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西師范大學,廣西桂林 541006)
《禮記·王制》中說:“南方曰蠻,雕題交趾”[1]。雷州古時屬交趾,處于大陸最南端,古時長期為百越族聚居之地,古稱南蠻徼服。《雷祖志》有一段這樣記載雷州:“州舊有猺、獞、峒猿……。”古代雷州先民都加“犬”旁命名其部族,正是因為犬是他們圖騰崇拜文化的標志。他們借助犬當作精神寄托,祈求躲避天災,這種寄托物慢慢變成了每個部族的民族圖騰[2]。石狗在雷州半島的村舍、廟宇、古墓、小道卻比比皆是。這些獨特的藝術品后被稱為雷州石狗,它不僅是粵西地區民間藝術奇跡,更稱得上是中華民族民俗文化屈指可數的瑰寶。
雷州石狗漫長的發展史,融合了地方各部族多樣的文化底蘊,具有較強的地域性特征。在對雷州石狗追本溯源時,可以發現這一奇特的民俗文化的誕生并非是偶然的,而是諸多因素作用的必然結果。
“圖騰”一詞源自北美阿爾貢金人方言的音譯,表示他們與圖騰所代表的神靈同宗同族,便自然會受到庇佑。石狗崇拜現象的形成與蔓延很大程度上依賴于原始部族根植的圖騰崇拜思想。雷州半島原始部族崇拜劃一經歷了復雜漫長的過程。最終,狗圖騰崇拜在殘酷的文化合并角逐中留存了下來[3]。聞一多在《神話與詩·伏羲考》中說:“凡圖騰都是那一圖騰團族的老祖宗,也是他們的監護神和防衛者。它給他們供給食物,驅除災禍,給他們降示預言以指導他們趨吉避兇。如果它是一種毒蟲或猛獸,那更好,因為那樣它更能為兒孫們盡防衛之責”[4]。雷州石狗是圖騰崇拜的物象,雷州人們正是祈求它趨吉避兇,盡防衛之責。隨著社會的不斷變革,宗教信仰也日益淡薄,然而時至今日,唯石狗崇拜傳統尚存。可以說石狗崇拜已然成為了一種印記,埋藏在世世代代民眾的基因里,隨歲月長河永久的流傳下去。
石狗文化與雷祖傳奇有著極其深厚的淵源,雷祖傳奇極大的推動了狗神化的進程。雷州半島素來氣候炎熱,四季多雷雨,尤其到了夏季,雷擊現象致使屋舍燒毀、人畜傷亡、百姓食不果腹。故當地先民對雷神心存敬畏,將雷州石狗供奉祭拜,祈求安穩。且《雷祖志》記錄了雷祖陳文玉降世的傳奇始末,文中提到“九耳異犬”指示發現了雷祖。這使得原本平平無奇的動物“狗”蒙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不僅作為雷祖座下神獸,又是當地先民心中預示祥瑞的靈獸,形成了石狗文化與雷祖傳奇的完美結合。直至今日,雷祖神廟前必然立有石狗。故在雷州數千年發展史上,石狗文化隨雷祖文化持續擴展,最終成為雷州本土文化不可缺少的組成部分。
道教、佛教作為我國歷史上傳統的主流教派,自魏晉南北朝時期,二者開始彼此滲透、相互交融,之后共同影響了雷州先民的思想意識與生活方式,同時為石狗文化的多樣性和完整性作出了重要貢獻。
唐宋時期,中原百姓飽受戰爭之苦,大量南遷,進入雷州地界,為當地注入外來文化。其中以道教文化、佛教文化最為推崇。道教的風水術和吉兇觀恰好與雷州先民期盼人丁興旺、富貴平安的訴求相合,于是興起在石狗身上雕刻與道教相關的標志。如五行八卦有鎮災辟邪之意,且擺放成雙,視為陰陽和諧等。除道教外,佛教對石狗藝術造型、雕刻手法亦是有著舉足輕重的影響。佛教傳入中國后,因其具有極大的包容、接納的宗教特征,很快形成了與道教思想的高度融合。據史料記載,大唐以來,雷州地區寺觀庵堂迭起,大興佛教信仰之風。因此,佛教文化極大地豐富了石狗造型的雕刻手法。
秦漢時期,受圖騰文化影響,石狗形態塑造的核心是體現天人感應之意。早期石狗造型粗獷古樸,頭寬大而渾圓,仰面朝天。且身上刻有各類紋飾,如鳳尾紋、云雷紋等,以求驅鬼辟邪,天平地安。雷州石狗在局部造型也有其獨有的特點。如利用浮雕的手法夸大雕刻石狗的生殖器官(如圖1所示),進行祭祀祈福,預示繁衍不息。可以看出,早期的石狗造型充分體現了雷州先民求福禳災、渴望繁衍后代、生生不息的美好愿望[5]。
隋唐至宋元時期,雷州先民在文化多元化背景下,原有的生活方式及審美觀念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因此這一時期的雕刻注重線條變化,結構清晰,細化了石狗的肢體輪廓,身體渾圓豐滿、威嚴肅穆,還沿襲了早期石狗生殖器夸張表現的特征。同時注入佛教圣物獅子的造型元素,寓意鎮宅辟邪。這類石狗造型一般為蹲坐式,眼珠圓而碩大,端莊大氣,姿態不一。此外,引入道教文化象征物的概念,部分石狗腳踏泰山石,手捧八卦鏡,基座刻有“八卦”字樣。體現了雷州先民一心想要安穩和諧、世代平安的生活。

圖1 早期雷州石狗碩大的生殖器

圖2 各類表情的雷州石狗雕塑群
明清時期,隨著社會的不斷發展,石狗形象逐漸人格化,出現了人面狗身這種極具代表性的造型。可見,雷州先民已將石狗信仰推崇到前所未有的人神高度。
這一時期的石狗多是眉開眼笑、和善可親、靈動活潑的形象(如圖2所示)。此外,有些還留有劉海、辮子,刻工精致,形神兼備。除以年代劃分石狗形態衍變過程外,依據雕刻表現手法,又可分為原始、具象、抽象三種類型。雷州先民因當時沒有完善的雕刻工具,以及對物象的觀察和理解比較顯淺,所以只用簡練的線條雕出原始類型的石狗整體的形神,造型古樸、工藝粗糙;具象類型的石狗則運用了寫實的手法對石狗的形象進行了五官部位的刻畫,已經具備了狗的基本特征;而抽象類型的石狗雕刻線條很精練,并運用了擬人手法美化了狗的形態,紋飾華貴,姿態雍容,反映了雷州人民崇尚德福,這也標志著當時社會文明的發展[6]。
雷州石狗作為非物質文化遺產,歷經數千年歲月的洗禮,融會了原始宗教的圖騰信仰、神話傳說以及民間風俗,實現了傳統文化精神的物化。同時,雷州石狗的造型演變反映了雷州先民生活、思想的歷史狀況,紀錄了一個區域的文化理念與文明層次。可見,雷州石狗不單單雕刻工藝精致,它還有著深刻的文化內涵。
《禮記·祭法》中說道:“山林、川谷、丘陵,能出云,為風雨,見怪物,皆曰神”[7]。由此看出,萬物皆有靈,是遠古部族崇尚的普遍信仰。這一思想無疑是后來動物崇拜文化源起的核心要素,激發了先民們精神支柱的建立,文中的雷州石狗正是這一思想的產物。大量史料記載表明,狗是有靈性的,可呈祥瑞之兆,辟邪消災。如《禮記·曲禮》:“凡祭宗廟之禮……羊曰柔毛,雞曰翰音,犬曰羹獻”[8]。說明古代狗為重要祭品;再如《周禮·秋官》:“凡祭祀,共犬牲,用牷物,伏、瘞亦如之”[]還規定,王出行須以犬祭車和道路,方可一路守護周王,平平安安。以見得狗在古代社會祭祀的重要地位,而祭祀的目的本就是為祈禱降福于世、庇佑后代。在雷州當地,凡初一、十五必祭石狗,人們向石狗求雨、添子嗣等[9]。如今,我們站在科學的角度來看,這些辟邪的圣物和儀式并無作用,但它卻能給予人們強烈的心理暗示,承載著當地先民樸素美好的愿望,鼓勵他們安心的生活下去。
雷州石狗包含了多宗教、多民族的審美風格。雷州先民借鑒道教美學中《老子》:“道法自然,自然而然”的“真”為美的思想,逐步完善了石狗的形態與內涵。漢代時期的外國佛教文化不斷地輸入雷州。如獅象類型的石狗引入佛教文化獅子符號,在石狗的造型上注入獅子的特征,使石狗也具有獸中之王的神圣形象。可以說雷州石狗是多種文化交織碰撞而迸發出的一束文明之光。由此得知,紋飾圖案并非隨意附之,其在意境上高度契合當地百姓現實需求,呈現了人的文化、思想和人文發展及創新理念。雷州石狗在佛道美學之中所展現出來的形式多樣的文化形態及深刻的內涵,反映了民間所追求的藝術,或簡潔,或肅穆,或流暢的多樣化的樸素的審美意識和審美觀念[10]。
蘇轍在《和子瞻次韻陶淵明勸農詩》中引言:“予居海康,農亦甚惰,其耕者多為閩人也”[11]。可見,宋、元、明以后,中原漢人和閩南人大量遷居雷州,與此同時,他們帶來各自的民俗風尚與禮義信仰與雷州的民俗宗教文化相融合,使雷州文化多元化,這是雷州石狗內涵的一次大規模納新。
雷州石狗作為當地驅邪鎮魔的“守護神”,安放在人們經常出入的必經之處起到保護出入平安之意。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其猙獰、威嚴的面孔讓人看后總會產生不友善的感覺,不符合狗的親善嫉惡的靈性。于是,崇尚禮教的雷州先民便對石狗的形象進行了藝術塑新,把石狗雕刻得昂首咧嘴、含笑露善,如司儀迎賓。從此,石狗又被人稱為“司儀神”。延續至今,逢年過節或新店開張之時,更是為石狗披紅掛彩,意為喜迎賓客。雷州石狗從“圖騰”逐步到“司儀神”,是雷州石狗所具有的社會崇德尚禮的文化底蘊的演變。這無不反映了雷州先民對形成和諧社會的向往之情,以及體現了雷州先民的好善樂義的美好品質。
雷州石狗是雷州半島獨有的文化,有“民間藝術奇葩”之美譽。它不僅承載著原始的圖騰崇拜思想,汲取了各宗教文化的精髓,還被寄予為百姓鎮宅辟邪、迎福納祥、崇德尚禮的厚望,這里僅僅幾千文字的表述是遠遠不夠的。此外,政府及當地人民應加強對雷州石狗的保護力度,讓它得到完善的保護和健康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