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知曲藝藝術本體特征的重要教科書

崔凱

曲藝是中華各民族說唱藝術的總稱。這門具有500多種表現形式的民間說唱藝術，靠藝人口傳心授的方式薪火相傳了千百年，說講故事、演唱故事、說唱并重表現故事的藝術基因一直沒有發生較大變異。從古至今，在缺少規范的藝術教育和專業藝術理論引導的情況下，曲藝是怎樣傳承發展到今天的？由曲藝理論家孫立生編著、高等教育出版社出版的《中華曲藝藝諺藝訣和專業術語》，是一部真實展現曲藝傳承發展奧秘的教科書。

長期散落于民間的大量的曲藝藝諺藝訣和專業術語，是無數民間藝人在藝術實踐中總結和提煉出的寶貴經驗，也是他們在培養后續人才時使用的有效“教材”。《中華曲藝藝諺藝訣和專業術語》從曲藝審美、曲藝創作、曲藝表演、曲藝傳承，到曲藝從業者的操守和藝德等多個維度記載了曲藝藝人對曲藝與生活、曲藝與時代、曲藝與江湖、曲藝與觀眾各種關系的獨到見解和經驗總結。

曲種繁雜、流派眾多、跨越時空千百年的中華曲藝，各種藝諺藝訣與專業術語五花八門、多不勝數，孫立生先生與他的工作團隊，以高度的文化自覺和清醒的學術精神，經過艱苦搜集、嚴格篩選、去粗取精、去偽存真，精選出能夠凸顯曲藝共性品質和普遍規律的藝諺藝訣228條、專業術語144句，共分為8章，按屬性進行了相應歸類和精心詮釋，形成了這部對曲藝教育和曲藝研究頗有價值的重要文獻。

長期以來，曲藝界許多有識之士對流傳在不同地區、不同曲種的藝諺藝訣和專業術語進行了搜集整理，有些專家、學者針對某些曲藝形式的藝諺藝訣進行了專題研究。這些已有的成果，對編寫全國高等院校曲藝本科系列教材提供了很大幫助。曲藝教材編委會決定把曲藝藝諺藝訣和專業術語整理編纂成一部獨立教材，納入到系列教材之中。編纂出版一部關系到曲藝傳承與本體特征的教材固然必要，但是要把這些零零碎碎的談藝論術語錄，編纂成能夠體現規范性、科學性、系統性的曲藝教科書，難度可想而知。

這部《中華曲藝藝諺藝訣和專業術語》自2016年6月啟動，直到2020年5月出版，歷時近4年時間，參加編纂的人員付出了大量勞動與心血。難能可貴的是，這部教材的編著者沒有簡單地說文解字或人云亦云做表面文章，而是運用對曲藝來龍去脈的諳熟和曲藝歷史的、美學的、藝術的多學科理論，逐條逐句地剖析和挖掘每一條藝諺藝訣和專業術語的內涵，使得這些口頭傳承曲藝技藝的只言片語，升華到了有關曲藝文化、曲藝美學和曲藝理論層面的學術體系。

有些是曲藝界人所共知的、原本是單純闡述表演技巧的藝諺或術語，經過編著者的詮釋，成為了認知曲藝藝術本體特征的學術理念。在此不妨引用兩個例子：

一、把點開活

“‘把點開活是由江湖暗語衍變成的曲藝藝諺；它詮釋了曲藝藝術具有很強的適應性，即主觀能動性的美學特征。”“‘把點開活最早是指相聲藝人依觀眾之欣賞情趣而選擇表演節目。撂地演出時的相聲沒有節目單，演員上場后常常用‘墊話試探了解觀眾的喜好，之后‘因人而異地表演其喜歡類型的作品。”“從審美的視角看，‘把點開活是漸漸成就曲藝的一種大智慧。因為世上任何一種藝術形式，都不可能離開它的受眾。由此其間便隱藏著彼此的‘興趣博弈。于是‘適應是為了征服便成了所有從藝者不可忽視的審美理念。‘把點開活亦便由此成為相聲乃至所有曲藝藝人的‘文化傳統；”“只有掌握在短時間里‘主動適應、貼近的戰術，才有可能贏取最長時間‘為我獨美的戰略勝利。否則便極有可能流向‘自娛自樂或‘恃才傲物”。

這樣深入淺出的開掘和表述，深刻揭示出曲藝藝術與其他舞臺表演藝術的不同之處與獨到品質。

二、一遍拆洗一遍新

“‘一遍拆洗一遍新，它與曲藝表演‘靈活性的審美特征，及其民間文學的起源不無關系。在中國曲藝發展史中，凡是留進歷史的經典作品，多是‘文人書案與‘藝人書場相結合的成果。”諸多深受大眾喜愛的曲藝名篇都是靠曲藝名家“能夠抓住原著中的某一章節，抉隱探微，在說書實踐中，不斷揣摩人物性格，靠著‘一遍拆洗一遍新的積累，進行再創作、再豐富的成果。臺灣文化大學的金榮華教授曾說，“民間藝文的作者也就是表演者，由于創作過程是全程面對聽眾或欣賞者的，所以在創作過程中也無可避免地受聽眾和欣賞者當時反應的影響，他們之間有著或多或少的互動。這些創作過程中的互動會影響到作品，也就是每一次說的故事、每一次唱的山歌、每一次跳的舞蹈、每一次演的小戲，都很難真正重現的原因。”“曲藝是由曲藝藝人與現場觀眾共同創造、完成的藝術形式，離開觀眾它就成了‘孤芳自賞或‘自娛自樂。而恰恰是這樣一種情感交流、智慧博弈的語境，促使曲藝成為最懂得在實踐中，邊實踐、邊總結、邊提升的藝術形式。”“‘一遍拆洗一遍新所以能夠成為優秀的曲藝藝諺藝訣，無疑，它既是一種曲藝文化自覺，亦是一種曲藝智慧結晶，不僅僅是一種優秀的曲藝傳統，亦是曲藝起源于民間（口頭）文學的佐證與詮釋。”

以上引用編著者對曲藝藝諺藝訣條目的部分解讀，不難看出這部“曲藝藝諺教材”既尊重歷史、敬畏傳統，又跳出了曲藝界長期過分依賴表現技巧和語言特色的認識局限，能夠站在新時代繼承創新曲藝藝術的高度，探究曲藝以觀眾為主體、自覺與觀眾合作，不斷創新發展的獨特審美規律。

曲藝藝諺是民間說唱藝人在長期實踐中總結出的關于創作和表演的寶貴經驗；藝訣則是無數前輩行走江湖歸納出的生存、處世、賣藝賺錢等方面的妙訣和秘訣；專業術語雖然與行業暗語（春典）有關，但又不同于“春典”，主要是行內進行業務交流和傳授技藝的術語。曲藝藝諺藝訣和專業術語在傳承發展曲藝藝術過程中發揮了重要作用，也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將曲藝藝諺藝訣和專業術語納入到曲藝高等教育課程之中，一定會對培育新時代優秀曲藝人才和深入開展曲藝學術研究發揮出應有作用。

（作者：中國曲協顧問、中國曲協曲藝教育與學科建設委員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