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涼山彝族居住在四川省涼山彝族自治州,是嚴格的父系社會。在這樣的大背景下,涼山州甘洛縣成立了首個由彝族女性管理和運營的刺繡協會。隨著2000年西部大開發和近年的扶貧運動,涼山彝族地區擁有豐富的資金投入到旅游發展中,彝族獨特的民族風情和生活習慣、手工藝等成為重要的旅游資源,同時也給與民族手工藝密不可分的彝族女性帶來了沖擊。筆者對于刺繡給女性帶來的影響進行了考察,并就涼山地區彝族女性在旅游相關文脈上,將自己的刺繡文化作為新的文化資源進行再次評估與重視這一社會意義進行了實證性的考察。
【關鍵詞】涼山彝族;女性;刺繡;組織化
【中圖分類號】J523.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7-4198(2021)04-070-03
【本文著錄格式】楊伊.刺繡與女性——中國涼山彝族自治州手工藝文化的組織化[J].中國民族博覽,2021,02(04):70-72.
涼山彝族居住在四川省涼山彝族自治州,新中國成立后依然短暫殘存的奴隸制度讓彝族社會與外部文化隔絕,有著自身獨特的文化。涼山彝族大多數分散居住在山區,維持著半農半牧的生產方式。居住在大山深處的彝族老百姓與漢族之間的交往甚少,他們的經濟基本處于自給自足的階段。他們的生活日常是以“小家庭”為最小單位,村落是以數個小家庭組成的“家支”為單位形成的。在涼山彝族社會里,家支是人與人之間最重要的羈絆,同時也是嚴格的“父系社會”。涼山彝族地區在50年內經歷了民主改革和經濟改革,給彝族社會帶來了巨大變化,同時給彝族女性也帶來了巨大影響。
關于彝族女性的研究包括美國人類學家Stevan Harrell于1988年長期在四川和云南的彝族地區進行田野調查,發表了有關涼山彝族家庭和性別的考察報告;馬林英(1994)出版《彝族女性文化》,全面介紹了彝族女性;彝族學者米正國(2000)發表《當代彝族女性價值觀與社會角色的變遷》;云南民族大學大的李曉莉教授(2007)發表《彝族女性家庭地位的變遷》等。國內外關于彝族女性的研究為數不多,特別是以民族學視角,從女性視角來考察涼山彝族社會和文化的研究更少。
改革開放以后,旅游業逐漸成為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中的重要產業之一。隨著2000年西部大開發和近年的扶貧運動,涼山彝族地區擁有了豐富的資金投入到旅游發展中,彝族獨特的民族風情和生活習慣、手工藝等成為重要的旅游資源,同時也給與民族手工藝密不可分的彝族女性帶來了沖擊。80年代后期,開始出現旅游對于少數民族女性帶來的影響相關的研究成果,主要是以旅游給男性和女性分別帶來不同的影響為對象進行的研究。進入90年代后正式開始了關于旅游和性別的研究。(Swain,1993)指出雇用帶來的是女性經濟獨立和社會地位的上升之外,還能讓女性帶來獲得新的價值感。(Swain,1993)指出從前只在家里或民族地區內使用的傳統工藝品被開發成旅游產品進行制作和售賣,女性們維持著原來傳統的家務分擔的同時開始擁有了新的選擇。少數民族女性和有著其他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交流增多,也展拓了女性的世界觀。
在涼山彝族父系社會里,首次出現了由彝族女性管理和運營的刺繡協會。這樣的現象給少數民族社會的女性帶來什么樣的影響,目前相關的考察研究還甚少。本論文將參與刺繡協會的彝族女性和未參與協會的彝族女性作為研究對象,分析隨著刺繡這項手工藝的組織化給彝族女性帶來的影響。
一、甘洛縣成立彝族女性刺繡協會
(一)協會的設立
甘洛彝族女性刺繡協會會長是涼山州寧南縣的彝族。以前在四川省農村發展組織當過志愿者,到甘洛縣的五個村莊去扶貧考察時被甘洛縣獨特的彝族刺繡所吸引。2006年開始著手創辦刺繡協會,目的兩個:一是為了援助彝族女性,幫助她們脫貧;二是民族文化的保護和開發,彝族刺繡技藝后繼有人。
甘洛彝族刺繡協會是涼山州唯一的由彝族女性自己管理和運營的團體。會員人數將近270人,其中有4名彝族男性會員,其余全是縣城里刺繡技藝高超的彝族女性。4名男性會員擔任協會顧問,其中兩名是彝族學者,另兩名是扶貧移民局工作人員。其余女性會員最多的分布在刺繡文化保存最好的普昌鎮、吉米鎮、斯覺鎮。協會和政府部門之間無關聯,也沒有任何政府方面的經濟支援,完全由協會自我經營和管理。協會成立的目的是:“改變市場競爭弱勢地位,特別是幫助涼山彝族女性在經濟上提高主導權,發揮彝族女性的刺繡特長,為家庭帶來收入,并且給她們更多參與社會活動的機會,提高彝族婦女的自我發展、自我管理能力”。為了達到這一目的,協會主要做了以下工作:由彝族女性擔任協會支部管理者;舉辦多次刺繡商品的講座和交流會;開展刺繡商品的大眾化設計和生產項目,增強創新意識,推進刺繡工藝品的開發;申請非物質文化遺產;在法國舉行的中國彝族刺繡展覽會上參展。綜上所述,刺繡協會最重要的是刺繡的經營目標。并且,為了達成這個目標,致力于彝族刺繡的創新、對外宣傳和刺繡的市場化。
另外,“增加彝族女性參與社會活動的機會,提高自我運營和自我管理能力”的宗旨,是從協會支部的設立開始實現的。2008年,受到世界銀行第二屆中國發展市場的支持,協會舉辦了包括刺繡技能和創新、女性健康等內容的講座。由成都紡織高等專科學校的老師和甘洛縣刺繡專業人士擔任講師,每月一次在兩個村落舉辦講座。為了舉辦講座,協會在吉米鎮色達村和阿爾鄉馬達村兩個村子里設立了支部,由兩名彝族女性全權擔任支部的管理和運營工作。
(二)協會會員對彝族刺繡文化的看法
為了明確協會方面是如何看待刺繡文化的,筆者對協會的會員進行了采訪調查。采訪調查的對象是居住在甘洛縣的阿西和撒洛嫫。在協會會員中,阿西和撒洛嫫是刺繡商品創業最成功的兩人,在甘洛縣縣城有自己的彝族服裝店。
第一位調查者阿西出生于甘洛縣阿爾鄉。阿西的母親是個刺繡高手,小時候母親教她刺繡的技能。1990年,阿西創立了“甘洛阿支彝族服裝店”。現在,“甘洛阿支彝族服裝店”是甘洛縣規模最大的彝族服裝店,由于歷史悠久,信譽度也很高。協會成立的時候,應協會會長的邀請加入了協會。一年內舉辦5次刺繡講座,多次與會員進行刺繡方面的交流,從會員那里收集優秀的刺繡在店內銷售。交談中得知,實際上協會和會員之間存在著分歧。為推廣新產品的設計,不斷拓展新產品的生產理念。另一方面,會員對創新有著抵抗心理,但由于市場的需要,不得不致力于刺繡的創新。另外,還使用漢族文化(龍)、彝族文化(鷹、虎),通過刺繡帶有吉祥寓意的圖案來提高服裝的經濟價值。
第二位調查者撒洛嫫以前是典型的農村婦女,于2006年入會,經常參加協會舉辦的講座和交流會,刺繡技能進一步提高。并通過參加刺繡產品的生產和設計項目,她學習到了有關刺繡的創新理念。2007年,撒洛嫫被協會選拔為具有優秀刺繡技術的女性,參加了在涼山州昭覺縣創業訓練中心舉辦的刺繡學習會。以此為契機,2008年,撒洛嫫在甘洛縣城成立了彝族服裝店。阿西和撒洛嫫的訪談中總結出協會的特點:第一,通過協會舉辦的刺繡活動,對甘洛刺繡、甚至彝族刺繡產生了自豪感。第二,為了擴大刺繡市場,協會強調刺繡創新的重要性。會員處于夾在協會方針(創新)和本來的刺繡(傳統)之間的狀態,但是為了穩定經濟收入,選擇將創新理念融入傳統刺繡文化中。
甘洛縣有36個鄉鎮,居住的民族主要是彝族、漢族、爾蘇藏族。彝族的居住地區分布在縣里各地,且多集中居住。根據1990年發行的人口調查數據和《甘洛縣志》的統計,甘洛縣有36個鄉鎮,分析各民族的分布,各民族的居住傾向可以分為3種。①彝族居住地:彝族居住地,漢族幾乎沒有。②三個民族雜居地區:彝族、爾蘇藏族、漢族雜居。③漢族居住地區:漢族的居住地,彝族和爾蘇藏族的人口是少數。接受采訪的兩位會員出生于彝族居住地的阿爾鄉和阿嘎鄉,從小就很少和漢族及其他民族接觸。在民國時期,甘洛縣的彝族和漢族、爾蘇藏族之間相繼發生矛盾和沖突,三個民族之間的關系十分復雜。在這樣的歷史背景下,各民族之間的交流甚少。但是通過刺繡活動,彝族女性開始接觸和交往其他民族。同時,隨著西昌市旅游的迅速發展,很多游客開始購買彝族的手工藝品。彝族刺繡在游客當中備受稱贊,漸漸地當地的彝族開始對自己的刺繡乃至整個民族有了自豪感。
(三)協會之外的彝族女性對刺繡文化的看法
調查中了解到這部分女性不能接受自己制作的刺繡販賣給外人,她們認為刺繡只能繡給自己和家人,彝族刺繡的圖案有著各種各樣的意義,而刺繡則是將吉祥和祝福的心情傳遞給自己及家人的。比如羊角的圖案代表家族昌盛;紫色的花紋代表吉祥和長壽;金色的花紋代表女性的堅韌;年輪的圖案代表子孫后代的繁盛;劍形的圖案祈禱家支的勢力強大。另外,彝族女性在過節、結婚、葬禮時會展示自己豪華的服裝。女兒穿著的服裝受到周圍人的稱贊,母親也感到很滿足。換言之,刺繡是向外展示母親手藝的重要途徑。
二、刺繡商品化給彝族女性帶來的影響
雖然本次調查對象有限,但本次調查的結果顯示,參與協會的彝族女性“因刺繡活動而改變”的共同點可以總結為兩點:1.建立社會關系網絡;2.提高經濟能力;3.提高身份認同感和民族自豪感。
(一)擴大社會關系網
刺繡協會給當地彝族女性帶來的最大影響是增加與本地區以外的人交流和溝通的機會,可以分為兩種:第一種是協會會員之間的交流;第二種是與協會外部的人員進行交流。涼山彝族社會是村落經濟社會。除村民之間的交流外,彝族女性與村落外部的交流幾乎為零。但是,自從協會舉辦各種刺繡的講座和交流活動后,居住在不同村落的女性之間增加了很多交流的機會。協會舉辦的各種刺繡項目和講座,還有豐富多彩的嘉賓來訪,進行有關刺繡的對話,對于會員來說可以和客人直接交流,可以掌握創新意識和外部人士制作的刺繡的評價和需求。同時,還可以間接和游客進行交流。隨著2000年以后西昌的旅游發展,被視為彝族傳統工藝品之一的刺繡商品越來越受到游客的歡迎。因為需求量較大,當地的彝族服裝店不斷有來自旅游勝地涼山州西昌市的采購。在與協會外部人員的交流中,會員刺繡的制作方法也發生了變化。例如,把腰圍和裙子下擺的刺繡剪下來加工成掛毯。由于價格的高昂,購買整套彝族服裝的游客甚少,只有將民族服裝中具有商品價值的部分剪切下來作為民間工藝品進行流通。刺繡商品的發展是通過與游客和旅游景點的彝族服裝店經營者的交流而產生的,也就是說,刺繡商品是與不同文化之間的交流過程中產生的。
(二)提升經營意識
彝族服裝文化豐富多彩,彝族手工藝品也已成為民族旅游的一部分。通過旅游業的發展,彝族女性能夠逐漸實現經濟能力的提升。彝族女性從被動的零售店的手工承包方變身為積極的商品生產者、甚至創業者。女性的角色已不再局限于家庭內部,開始逐漸進入家庭以外的社會,甚至出現了像阿西和撒洛嫫那樣的,生活重心完全轉移到商業舞臺上的女性。另外,協會會員與服裝店的經營者合作,利用農事以外的時間制作刺繡商品,也帶來了一筆不錯的收入。由于手工刺繡能帶來收入,彝族女性開始有經營意識,產生了創業的想法。
每年冬天結婚的人很多,這一時段彝族服裝的發貨率最高。另外火把節、彝族年、黃金周期間,商品的訂購也相繼增多。會員每人一天制作十個刺繡產品,一天可以帶來一百元以上的收入。但是由于旅游業受到淡旺季的影響,對于與協會相關聯的大部分女性來說,刺繡的生產和買賣是增加農業以外收入的副業,不能完全依賴于刺繡的收入。
(三)提高身份認同感和民族自信
當地的彝族女性在協會舉辦的展會和外部交流中,了解到甘洛縣的彝族刺繡受到廣大游客的青睞和好評,對彝族刺繡乃至于對自己民族都產生了自豪感,通過刺繡來傳達民族特色和地域特色,構建民族自信和民族歸屬感。同時,隨著刺繡商品化的發展,彝族女性已有了丟失傳統文化的危機感,在傳統與創新之間有著復雜的情感交織,開始思考傳承的意義,意識到傳統手工藝傳承的重要性,開始手把手教家里的年輕子女傳統的刺繡技巧,希望將彝族刺繡代代相傳。另一方面,不屬于協會的彝族女性,雖然這部分女性看上去與刺繡的商品化相距甚遠,但實際上通過刺繡的商品化現象,開始重新審視刺繡這一次傳統文化對于自身的意義,這對于女性甚至整個民族來說都是一次大的進步。
三、總結
本論文就女性刺繡協會以及刺繡的商品化給女性帶來的影響做了考察,主要有以下三點影響:首先是女性經濟能力地提高。居住在村落的女性通過刺繡商品的生產和銷售,增加了女性的收入。這些彝族女性參加了協會組織的各種活動和講座,提高刺繡的技藝和經營意識,并且積極地變身為刺繡商品的生產者、經營者。女性的角色不再是以前以家庭內為中心,也漸漸地進入家庭外的社會,甚至出現了生活中心完全轉移到商業舞臺的女性。“女性的工作”被認為是具有經濟價值的勞動。其次,女性通過刺繡擴大了社交網絡。雖然調查地點甘洛縣不屬于旅游地,但同樣受到旅游地西昌市很大的影響,來自西昌游客的刺繡訂單供不應求,也讓彝族女性對彝族刺繡乃至于對自己民族都產生了自豪感,構建了身份認同感,同時也引發了協會外彝族女性對于刺繡文化的思考。至今為止,從女性經濟能力和社會地位地提高來考察的研究很多。但是,本研究提出,在此基礎上女性社交網絡的擴大,女性自己開始考慮包含手工工藝的民族文化,對于女性力量的促進都是很重要的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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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楊伊(1988-),女,藏族,四川省西昌市,西昌學院,助教,研究方向為旅游人類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