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新冠肺炎康復患者：這是一份雙向的感情

剛從火車站出站，接記者的網約車司機徐師傅的頭像上，標注著“抗疫先鋒”的字樣。原來去年武漢封城后，徐師傅主動加入了社區保障車隊，接送醫護人員上下班，直到城市解封。“一開始我挺害怕的，但覺得自己做的是有意義的事，每天跑在無人的馬路上，期待著武漢快點好起來。”

徐師傅的家離火神山不遠，解封后的這一年，每每開車路過門口，他的心情還是忍不住地沉重。事實上，武漢解封的這一年里，這座城市依然有疫情留下的痕跡，而在曾經被病毒感染的人們心中，這更是一次終身難忘的經歷。

“我還能感到異樣的眼光”

在商場里見到黃詠時，她謹慎地看了看周圍，然后歉意地告訴記者，這里是她家附近，她擔心遇見熟人。去年，黃詠度過了畢生難忘的春節，除夕前幾天，她開始發燒，去了小診所看病。沒過幾天，她的愛人、兒子和媳婦也相繼出現癥狀，“那段時間家里被沉默籠罩著，我和老公兩個人抱頭痛哭，不知所措，后來又接受政府的安排，各自到酒店隔離，其實到現在我們也沒有搞清楚到底是在哪里感染上的新冠病毒”。

黃詠退休8年了，她和愛人把房子買在了兒子對面，離得近又有各自的獨立空間。去年媳婦生下小孫子后，一家人其樂融融，平時兒子開車去上班，那段時間坐了兩趟公交車，“可能就是那個時候感染的。”黃詠在接受采訪時幾度落淚，她不愿意再去回憶，她說那是人生最黑暗的歲月。“這不僅是心理的感受，也是目之所及的真實景像——不論是坐著社區的車去醫院做檢查，還是在酒店往外看，馬路上只有紅綠燈是有顏色的，路上只有穿著防護服的工作人員，路邊的店只露著灰色的卷簾門，滿目滄桑，一片凄涼。”

疫情留下的陰影至今還影響著黃詠，以前她喜歡跟朋友們組團出去旅行，但因為曾經感染了新冠，今年好友再來問她要不要報名的時候，她選擇了拒絕。“只有很親密的人才知道我們得過病，其他人我不會告訴他們，小區里有好事者會傳，畢竟不能證實。但我們也不想給別人添麻煩，所以這種團隊游我們就不去了。”

后來，黃詠得知這個團里另一名游客，因為曾經的確診史被拒絕參團，這個消息讓她既后怕又難過。“很多人不會把歧視放在明面上，但他們的行動上你能發現這確實存在。”黃詠說，她原來在一個地方跳廣場舞，人挺多的，后來一個不諱言自己感染過新冠的朋友加入，大家沒說什么，但黃詠觀察到，愿意跟這個朋友一起活動的人明顯減少，“大部分人是用腳投票的”。

她還知道身邊的一個朋友，本身沒有感染過新冠病毒，但因為害怕被感染，每天生活在恐懼之中，最后被確診了抑郁癥。就像對病毒的恐懼不是他自己能控制的，害怕被貼上“感染者”的標簽，也是黃詠最擔心的。

盡管如此，黃詠仍然感謝疫情——她的愛人在感染時被檢查出早期肺癌，經過治療，目前已經出院了。“如果不是感染新冠后要做檢查，我們肯定不會這么早發現，那后果不堪設想。我們遇到的醫生也特別好，當時感染過新冠的患者入院條條框框很多，我們很著急，怕耽誤，是醫生告訴我們早期肺癌在一兩個月里不會有什么進展，我們終于能篤定地睡個好覺。”

黃詠還多次提到了當時各地赴武漢支援的醫護人員，她說，如果有機會，她非常愿意邀請醫護人員回武漢看看，“愿意盡自己的能力，承擔他們在武漢的食宿”。

心臟移植患者秦天，是一名特殊的新冠病毒感染者。攝影/周潔

“疫情改變了我的生活方式”

秦天是一位特殊的新冠病毒感染者，作為心臟移植患者，普通的感冒對他都相當危險。因此，在身體最糟糕的時候，他甚至給妻子寫了遺書，告訴她后事怎么處理，孩子怎么辦。

幸運的是，秦天順利地從金銀潭醫院出院了。“當時連夜發燒、叫不到車、做不了檢查的恐懼還歷歷在目，多虧了社區的彭宏書記幫我聯系，主動聯系車輛送我妻子去協和拿排異藥，方艙醫院建好后通知我入院，社區還給我們家送過菜，真的非常感謝。其實病情痊愈一年多了，我還沒有見過他。”

對于這位恪盡職守的社區書記，記者本想聯系采訪，可惜的是，由于武漢的社區干部又投入到推進疫苗接種的工作中，彭宏書記日程太滿，沒能見上面。

秦天格外感謝的，還有當時在金銀潭的醫護人員。“其實金銀潭并不是一個恐怖的地方，那里有細致溫柔的醫生和護士，也有滿懷著希望的病人。”因此，出院后金銀潭方面希望秦天作為志愿者回醫院做一些檢查，秦天也欣然同意。“檢查需要抽不少血，還有心理狀態評估、嗅覺測試、視覺測試等等，時間還蠻久的，醫院給我們發了一箱特侖蘇牛奶。”

秦天是一個特別細心的人，接受記者采訪的兩個小時里，他沒有摘下過自己的口罩，他擔心記者會介意自己曾經被病毒感染，其間，他還更換了一個口罩，因為覺得自己說話太多，會影響口罩的效果。這不是刻意而為之，而是秦天的習慣。“出院后我和家里人還是分房睡覺的，無聊的時候，我就看電視里播的《新世界》。武漢解封后，第一次出門去菜場買菜，我穿著之前搶購的防護服。”就連去親戚朋友家里做客，坐在客廳里聊天了，秦天也會戴著口罩，直到朋友們告訴他并不介意，他才會把口罩摘下來。

“現在沒有以前那么驚弓之鳥了，也不會再穿防護服出門。”但每天從外面回家時，秦天還是會用酒精把自己里里外外做一個消毒處理，“這樣才放心”。

去年8月份，秦天還發過一次燒，當時把醫院的醫生嚇壞了。“因為發燒要通過社區轉診，醫生懷疑我是新冠肺炎復陽，好在經過三次篩查，確診我是腸胃炎引起的上呼吸道感染，但還是折騰了幾天，遺憾錯過了孩子的小學開學。”

2020年，對于秦天來說，稱得上是禍福相依的一年。“許多人因為疫情收入不好，但不知怎么的，去年我的生意還不錯，收入比前幾年要高一些。小朋友上小學了，上學期期中考試的語文測驗，他考了99分。”

原來，秦天不愛出門，但經歷了疫情后，他的想法有了改變，覺得應該多出去走走看看，多接觸社會。秦天告訴記者，他不久前訂了一輛新車，這兩天正準備提車。

秦天想，雖然生活幾多波折，但終究還是善待自己的。

“疫情后我成了網紅”

在記者采訪的幾位感染者里，萬春暉無疑是最健談的。感染新冠肺炎之前，他已經獲得了財務自由，從事著財經科普的媒體工作，做過電視節目，有自己的頭條號“鬼話財經”，“許多財經博主會把投資理財搞得非常神秘，但我的理念不一樣，我一直致力于宣傳最日常簡單的金融道理，也許正是我的這種性格，讓我在感染新冠肺炎后，也想把最真實的信息和感受告訴大家”。

其實，早在武漢出現“不明肺炎”消息傳出的時候，萬春暉就有做好了準備工作，元旦后他購買了各種口罩，包括疫情暴發后緊缺的3M，還有各種消毒藥水和酒精，他甚至還采購了五盒專用的醫用手套。平時出門也都是自駕或者網約車。

1月22日開始，萬春暉和家人開始在家自行隔離，丟垃圾都做到嚴密的防護。即便如此，他還是中招了。

1月24日，萬春暉開始發燒，吃了藥還是有反復，他開始聯系社區和定點醫院。1月26日，戴著口罩、浴帽和防護鏡的萬春暉頂著寒風，走了一個小時終于到漢口醫院做了檢查。也是在這里，他寫下了自己第一篇抗疫日記并配了一張手機拍攝的圖片。“之前我的號有幾百個粉絲，發布的文章閱讀數也不高，但那個時候，我寫的文字轉眼就收獲了幾百萬的閱讀量。”這讓萬春暉感到興奮，“這么多人關心著武漢，我感到充滿了力量”。

經過積極的聯系和等待，1月30日，萬春暉終于住進了武漢市中心醫院的新病區。2月4日，萬春暉成了轉入火神山醫院的第一批病人。

作為新冠康復患者，萬春暉捐獻血漿回報社會。

武漢洲際酒店給醫護人員的歡迎卡片。

“火神山醫院是由部隊醫生支持的，技術真的好。我的血管比較癟，以往打針穿刺常有失手的情況。但那天為我穿刺的護士李艷軍，全副武裝，護目鏡上起了霧還一針見血，太漂亮了。”萬春暉是個樂天派，在火神山，他沒事就寫寫日記、發發視頻，跟病友聊天，后來還幫醫護人員搬運病人，他身上散發出的正能量吸引了許多媒體競相采訪，“我出院那天，央視、軍報等媒體做了直播，作為一個普通人，那么多人圍著你，感覺太奇妙了”。

因為得了新冠，萬春暉從素人變成了網紅，他的頭條號漲了幾十萬粉絲，抖音也積累了20多萬粉。“粉絲多了以后，影響力也更大了，我寫的抗疫日記，在頭條號上將近4億閱讀，已經整理成冊，等有了書號以后就可以出版;還有人找我，想以我的故事拍電影，我挺期待的。”成為網紅，萬春暉樂在其中，但他也知道，這意味著更大的責任，“其實很多人在疫情期間都遇到了各種各樣的困難，我的頭條號上每天都有讀者私信我求助，沒什么事兒的話我也會開導他們，能幫的就幫一點。因為武漢最難的時候，全國人民也在努力支持著武漢，尤其是醫護人員不遠萬里逆行而來，最早的時候，他們連盒飯都吃不上，每天只能吃泡面，我們不能忘記”。

事實上，從火神山出院后，萬春暉一直在努力回報這些善意。

“當時醫生說康復者的血液中有抗體，能夠救人。還在火神山的時候，我們病區的4個病友約定，出院了要集體捐獻血漿回報社會。”萬春暉說，當時社會上有不少機構要出錢買康復者的血漿，“也聯系過我，出價50萬、30萬，但我們沒有動搖，一定要把我們的血獻給最值得的地方。”

武漢解封后的幾個月里，有曾經支援過武漢的醫護人員重新回到武漢，萬春暉總會給他們最溫暖的歡迎。

8月，河北援鄂醫療隊醫護人員趙玉英出差經過武漢，得知消息的萬春暉立馬組了一個飯局，還精心準備了蛋糕慶祝這次久別重逢。“即使都戴著口罩，但一見面，聽到熟悉的聲音，就能認出來。大家已經超越了醫患關系，成為了親人。”

值得一提的是，萬春暉一發布這個消息，湖北電視臺就非常重視，不僅出動三個頻道的采編團隊，還全程跟拍錄制，最后這則“火神山醫患再相聚”的新聞還上了熱搜，萬春暉又紅了一回。

疫情好轉后，還有援鄂的醫護人員想帶著家人，再回戰斗過的地方重溫。“之前幫我做穿刺的護士李艷軍，我們管他叫‘李大個兒，是一個男護士。8月份，他想帶著家里人住到他援鄂期間的同一個酒店的同一個房間。”

第一天火車到得晚，萬春暉訂了市區的香格里拉并打電話給酒店方面，希望房間里給他們寫一張歡迎卡片，沒想到推開房門后，除了小卡片，他們還準備了豐盛的宵夜，其中還有湖北的招牌排骨藕湯，這份細心令在場所有人都分外感動。

第二天一行人趕到武漢洲際酒店時，場面更加震撼。“所有的管理層都在大堂門口迎接‘李大個兒和他的家人，酒店不僅為他們保留了當時的房間，還裝飾一番，經理認真手寫的歡迎卡片配了漫畫，上面的內容特別感動，淚點低的女同志都哭了。”萬春暉回憶著酒店為這些醫護人員準備的最高禮遇，心中充滿著感動和驕傲——武漢人懂得感恩，現在，到了我們回報的時候。

年初，河北出現疫情，當時照顧萬春暉的醫療隊恰好來自河北，他得知后，當即決定做點什么。“當時武漢抗疫時，有名專家的一副中藥方子很有效果，武漢有一家企業已經批量生產，我聯系了廠家，打算組織一批物資寄給河北。”沒想到的是，廠家得知他的用途后，立即決定加入，“一開始加到了100萬，后來這份申請到了他們的董事長手里，董事長一看，大筆一揮，增加到了1000萬。于是這份愛心就從我一開始的幾箱，層層加碼，膨脹到了一個集裝箱那么大，挺感動的”。

世界上最動人的事莫過于一份雙向奔赴的感情——武漢危急時，全國的力量逆行而來守護武漢;現在武漢好了，也是一有機會就回報當初的善意。

采訪的尾聲，萬春暉堅持把記者送回酒店，那天武漢下著小雨，路上有點堵車，他說：“經歷過疫情，才知道堵車也是珍貴的，我熟悉的武漢又回來了。”

（本文黃詠、秦天系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