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門巨貪皮黔生

鄭金玉

進京領命

2009年5月7日，遼寧省人民檢察院接到最高人民檢察院緊急電話，說有重要案件交辦。第二天，遼寧省檢察院反貪局一行7人來到最高檢。

這時，他們才知道“重要案件”是天津市委原常委、濱海新區工委原書記兼管委會主任皮黔生涉嫌受賄一案。

當天下午，最高檢反貪總局的領導帶領遼寧省檢察院反貪局一行人匆匆趕到天津，和中紀委查辦皮黔生專案組接頭。中紀委的同志簡要介紹了皮黔生的情況。皮黔生1951年出生，早年在天津市手術機械廠當工人，后從軍6年。1978年，皮黔生考入南開大學，畢業后被分配到天津市委辦公廳。從1984年起，皮黔生先后任天津經濟技術開發區管委會研究室主任、總公司總經理、管委會主任，天津市外經貿委主任。2000年9月，皮黔生任濱海新區工委書記、管委會主任，集濱海新區黨政大權于一身。快速看完皮黔生的材料后，辦案人立時感到肩頭的擔子分外沉重。該案主要涉嫌5筆犯罪事實，除了他本人直接收受的手表、象棋和8萬元港幣這兩筆外，其余三筆都是通過他人間接收受的。第一筆涉案房產在美國，房子沒過戶，與他女兒有關系。第二筆價值200萬元的房產是其弟收受的，有住房買賣合同。第三筆100萬元涉及境外金融業務，是港商吳某給皮黔生的朋友李某填補股票窟窿的。這5筆犯罪事實的行賄者都是同一人——吳某。

在天津，辦案人整整看了三天皮黔生的材料。大家發現，皮黔生最大一筆涉案50多萬美元的房產在國外，具體經辦房產的人在國外，關于房產的材料原件辦案人也沒拿到。相關證據如果不完善的話，涉案房產將來在法律上如何認定存在很大變數。

經過研究討論，最高檢決定成立查辦皮黔生貪污賄賂專案組，同時抽調眾多精兵強將。

隨即，專案組開展初查……初查期間，專案組的同志查閱了中央紀委專案組的材料，并對涉案人員進行了詢問，形成了審查意見。

2009年6月10日，最高人民檢察院決定由遼寧省人民檢察院對皮黔生涉嫌犯罪立案偵查。

2009年6月12日，遼寧省人民檢察院對皮黔生以涉嫌受賄犯罪立案偵查。

這是遼寧省人民檢察院首次異地查辦副部級高官。

專案組深知，責任重大，任務艱巨。為了辦案需要，專案組將“大本營”設在天津市某培訓中心。

皮黔生被羈押在北京秦城監獄，距離天津市130余公里。每次提審，專案組都要早晨5點驅車出發，到達監獄往往連早飯都來不及吃就開始工作，一天下來，再返回天津住處，常常已是滿天星斗。

盡管條件艱苦，但專案組迎難而上，很快將案件撕開了“口子”。

2009年6月16日，皮黔生因涉嫌受賄罪被依法逮捕。

在查辦皮黔生的前后數月中，辦案人員在嚴把證據關、尊重犯罪嫌疑人的基礎上，更講究人性化辦案。也正是因為采取這種辦案方略，最終讓皮黔生低頭認罪，交代了自己的全部罪行。

為女兒辦事

1998年，皮黔生的女兒在美國大學畢業，到紐約一家會計師事務所工作。皮黔生的妻子去紐約看望女兒，女兒在自己租的公寓中接待她。公寓是紐約西部的一間小屋，住著好幾個人。

回國后，妻子把女兒的情況告訴皮黔生，責怪道：“你天天搞你的開發區，女兒卻在美國過窮日子。開發商一賺就是幾千萬，女兒在美國連房子都沒有。”身為天津濱海新區管委會主任的皮黔生，覺得妻子說得有道理。

1999年6月的一天，皮黔生在某集團總部的辦公室里和吳某聊天時說：“我女兒在美國已畢業工作，就是房子問題不好解決，你能幫忙嗎？”吳某爽快答應了。

2000年春節前的一天，皮黔生找到吳某說：“我女兒住房的事你抓緊辦一下，但是不要留下把柄。”

不久，女兒打電話告訴皮黔生，“房子的事已經解決了”。

后來，皮黔生隨天津市政府代表團訪美期間，去女兒的房子看了看。女兒告訴他房子花了50萬美元，同時還給他看了幾份英文文件，說這些文件都是吳某在加拿大公司的經理交給她的，有房屋租賃合約、房屋集權管理合約、轉讓產權協議等。“已經按照你的要求與經理簽訂了租約，只要在其余的文件上簽字，房子就是我的了。”女兒說。

皮黔生對此很滿意，一方面房子條件不錯，另一方面覺得吳某辦得挺到位。回國后，皮黔生向吳某當面致謝，同時考慮到女兒的收入不高，又讓他把租金返還給女兒。皮黔生覺得有個交租的形式就可以了，吳某也不差那點兒錢。吳某表示同意，他安排人去辦。

2006年6月，天津濱海新區財政局原局長霍某案發后，社會上對皮黔生涉案傳言很多，皮黔生害怕了。他想：只要女兒搬出那套房子就沒事了。因此，皮黔生沒讓女兒處理那幾份文件。他當時有一個僥幸心理，吳某畢竟還沒出事。

2008年1月，吳某被刑事拘留。皮黔生慌了手腳。他擔心這套房子會出問題，就要求女兒做好三件事：一是要把租金補上;二是要拿到交租金的收據，拿到歷年交租的手續;三是要有一個退租協議。訂立了退租協議，就可以說明不是讓吳某買房，而是租吳某的房子，目的還是想掩蓋收受房產的本質。

同年6月中旬，女兒給皮黔生捎回了一套材料，并寫了一封信，解釋她是如何按皮黔生要求的那三條做的。皮黔生看完這封信和所附的文件后，挺滿意，以為有了這些手續，就能把房子說成租用的，事情就可以瞞過去，可以逃避追究。

兩個月后，女兒被司法協助調查。皮黔生知道形勢不妙，開始準備“后路”。在整理文件時，他銷毀了女兒給他的那封信，把其他文件收藏起來，放在家中的保險柜中……

為弟弟辦事

1999年7月，吳某準備帶著天津一個網球隊到青島比賽。他知道皮黔生的弟弟在青島，于是就把自己的出行計劃告訴了皮黔生。他表面上是想請皮黔生的弟弟當一下向導，實則是等待最恰當的“出手”時機。只要打好這張牌，吳某以后的事就好辦多了。

“哥，我知道了，一定好好招待你這個朋友。”放下電話，皮黔生的弟弟心里有些激動。電話那邊的皮黔生告訴弟弟，過幾天他的一個朋友會到青島，希望弟弟好好接待一下，據說這個朋友的來頭可不小。“也許……也許……公司可能有轉機。”想到這里，皮黔生的弟弟似乎松了口氣，自己的公司本來不大，最近又在資金周轉方面出了問題，一聽說貴人要來，似乎“柳暗花明”。

幾天后，皮黔生的弟弟就接到吳某的電話，吳已到青島，想要見一面。皮黔生的弟弟請吳某到自己新開的飯店吃飯。

“聽你哥哥說你有一個公司，經營得怎么樣啊？”既然對方問了，自己沒有不回答的道理。“不太好……”皮黔生的弟弟稍微遲疑了一下。吳某追問：“是哪方面的問題啊？”“主要是資金方面的，公司規模還太小，缺少流動資金周轉。”皮黔生的弟弟說。吳某表示：“我和你哥哥是很好的朋友，他也在業務上關照過我，我可以幫助你。”當知道有人要向自己的公司“伸出援手”時，皮黔生的弟弟很高興，恨不得馬上把這個消息告訴給遠在天津的哥哥。

從青島回來的吳某約皮黔生一起打網球。休息閑聊之余，吳某提起了他的青島之行：“你弟弟人不錯，公司也很有潛力，就是現在經營出現了問題，要不我幫幫他吧！”“怎么幫？”皮黔生問。“我可以支持他200萬元。”聽到這里，皮黔生停頓了一會兒，說：“我弟弟的事你給辦一下吧，不過要把手續做好，別出問題。”“你放心，剩下的就交給我和你弟弟吧。”吳某拍著胸脯擔保道。

最終，皮黔生的弟弟想了這么一個辦法：簽一個購房合同，賣一處“房”給吳某，但這處“房”根本就不存在。

1999年11月，皮黔生的弟弟到天津取回了第一筆100萬元的“購房款”，并將這份無房的購房合同轉交給吳某。1999年12月，第二筆100萬元的“購房款”也匯到了皮黔生弟弟的賬戶上。

讓皮黔生的弟弟沒想到的是，事隔近10年后，那200萬元還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2008年初，吳某被刑事拘留后，驚慌失措的皮黔生的弟弟想到了一個辦法。他先是在原來的合同上加了一個“注”：把那塊不屬于自己的地換成另外一塊自己花錢買的但沒辦下產權證的地（因為有糾紛，該地2004年被法院收回）。后來他覺得還是有些不妥，畢竟這塊地已經被收回了，這樣明目張膽地騙人，調查人員怎么會發現不了？于是他又在合同上加了一個“注2”：上述地已經被召回，用一處已經交了200萬元定金的樓花來替代。“注2”的內容完全是虛構的。首先，合同多次涂涂改改，目的是讓人認為他和吳某在簽合同時有過商量;其次，有了兩條備注，更增加了合同的可信性;最后，為了確保合同的“真實性”，他特意將最后的時間篡改了，這200萬元是1999年收受的，那么合同就寫1998年吧。

皮黔生的弟弟認為的“萬無一失”只是他一廂情愿而已。1998年皮黔生的弟弟還不認識吳某，他這么做更加證明了合同是虛假的事實。

為朋友辦事

皮黔生一案中，行賄者只有一人——吳某。吳某持毛里求斯共和國、中國香港特區兩地護照，比皮黔生小兩歲。其早年受教于北京大學經濟系，1980年創辦一家香港發展有限公司，投資遍及泰國、加拿大、新加坡、中國內地和香港特區。

1995年初，皮黔生擔任天津經濟技術開發區管委會主任，通過別人的介紹認識了吳某。

1995年底，皮黔生去香港。吳某給他拿了5萬元港幣的“零花錢”。皮黔生抽了一摞，拿走2.5萬元。這是他們的第一次經濟交往。

吳某要和開發區合作，皮黔生是開發區的主要負責人，吳某想得到他的照顧，方便做事。除了吳某主動給的“零花錢”，其他都是皮黔生索要的。

1997年底，皮黔生到香港出差，遇到津港有限公司經理李某。他告訴皮黔生：“我在香港這幾年把所有的錢都買了股票，全砸在手里了，現在虧了不少，回去沒辦法交代。”他希望皮幫忙想想辦法，“能不能讓開發區幫著解決”？

皮黔生感覺這件事不好辦，當時沒有答應。1998年春節，李某到皮黔生家拜年，再次提出讓皮幫忙解決：“這件事關乎我身家性命，你還得幫幫忙。”李某走后，皮黔生想起了吳某。1998年2月，皮黔生去香港出差，見到吳某，對他說：“我朋友有事你給辦一下。我這個朋友叫李某，他馬上要調回天津了。在香港任職期間買股票全砸在手里了，他不能因為這個事情毀了政治前途，你給幫助解決一下。”吳某答應幫助解決。過了幾天，李某說他和吳某聯系了，吳答應幫忙。皮黔生說：“你就聽吳的吧，他會幫你處理好這件事。”

1998年5月，李某打電話告訴皮黔生，吳某拿出100萬元幫助解決了問題。由香港某公司支付給證券公司100萬元港幣，把李某的債務還上了，李某的股票也轉到該公司名下。當時大概能值10多萬元。

隨著檢察機關的深入調查，皮黔生的全部罪行一 一浮出水面。

2010年，遼寧省高級人民法院終審判決，認定皮黔生在1995年至2005年間，利用擔任天津經濟技術開發區管理委員會主任、天津濱海新區管理委員會主任之便，為他人謀取利益，索取、非法收受他人財物共計折合人民幣755萬余元。皮黔生犯受賄罪，判處死刑，緩期2年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沒收個人全部財產。

彈指一揮間，10年多過去了，皮黔生后來減為無期徒刑，在監獄里過得很平靜。管教民警告訴記者，皮黔生從不與別人談自己的案情，與皮黔生住在一起的犯人都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與皮黔生同號的犯人看到的只是一個60多歲，喜歡讀書、看報的普通人。而這個“普通人”平靜的外表下，內心必是深深的悔恨。

（本文除被告人外，其余人名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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