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若磊
內容提要 近代中國革命過程中形成的黨政體制是當代中國治理體系的重要淵源。“革命黨政體制是如何形成的”這一問題,既是建黨百年值得回溯的重大問題,又是理解當代中國治理體制的基礎。一國體制往往是被自身歷史進程塑造的。近代中國革命過程中曾嘗試過多種制度,唯有在與失敗的對比中才能理解革命黨政體制形成的歷史邏輯。其成功在于它匹配了當時中國徹底解體的社會秩序結構和農村農民為主體的社會階層結構,在革命過程中逐漸形成了一套政黨領導、深入基層、組織嚴密、有效動員的政黨與人民高度融合、雙向互構的“大眾動員型政黨國家”體制。它再造了國家結構、形成了全新的社會組織方式、重建了中國社會的基盤。
當代中國體制有其獨特的體系架構和治理模式,它建基于近代中國革命進程中形成的革命黨政體制之上,后者構成了其重要的制度淵源,塑造了其根本的運轉邏輯。①那么,這套革命黨政體制是如何形成的? 它是理解當代中國黨政治理范式的基礎。而這一問題本身即是一個嚴肅的學術問題:其形成是一個真實的歷史過程,是被近代中國革命進程所塑造的。近代中國面對內憂外患尋求救亡圖存之道,曾經歷過無數制度嘗試但都未能成功,最終在這套體制推動下才結束了持續百年的動蕩與分裂、迎來了革命勝利。那么,革命黨政體制是如何建構的,它在近代中國革命歷程中如何一步步被塑造,為何最終走向這一體制、形成這種體系架構和運轉形式? 建黨百年,總結正當其時。回溯這一過程,梳理革命黨政體制形成的歷史邏輯,既有助于認識革命勝利這一建黨百年第一個重大成就的核心制度基礎,也有助于理解當代中國治理體系的運轉邏輯。
對體制的認知不能脫離其歷史進程和歷史情境,靜態斷面的分析往往是空洞的。我們必須“轉身回去”,回到真實的歷史過程和場景之中,才能理解它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那樣一種形態,只有在歷史中才能理解其是如何被形塑的。②學術界有時常抱著某幾種既定的模式和標準、以靜態的眼光外在地分析甚至生硬地比附。然而體制形成的過程是真實的,它是被“過去的社會現實”一步步塑造內生演化的結果,是在“實踐”面前不斷碰壁、一次次失敗后被打磨成這樣的; 體制也在不斷調適自己以適應“現實”,否則無法贏得革命勝利。
本文將站在這一立場去展示革命黨政體制形成過程背后的歷史邏輯。它或是社會科學首先應采取的態度,首先是歷史性的描述的(historical descriptiveness),是真實的而非虛構的。因此,本文將采取歷史社會學的方法: 歷史的方法是說對其認知要回到真實的歷史過程,回到起點而非站在終點,順著歷史的進程去梳理它的來龍去脈;加上社會學的方法,則是指它又并非單純歷史事件的羅列和堆砌,而是結構性的,是指這一歷史進程是被一定社會現實和社會結構塑造的,它們作為約束條件在互構中影響了歷史走向和體制形態,并非偶然。本文意在挖掘這一進程的歷史社會邏輯。因此,文章將分為五個部分,緣起交代之后首先是回溯近代中國革命黨政體制形成的歷史邏輯,其次是展示這套體制的社會結構基礎及其制度形態,最后對其進行類型學意義上的分析和探討,并以幾點簡短的評論結尾。
對體制的認知不能脫離其歷史進程和歷史情境,革命黨政體制也是被自身歷史塑造的。近代中國內憂外患、戰亂頻發,面對西方沖擊和自身危機,最終走向一個百年顛沛的“革命時代”。在這一救亡圖存、尋求富強的革命進程中,面對艱巨復雜的革命形勢和交織纏繞的革命任務,必須尋找到恰當的革命道路與革命組織形式。近代中國革命就是這樣一場“尋路”之旅,經歷了大量的試錯和失敗,才找到了適宜的制度形態,契合了中國的革命任務、歷史現實和社會結構,最終贏得了革命勝利。唯有在與失敗的對比中方能理解革命黨政體制形成背后的歷史邏輯。
這一體制探索的過程大致可分為四波。第一波是傳統內的制度變革。晚清中國面對西方沖擊,痛定思痛,在士大夫推動下開始了救亡圖存的社會變革。傳統中國士人雖有其依附性和軟弱性,但飽讀儒家經典、信奉仁義禮智的他們,作為傳統中國社會的領袖和中樞,每到民族危亡的重大危機時刻,其身上那種“以天下為己任”“先天下之憂而憂”的士大夫精神、氣節、風骨和擔當便顯露出來。此次面對中西碰撞下的三千年未有之變局和前所未有的系統性失敗亦是如此。起初,初次接觸西方、剛開始睜眼看世界的晚清士相們認為是西方的堅船利炮砸開了我們的國門,天朝上國只是“技不如人”,由此開啟了洋務運動。然而器物層面的學習掣肘過多、舉步維艱。特別是在1895年中日甲午海戰及1905年日俄戰爭日本兩次勝利的刺激下更多國人幡然醒悟,發現器物只是表象,是制度間的差異造成了器物之不同,由此開始學習西方制度。然而,一方面由于天朝上國心態作祟,認為祖宗之法根本制度不可改弦更張,一方面受晚清統治集團統治利益之阻撓,制度變革只作了些表面文章。因此雖嘗試君主立憲、代議制度,然而傳統帝制內的立憲必然走向失敗。
第二波為推翻帝制后效仿西方建立共和。帝制立憲之失敗不僅因為立憲是假,更關鍵地在于其不夠徹底。時人逐漸發現,中國之積貧積弱、備受凌辱是傳統憲制本身的問題,它是走向富強和現代化的根本束縛,因此必須將其徹底推翻。由此一舉爆發辛亥革命建立共和制度,并在此基礎上嘗試了總統制、議會制、多黨制等。然而民國一場,熱熱鬧鬧、轟轟烈烈的西方制度移植終又落得一場“空泛的噩夢”,③不僅國家沒能走向富強和現代,反而加劇了內外危機,中國進一步分裂、帝國主義進一步凌辱,走向了軍閥混戰和國家崩潰。很早就參加同盟會開始革命之旅的林伯渠在回憶當時的情境時也談到,“辛亥革命前覺得只要把帝制推翻便可以天下太平,革命以后經過多少轉折,自己所追求的民主還是那樣的遙遠,于是慢慢的從痛苦經驗中,發現了此路不通”。④
第三波是學習蘇聯建黨模式推進革命。移植西方制度的民國淪為軍閥勢力的“角力場”,共和革命落得一地雞毛;而西方列強這些“老師”的欺辱更有增無減,徹底讓國人認清了何為“帝國主義”。二者疊加走向了對西方體制的“幻滅”,又開始探尋新的道路。“無量頭顱無量血,可憐購得假共和。”毛澤東也曾說過,“多次奮斗,包括辛亥革命那樣全國規模的運動,都失敗了。國家的情況一天一天壞,環境迫使我們活下去。懷疑產生了、增長了、發展了。”⑤事實上,這一失敗至少有兩方面更關鍵的原因:一是近代中國危機太過深重,革命任務極端困難復雜、國家徹底崩潰解體,革命必須有一個強有力的“中堅力量”。而在國家分崩離析、一盤散沙的局面下,民主和多黨制度只會加劇分化,有限的革命果實也總會被竊取;一是社會層面貧困衰敗,廣大人民備受欺壓,社會凋敝、積重難返,僅上層革命變更政體改變不了社會面貌和根本問題,國家依然如故,百姓依舊民不聊生。因此,必須來一個“根本的解決”、“徹底的改造”。
正好此時“十月革命一聲炮響送來了馬克思列寧主義”。它同時針對這兩個面向:一是馬克思主義主張社會革命,它看得更深、更遠、更透。政治革命只是表象,解決表面權力更替問題,但并未改變制度背后更為深刻的經濟社會壓迫和不平等。人們恍然“覺悟”,五四運動追求的“德先生”不是紙面的權利,而是真正的“解放”。謀求受難者的翻身、庶民的福祉和徹底的解決才是革命的真義,因此必須從政治革命深入到“改造社會”這一更為宏大的場景之中;一是列寧主義的建黨原則。馬克思主義在俄國第一次變為現實,不僅由于其社會理想的優越性,更在于列寧主義建黨原則使其變為現實。革命不僅要有理想,還要有實現機制。列寧組建起了一個高度組織化、紀律化、強有力的政黨,使之成為革命的領導力量,才推翻了沙俄帝制建立了第一個社會主義國家。沒有這個“中堅力量”的領導和“強有力”的行動,革命不可能成功。
在十月革命的感召下,中國共產黨成立了,開始學習蘇俄方式去推動革命。孫中山改組國民黨也出于同一考慮。其作為近代中國革命的長期領導者,數十載革命到頭來一事無成,有著切膚之痛,更深感如此。在孫中山看來,沒有“有組織、有力量的機關”,“是中國革命黨很大的教訓”。⑥他多次談及俄國革命,認為“中國革命六年后,俄國才有革命。俄國革命黨不僅把世界最大威權之帝國主義推翻,且進而解決世界經濟政治諸問題。這種革命,真是徹底的成功”。⑦因此他直言,“非以俄為師,斷無成就”。⑧
第四波是政黨體制不斷下探,最終在長期革命實踐中形成了一套政黨領導、深入基層、組織嚴密、有效動員的“革命黨政體制”。建黨并不能解決所有問題,光有中堅力量也不足以贏得革命。第三波單純模仿蘇俄模式的革命體制和方式也失敗了。改組后的國民黨依舊失去了政權,早期共產黨也在工人暴動和城市武裝斗爭中屢屢碰壁、多次險些斷送革命前途。
這是一場在中國土地上的革命,就必須“同中國國情相結合”。國情并非一個抽象概念,它是真實的社會現實和社會結構,約束著中國革命的道路選擇和組織形態。對于中國革命而言,有兩個關鍵的“國情”不同于蘇俄,也不同于西方。一是革命的長期性和復雜性。俄國革命是“一夜之間”完成的,“革命”與“建國”一體實現,⑨它是一個“一下子”或“一錘子”革命。當時俄國社會并未徹底解體,社會原有組織形態依然發揮作用,而其整個國家經濟社會主要力量集中于首都,因此它可以通過一場由核心力量領導的“政變”式的暴力革命一夜之間推翻舊制度、建立新政權。而中國的經濟政治重心較之俄國更加分散,革命之時傳統中國的組織形式也已解體,因此既需要更大規模的組織,也需要徹底的社會重建。與此同時,中國革命的任務更為復雜艱巨,還需經由長期組織來喚醒民眾、汲取革命力量。上述因素決定了中國革命既不可能只停留在上層,也不可能“畢其功于一役”、依靠幾次暴動就解決問題,而是必須要深入基層、建立一套完整的社會組織體系,通過重新組織社會來推進革命。
二是對于中國來說,這個“基層社會”在農村,而非城市。革命要組織基層并動員最廣大的力量。對于西方國家而言,這個群體和力量在城市。那時資本主義在西歐已有長期發展,工人階級逐漸成為了社會主要力量,城市已是經濟社會的重心。即便在俄國,重工業也已出現了重大發展,開始集中在大城市了。⑩所以在歐洲可以進行工人罷工、城市暴動,但它在中國行不通,這是中國的社會狀況和社會結構決定的。近代中國依舊是一個農業國,農民占據了大多數。有學者做過統計,傳統中國80%是農民。1928年中國的工業主要是中小型輕工業,集中在東部沿海。即便到1949年建國前,工業產值也從未超過國民收入的百分之三點五,產業工人數量不到勞動力總數的百分之一。?近代中國20000 多個工廠,只有363 個依靠機械動力。?
因此,實際上近代中國革命的第三波制度探索又一次在中國的社會現實面前“碰壁”了。?就體制視角而言,國民黨沒有去深入基層,而共產黨當時還沒有“找對”基層。面對中國的革命形勢,革命者除了組織自身,還必須去組織基層農村社會。這時,農村才從邊緣走到革命的中心位置,農村秩序才被納入革命視野。列寧明確說過:“你們面臨的是全世界共產黨沒有遇到過的一個任務,就是你們必須以共產主義的一般理論和實踐為依據,適應歐洲各國所沒有的特殊條件,善于把這種理論和實踐運用于主要群眾是農民、需要解決的斗爭任務不是反對資本而是反對中世紀殘余這樣的條件。”?博古在延安時期也反思過,他說先前“對于馬列主義的著作,只覺得其精深博大,把什么問題都解決了。對于蘇聯革命斗爭的經驗,由于革命成功的經驗證明,亦覺得是傳之萬世不可或易的真理。就以為熟讀了馬克思主義的定義和結論,記得聯共的策略公式,就會使中國革命成功了”。?
在經由傳統內制度變革、移植西方制度、模仿蘇俄革命模式的探索一一失敗后,近代中國才找到了革命“正確的打開方式”,逐步形成一個強有力的領導力量,并不斷下探、厚植基層組織,建構起了一套政黨領導、深入基層、組織嚴密、有效動員的革命黨政體制,以此來整合社會、汲取力量、推進革命。
通過上述歷史進程的回溯和梳理可以看到近代中國是如何一步步走向革命黨政體制的。近代中國面對艱巨復雜的革命任務和強大的革命敵人,需要尋找到正確的革命組織形態,而后者必須匹配中國的社會現實特別是社會結構。?之前的失敗正是忽略了這一根本問題。在整個近代中國的社會狀況中,有兩個重要的結構性特征影響了革命的組織形式,一是社會秩序結構,一是社會階層結構,前者決定了必須“組織起來”,后者決定了“去組織哪里”,它們奠定了革命黨政體制的制度邏輯基礎。
首先,就社會秩序的整體性結構而言,近代中國根本的社會狀況是全面崩潰、徹底解體和系統性失敗。中國歷史上曾經歷過多次外敵入侵和王朝崩潰,但近代這次危機有根本不同,它是一次權力與權威的“雙重危機”,?是一次全面的社會崩潰和整體性的文明危機,進而引發了結構性失序。傳統中國依靠皇帝官僚制、鄉紳自治、宗法制度和儒家倫理整合起來,?但近代中國在西方的沖擊下秩序邏輯整體性崩潰,從政治制度到社會組織方式,再到形成這一切的觀念系統無不如此,原本以這三個維度維系的傳統社會隨之崩塌。典型的即是聯動這三者作為傳統制度中樞的科舉制的廢除。?這是一場徹底的“禮崩樂壞”和結構性失序。在此基礎上,經由長期內戰和外部侵略,國家解體得更為徹底,真正變成“一盤散沙”。這決定了近代中國革命的基本前提和根本任務是重新把中國組織和整合起來。
其次,就社會經濟和階層結構而言中國依舊是鄉村社會,農民是社會主體。如前所述,不同于西方,中國的基層在農村,中國是一個農民占絕大多數的國家。因此在這個徹底解體崩潰的國家去組織基層社會,就必須去組織農村和農民。更重要的是,他們是傳統中國備受壓迫的最大群體,在中國土地上的革命其根本就是要使他們“翻身”得到解放;而同時,作為最大多數的群體,他們是革命最可依靠也是最大的力量。
因此,這樣的革命任務和社會結構要求必須去“組織一切”——革命者要不斷組織自身,也不斷組織農村社會,以此將國家重新整合起來,并在這一過程中汲取力量、贏得支持。革命的機制就是“組織”。正如列寧所言,“我們的戰斗方式是組織,我們必須組織每一件事”。?“除了組織以外別無武器”。毛澤東早在1927年的《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中就反復強調要“組織起來”,“十四件大事”中的第一件即“將農民組織在農會里”。他在延安時期又專門發表過一次講話,題目就是“組織起來”,要求把“邊區的農民群眾和部隊、機關、學校、工廠中的群眾”組織起來,明確“把群眾力量組織起來,這是一種方針”。亨廷頓在其研究現代革命的名著《變化社會中的政治秩序》中以“誰能組織政治,誰就掌握未來”一句結尾,道出了革命政治的“真諦”。
徹底解體的社會要求形成整合性力量去領導革命并組織基層,而農村農民為主體的社會結構要求將基層組織鋪設到農村并通過動員組織農民贏得革命力量。因此,在近代中國社會現實基礎上逐漸形成的革命黨政體制,基于有效組織的要求主要包含了三重關鍵的制度維度:
一是存在一個強有力的革命政黨作為領導力量和中堅力量。在解體的社會對內推翻專制、對外抵抗侵略,尋求民族獨立和人民解放,必須形成領導力量。在某種意義上多數后發國家大都面臨類似革命局面,因此也都產生了這樣一個現代意義的革命政黨。第一,它具有普遍代表性和公義性,以引領革命方向。后發國家的革命黨并非西方意義上的部分利益代表黨,它代表和爭取的首先是整個民族的整體利益,如保全國家、反對專制、抵抗侵略,以及進一步的國家建構和現代化等。其革命首先是一場整體性革命,追求的是超越國內部分階層部分利益之上的民族整體利益。因此其領導黨具有普遍性和公義性,既不同于西方政黨,也不同于傳統政治中那些依靠庇護關系聯結起來的小政治團體。第二,它具有行動力和領導力,來凝聚革命力量。革命不是抽象的,更不是松散的,而是真實的,要落實為具體行動。廣大而空泛的社會和大眾不可能直接行動,列寧組建的黨就是“用一個有意識地創立、建構和組織起來的政治制度代替了一個無定形的社會階級”。革命行動必須有所依靠,才能結成行動力量; 革命者必須組織自身,才能領導革命。建國后梁漱溟在反思自己鄉村建設的失敗時就談到,他一直試圖“改造社會”,卻“沒有任何依靠”,“臨末了自己今天卻是不在任何團體組織的一個”,“做夢時是一個人,夢醒時還是一個人”。這也是孫中山改組國民黨的重要原因。
二是鋪設一套深入基層的組織體系。相對于俄國甚至其他后發革命國家,中國解體得更為徹底,因此除要打造一個強有力的領導黨外,還必須深入基層,把崩潰的社會重新組織起來。它既是革命勝利的先決條件,也是推進革命的力量源泉。而這是國民黨雖模仿蘇聯建黨但依舊失敗的體制性原因。國民黨進行了改組,但其上層派系林立,并未形成真正統一的領導力量,更根本的是在組織結構上它是一個“泥足巨人”,“頭重腳輕”,“上層有黨、基層無黨”,“城市有黨、農村無黨”,形成了一個倒金字塔結構,在最需要組織的基層反而最為空虛。
正相反,中國共產黨抓住了近代中國這一根本的社會結構性特征,組織力量不斷下沉,建立了深入基層的組織體系,借助嚴密的組織形式把廣大農村地區整合起來,成功替代了傳統中國的組織形態。在革命過程中中國共產黨不斷向下根植、滲透,將基層組織分解為最小單元、延伸到群眾身邊,“一竿子插到底”,呈現高度組織化、細密化、集約化的特點,使基層組織像“繪畫繡花”般鋪設在農村地區和農民周圍。
三是形成一套靈活有效的動員體制。組織基層的延伸下探不僅要鋪設網絡,還要使其能夠有效傳導、發生“化學反應”,這就需要去“動員聯系”群眾。而舊中國徹底分散的小農備受壓迫但并非先知先覺,習慣于隔岸觀火,甚至為自身利益也少有抗爭,因而還須通過動員去“喚醒”和“改造”農民,將其“發動”起來才能形成革命力量。在網狀的基層體系上依靠這套靈活有效的動員體制最終真正把民眾組織起來,使其凝聚在政權周圍。
由這三個維度構成的革命黨政體制最典型的表現是“革命根據地體制”。它擁有一個強有力的紀律嚴明的黨,在根據地范圍內領導革命;在此過程中,黨又不斷地將組織力量下沉,如在地方上建立黨支部、蘇維埃、赤衛隊、農會、合作化社等,打造一套與上層黨組織呼應的集約化基層組織體系;進而又采取大量行之有效的動員形式,如勞動競賽、衛生運動、掃盲學習、大生產運動等,把群眾與基層組織“緊密地聯系在一起”。 在根據地,黨、政、軍、地、人深度融合、高度統一,本質上是將黨與人民連在一起,人民政權、人民戰爭、人民運動是典型形式。
由此最終形成了一套完整的革命黨政體制,它上層有權威高效的領導力量,又不斷下探延伸,鋪設了嚴密的基層網絡并進行有效組織動員,建構了一個體制內上下聯動、 體制內外同樣密切聯系的高度一體化、組織化、紀律化、結構化的政權與人民一體的革命組織形態。 在近代中國革命中這套革命黨政體制發揮了提供領導力量、 整合基層社會、動員人民大眾、獲取革命支持四大功能,也由此契合了那個四分五裂、 一盤散沙的小農中國的革命形勢和社會結構。因此在某種意義上,當這一模式在蘇區奠定時,之后雖歷經曲折,但終究會回到這條道路上, 也必然會以此方式走向革命勝利。
在模仿蘇俄模式的基礎上, 由中國革命歷史進程和社會結構塑造的革命黨政體制, 它形成了一套不同于西方的“政黨—國家—人民” 關系模式。 所以有學者指出“西方政治學家的分類”對其“無法充分解釋”。不少學者將其稱之為“黨國體制”或“黨治國家”,但這一描述僅勾勒了其表面形態, 并未揭示出這種模式中在政黨和國家體制覆蓋下黨與人民高度統一的實質。同時,它也并不同于國民黨的“訓政”模式。“訓政”意在訓練、協助人民行使政權,暗含人民不成熟的狀態。 但在革命黨政體制中人民是自足和能動的, 它與政權相互塑造。 再次, 它也并非西方意義上的“極權體制”。極權體制中沒有個人自主的空間,是純粹自上而下的監控和壓制, 而革命黨政體制是政黨與人民高度互動、雙向互構的一統體系。
就其特點而言,第一,它更為集權。 其擁有一個強有力的政黨作為中堅力量和領導力量, 去引領和實現艱巨的革命任務, 再以之為頂點向下鋪設完整嚴密的基層組織網絡, 通過組織動員體制將人民凝結在黨周圍,形成一體化結構。其基層體制的組織性同樣根源于上層黨政體系的組織能力和紀律要求。 第二,它更為深入。 除存在一個強有力的中堅力量外,它還不斷向基層延伸擴散,如神經網絡一般散開遍布整個政權范圍、滲透到一線,甚至觸及到每個民眾身邊,使其有所感覺。相對于傳統體制它更為深入,“政權的權限和影響拓展到史無前例的范圍”。第三,它更為大眾。 它并非與民眾疏離的傳統體制, 也非等級森嚴和單向壓制的極權體制,其本質是大眾化、能動的。 它通過這套組織動員體系廣泛聯系人民并與其融為一體,能夠充分接收人民訊息、回應人民訴求、不斷調適自身。
歸根結底,它是一個人民革命動員體制。在這個體系中,黨和人民相互塑造、“直接聯系”。 一方面黨領導人民,去滲透并改造基層結構,也發動人民、喚醒人民;另一方面,人民不斷地參與、反饋,并讓革命在人民中汲取力量、獲得支持。這時人民與黨是高度“辯證統一”的關系。 在這個結構性體系中,黨既在“人民—社會”之上,又在“人民—社會”之中:黨領導人民、組織人民、動員人民,但它和人民是一體的,其領導方向是人民的整體利益,也需要動員后的人民的支持。毛澤東講得很清楚,“凡屬正確的領導,必須是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 這就是說,將群眾的意見(分散的無系統的意見) 集中起來(經過研究, 化為集中的系統的意見),又到群眾中去宣傳解釋,化為群眾的意見,使群眾堅持下去,見之于行動,并在群眾行動中考驗這些意見是否正確。然后再從群眾中集中起來,再到群眾中堅持下去。如此無限循環,一次比一次更正確、更生動、更豐富”。這套體制在此意義上成為了黨和人民之間的“傳送帶”,也由此建立了真正的“魚水”關系,形成了決定性的支持力量。
因此,這一體制既有特殊性,但也具一般性。相對于西方政黨和蘇俄革命體制它有特殊性,但由于后發革命國家社會條件的相似性又具一般性,都包含了黨的領導、基層組織、社會動員的維度,因而具有“原型意義”。當然中國的社會結構更分散,革命周期更長,在此過程中進一步錘煉了組織能力,所以基層組織動員更到位,體制更深入、更成熟,革命也就更成功。
在近代中國革命歷程中,通過這一體制實際上“再造了國家結構”,形成了一套“全新的社會組織方式”,重構了中國社會的“格式”。相對于傳統社會依靠皇權、士紳、倫理和宗法制度的“松散關聯式”社會整合結構,經過漫長革命建立起的新式“大眾動員型政黨國家”,它在一個強有力的革命黨的領導下建構了一套更加深入基層、更為直接嚴密但互動性和回應性更強的 “正式組織化”機制。這一黨政體系“以過去從未有過的規模深入中國社會”,它以一種現代的組織方式重建了中國社會的“基盤”。
最后作五點簡要的小結和評論。第一,革命黨政體制是在歷史中一步步形成的,它是被自身歷史所塑造的,不能脫離語境抽象地談論。事實上,在這一歷史過程中曾有過無數次體制嘗試,包括君主立憲制、共和制、總統制、議會制、多黨制以及蘇聯革命體制等,但都一一失敗了,唯有在與失敗的對比中才能理解中國革命黨政體制形成的歷史邏輯及其功能價值。而它,又構成了當代中國體制重要的制度淵源,塑造著當下治理體系的主體架構和運轉方式。
第二,這套革命黨政體制在中國近代革命進程中之所以成功,是因為它適應了革命任務和形勢的需要,契合于近代中國的社會狀況和社會結構。因此,對于體制的認知與評價同樣不能跳出一國的“社會狀況”。明顯地,相同體制在不同國家的運轉狀況往往不同,背后是歷史社會結構的差異。
第三,任何制度均不能僵化,因為隨著時間的推移,社會狀況和社會結構也會發生變化。如多年后一個社會可能會從農業社會轉型為工商社會,從農村占主導轉向城市比重更大,農民不再占社會多數而是城市中下層或中產階級占多數等,體制架構和行動方式也應隨之調適。當然此時社會狀況和社會結構依舊是制度變遷的約束條件。
第四,革命黨政體制其組織運轉的經驗仍具指導意義,特別是在艱苦斗爭、生死存亡環境不再緊迫而體制可能出現懈怠之時。在革命黨政體制推動下能夠贏得近代中國革命勝利,是由于領導黨具備公義性,能夠堅守和推進民族整體利益、全局利益、長遠利益和根本利益;是由于黨能夠深耕基層網絡、不斷下沉組織力量;是由于黨能夠直接聯系人民、代表人民、根植于人民,與人民互構互動,能充分獲取人民動態、及時回應人民訴求。
第五,這一視角與態度并非強調“存在即合理”而缺乏規范性和反思性。在某種意義上,革命黨政體制的形成不單純是僅切合中國實際的結果,它是“馬克思主義”的“中國化”,二者缺一不可。馬克思主義是前提和方向,它發現了社會主義的理想和階級壓迫的實質,才讓近代中國革命有了全新的目標方向和根本的動力源泉。“中國化”強調歷史社會結構,但單純中國化的革命只會退回到傳統中國的舊式農民起義上去,缺乏馬克思主義的指引,就不會有遠大的革命理想、強大的領導力量、嚴密的組織形態,更不會有社會的根本改造。當然,沒有“中國化”、不符合中國國情,可能還會在工人暴動和城市起義中碰得頭破血流,同樣會斷送革命前途。
在近代中國革命進程和社會結構塑造下形成的革命黨政體制在革命勝利、新中國成立后自然延續下來,構成了當代中國治理體制的主體框架和權力結構基礎。當理解了這套政黨領導、紀律嚴格、組織嚴密、下沉基層、與人民一體的革命黨政體制其建構的歷史社會邏輯,也就理解了當代中國黨政治理模式的體系架構與運轉機理。
注釋:
①本文所指的“革命黨政體制”是對近代中國革命進程中形成的這套獨特的“政黨政權國家體制”的一個形式概括,后文會對其制度形態進行詳細描述。而提出它是當代中國體制的重要淵源,也并非是說建國后我國體制沒有發生變化,而是指這套革命黨政體制在新中國成立后被延續下來,構成了當代中國治理體系的主體框架,當代政黨治理的權力結構和運轉模式主要源自于此。
②正如呂思勉先生所言,這如同要了解一個人,那么“我,為什么成為這樣的一個我? 這絕非偶然的事。我生在怎樣的家庭中? 受過什么教育? 共些什么朋友? 做些什么事情?這都與我有關系。合這各方面的總和,才陶鑄成這樣的一個我”。呂思勉:《中國大歷史》,新世界出版社2012年版,第4 頁。
③瞿秋白:《餓鄉紀程》,《瞿秋白文集·文學編》 第1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年版,第25 頁。
④林伯渠:《荏苒三十年》,《解放日報》1941年10月10日。
⑤《毛澤東選集》第四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1470 頁。
⑧轉引自中共中央黨史研究室著,胡繩主編:《中國共產黨的七十年》,中共黨史出版社1991年版,第37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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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旭麓:《近代中國社會的新陳代謝》,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7年版,第379 頁。
??轉引自金沖及:《生死關頭——中國共產黨的道路抉擇》,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6年版,第138、133頁。
?本文所指的“社會結構”,是指廣義的被各種社會因素(如經濟、政治、社會階層、文化觀念等)疊加塑造互構形成的社會現實。
?許紀霖:《家國天下:現代中國的個人、國家與世界認同》,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第166 頁。
?金觀濤、劉青峰:《興盛與危機:論中國社會超穩定結構》,法律出版社2011年版,第31~54、219~222 頁。
?余英時:《中國知識分子的邊緣化》,《中國文化的重建》,中信出版社2011年版,第32~45 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