人”。杜老事先安排我們幾個地方同志來與她對話。她下午三點鐘到會,聲稱“我四點要接待外賓,你們有話快說”。杜老就叫我先說,我用八分鐘講了五點建議。不料,陳行長很爽快地表態,你講的包括合作基金會等五條意見,我同意四條,唯有“大躍進時一些老貸款還不了,一風吹吧”這一段不能同意,貸款上可不能像平反錯案那么“一風吹”。不過也可以考慮,那時刮瞎指揮風,農民已經受了苦,就暫按“掛賬停息”處理吧。我笑道:“謝謝行長恩典,帳掛著,看來也只能千年不賴,萬年不還了?!标愋虚L沒有發脾氣,反而笑笑說:“又給你們鉆了個空子?!睂υ挷坏桨胄r就輕松結束。與會人員松了一口氣,說“鐵女人”很和氣嘛。
這以后,農村合作基金會在全國有了大發展。1985年中央和國務院《關于進一步活躍農村經濟的十項政策》中,第七項就寫了“放活農村金融政策”,允許“適當發展民間信用”。這是金融領域一大突破。我們如今念叨的農村政策“多予、少取、放活”的總方針,其實那時就從生產到流通到金融,都允許“放活”,且明文載入了中央文件。
十分遺憾的是,由于一些地方農村合作基金會在行政干預下產生了一些不良貸款,還有極少數腐敗案件,朱镕基后來決定,全面取締了農村合作基金會。我專門寫了江蘇基金會的運行情況和問題,指明江蘇這方面主流是好的。但因為命令已下,雖有批示說可以進一步調查研究,已經來不及了。好在如今經過審時度勢,中央銀監會等又開了口子,農村合作基金會等民間信用組織重新啟動。但那一段彎路的人財物損失不小,可引以為訓?,F在看來,農村合作金融重新起步后,步伐并不快,門檻仍偏高,亟需進一步引導、扶持。
隨著包產到戶的推行,農副業的發展,出現了雇工問題。廣東陳志雄承包魚塘雇工,安徽年廣久炒起了傻子瓜子。共產黨是反對剝削的,這個事情也有多次的反復,于是又引起了一場雇工問題的爭論。
爭論一直反映到鄧小平那兒,他回話,看不準的事情,可以再看幾年。傻子瓜子也不要取締,年廣久不能逮捕。
經濟學家林子力首先向中央寫內部報告,認為人分多種,一種人可以創業做老板,另一種怕風險或能力、資本不夠,愿意受雇于人。這是一種“天然的配合”。當時紀登奎不做副總理了,在農研室做正部級的研究員。杜潤生請他到東歐社會主義國家去考察,順便了解雇工問題。他回來后在空軍招待所,對我們參與起草中央農業一號文件的同志作了個小范圍的報告,大意是說,雇工現象世界各地都有,問題是要有個合理的解釋。于是大家就去翻經典論著,終于有人在馬克思《資本論》中找到了個假設,即假如業主想使自己的生活比普通工人好一倍,他可以請二至三個學徒,三至四個幫手。這種人不能稱為資本家,而只是小業主。好比土地改革農村中劃分成分,有些人土地占用不多,不夠地主,只是“小土地出租者”。這樣一算,雇工人數可以七個八個,但不超過八個為宜。其實馬克思也常說,他有些數字是“隨意假設的”。
但在當時,思想只能逐步解放。既然前輩那兒有點說法,1983年一號文件就明確規定:“農村個體工商戶和種養能手請幫手,帶徒弟,可參照《國務院關于城鎮非農業個體經濟若干政策性規定》執行,對超過上述規定雇請較多幫工的,不宜提倡,不要公開宣傳,也不要急于取締?!边@么一規定,已經突破了七個八個。但爭論并未解決,辦一個磚瓦輪窯廠,不能只雇七個八個,七八十個也不大夠。
開會爭來爭去,加上省區調查研究,當時大多數人取得了六點共識:
1.中國這么大,地區太不平衡,什么例子都可以找出來,不能靠找例子吃飯,要尋找共同點,共性的東西。
2.雇工現象舊社會多,現在還剛剛發生,看不準,吃不透,不必匆忙下結論,還是照小平說的,再看幾年。
3.馬克思也是假設,不能從概念出發,要研究活生生的現實。
4.不能只從道德角度審視,要研究生產關系。
5.中間的、過渡的、可變的、非驢非馬的事物是存在的,不能用準或不準的簡單辦法處置,而要允許試驗、比較和反復,擇善而從。
6.有些事物共存于一個機體之中,不能任意搞亂,不能搗巢傷卵。
于是,1984年一號文件第三部分第三條針對農村雇工問題,又提出“各有關部門要認真調查研究,以便在條件成熟時,進一步做出具體的政策規定”,還指出,雇工人數超過規定但在利潤分配上有益于工人和公益事業的,“可以不按資本主義的雇工經營看待”。在政策上做了變通,也引導雇工方式的可塑性和合作經濟的相容性。1989年下半年,此事又有反復。中共中央組織部正式發文要“清除”雇工的黨員,然后又逐步調整。如今私營老板雇工上千人亦不足為奇了。雇主成為民營企業家,入黨、當勞模和黨委書記的已大有人在。這就大大超過七個、八個之說,“與時俱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