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財經大學江蘇產業發展研究院 江蘇南京 210023)
在全球脫貧實踐中,中國對世界減貧貢獻超過七成。作為中國打贏脫貧攻堅戰的主要抓手,扶貧開發政策的重要意義不言而喻,扶貧開發政策帶來的直接減貧、脫貧效應也順勢成為當前扶貧開發政策研究焦點。眾所周知,扶貧開發政策包含一系列具體措施,比如修建水電交通等基礎設施、免費提供勞動技能培訓、為貧困群體提供創業資金、對推動貧困群體就業的企業加以支持等。這些措施對于改善貧困地區企業生產經營環境都大有裨益,但是當前文獻鮮有圍繞扶貧開發政策對貧困地區工業企業影響展開的研究。根據《中國扶貧開發報告(2016)》,在推行扶貧開發政策的貧困縣中,不僅農民人均純收入與全國縣域平均水平差距明顯縮小,第二產業占GDP 比重、人均GDP、人均財政收入等方面與全國縣域平均水平的差距也都在縮小。由此試想:扶貧開發政策對貧困地區的經濟影響很可能并非局限于貧困人群減貧、脫貧,而是對地區工業化及整體經濟水平提升均產生系統性影響。據此,本文以支撐貧困地區產業發展的重要稀缺資源——實體資本作為切入點,通過考察扶貧開發政策對工業企業資本增長的影響,辨識扶貧開發政策這一貧困地區導向型區域政策的“引資”效應。本文展示了扶貧開發政策推進貧困地區“造血式”發展的微觀證據,有助于對中國取得的脫貧成就進行更加深刻的解讀。
回顧扶貧開發政策研究發現,政策的直接脫貧效應一直備受關注。部分研究針對扶貧開發政策體系中的特定領域展開效果評估,比如利用“國家貧困地區義務教育工程”,基于CHIP 數據分析教育扶貧的增智和增收效應(汪德華等,2019);利用精準扶貧政策推行時間,借助CFPS 數據評估其減貧效應(王立勇和許明,2019);等等。隨著脫貧攻堅目標的逐步實現,從區域經濟發展角度探討可持續脫貧問題成為學術研究新的焦點,比如李丹等(2019) 以扶貧開發重點縣為研究對象,分析了財政轉移支付對貧困地區“造血能力”的影響;張凱強(2018) 利用國家級貧困縣資格劃定的政策試驗,分析了轉移支付對地區經濟穩定的影響;汪晨等(2020) 分析了中國減貧戰略轉型及其面臨的挑戰,指出市民化和城鎮化是一條重要途徑。
同樣是基于對實現可持續脫貧的思考,本文認為,貧困地區長期受制于薄弱的產業基礎,導致當地勞動力、手工業及農業、自然資源等難以實現高效利用,這是貧困地區實現可持續脫貧所面臨的巨大阻礙。倘若扶貧開發政策能夠推動貧困地區工業化加速發展,可通過延長生產鏈條嵌入更多以農謀生的貧困戶,創造更多高附加值的非農就業崗位吸納農村剩余勞動力,并培植壯大地方稅源做好社會民生保障工作,從而形成貧困地區實現可持續脫貧的長久之策。企業作為地區經濟的微觀載體,其資本增長情況可被視為地區工業化發展水平的重要縮影。因此,本文嘗試通過分析扶貧開發政策對貧困地區工業企業資本增長的促進作用,洞悉扶貧開發政策對貧困地區產業結構演進的積極意義。本文創新點歸納如下:
在研究對象上,以往文獻大多將貧困戶作為關注重點,本文雖然也是從微觀層面展開扶貧開發政策影響研究,但是將生產單元——企業作為研究對象。不久前中國剛剛宣布完成消除絕對貧困的艱巨任務,可持續脫貧成為新的議題,依靠產業升級實現“造血式”發展被當作重點方向。在2018 年全國扶貧開發工作會議上,胡春華指出“要健全穩定脫貧長效機制,增強貧困地區、貧困群眾內生動力和自我發展能力”。本文將扶貧開發政策研究重點放在促進貧困地區工業企業資本增長上,有效拓展了現有扶貧開發政策研究視野。
在研究內容上,本文將扶貧開發政策視為針對貧困地區的區域扶持性政策,并將研究納入區域經濟學分析范式。中國界定的貧困地區是具有明確行政邊界、社會經濟系統相對完整的縣域單元,完全符合區域經濟學中“區域”的概念,滿足開展區域經濟學研究的前提條件。鑒于此,本文充分考慮貧困地區企業發展瓶頸,厘清政策能夠為企業帶來哪些方面改善以及如何促進企業資本增長,有助于打開扶貧開發政策影響貧困地區經濟發展的機理“黑箱”。此外,《中國扶貧開發報告(2016)》 載明,中國情景下的貧困發生原因已由原先的體制原因轉變為經濟地理原因。貧困地區并非孤立、封閉的區域單元,不同貧困地區與鄰近區域的經濟差距有所不同,扶貧開發政策對貧困地區企業的影響效果極有可能會因此而存在差異。因此,本文進一步引入空間經濟因素分析,豐富了扶貧開發政策研究內容。
在實證策略上,本文關注區域政策評估存在的內生性以及多重政策疊加和經濟趨勢干擾等問題并加以解決。在解決內生性問題上,本文選擇PSM-DID 模型,利用中國2011年新一輪貧困縣調整來設計準自然實驗。但若據此構建雙重差分直接進行評估,難免還存在其他方面干擾:一是實驗組、對照組在省際和宏觀區域的分布并非隨機,須考慮省際政策差異以及宏觀區域政策差異①比如西部大開發、中部崛起和東北振興戰略等。對扶貧開發政策“引資”效應的疊加影響;二是本文研究時段正處于中國經濟步入“新常態”的過程中,企業所屬行業經營狀況的演變趨勢差異也可能導致政策評估有偏甚至出現誤判,因而還需控制企業所屬行業經營狀況演變趨勢的干擾。
中國扶貧工作直至1986 年中央成立了國務院貧困地區經濟開發領導小組(后改稱國務院扶貧開發領導小組),扶貧方式相應從救濟式變為開發式,側重于開發的中國特色扶貧戰略才由此開展。國家通過確立貧困縣,安排專項資金、制定專門優惠政策,并確定開發式扶貧方針,對貧困地區進行了大規模、有組織的扶貧開發。扶貧開發三十余年,先后經歷了《國家八七扶貧攻堅計劃(1994—2000 年)》、《中國農村扶貧開發綱要(2001—2010 年)》、《中國農村扶貧開發綱要(2011—2020 年)》 等時期,扶貧開發方針也由初始的僅局限于改善農村貧困人口生產、生活條件逐步轉變為“以工補農、以城補鄉”參與式扶貧。當下構建的“大扶貧格局”,更加注重扶貧開發主體的多元化,鼓勵通過市場運作引導社會各界積極參與。
在扶貧開發長期實踐過程中,中國形成了一套多維扶貧開發政策體系,包含就業扶貧、產業扶貧、以工代賑、金融扶貧、東西部協作扶貧、異地搬遷以及科技、教育和醫療扶貧等。最新一輪扶貧開發工作創新了多項舉措,比如實施IPO 扶貧,貧困地區企業享受上市發審的政策紅利,IPO 實行“即報即審、審過即發”;鼓勵金融創新,開發滿足貧困地區融資需求的金融產品;擴充東西部協作扶貧,除了以往的財政橫向轉移支付和勞務合作,還鼓勵東部企業在西部展開市場合作以及投資、聯營、合營;實施電商扶貧,加大貧困地區通信基礎設施建設力度,開展“互聯網+”培訓;注重精準扶貧,精準識別貧困人群并切實帶動其脫貧,不斷縮小貧富差距。
從供給和需求方面看,貧困地區常常陷入“低收入→低儲蓄”、“低教育→低物質和人力資本積累→低產出→低收入”和“低收入→低購買力→投資引誘不足→低私人和公共資本形成→低產出→低收入”的貧困惡性循環。政府營商環境不夠完善,如招商引資能力不足、市場規模狹小、基礎設施薄弱、融資約束凸顯等,更是嚴重阻礙了地區工業企業集聚和成長。依據區域經濟干預理論,有效的政府干預能夠幫助地區克服工業生產供給與產品需求雙重障礙,打破經濟被低水平均衡鎖定的狀態。正如前文所述,中國在貧困地區推行的是獨具特色的開發式扶貧政策,不僅著眼于貧困人群脫貧、減貧,更是旨在有效推動當地經濟社會諸多層面發展,該過程產生的聯動互補和外部經濟效應,對工業企業資本增長都大有裨益。本文將具體從政策支持、市場需求和要素供給三個層面,依次探討扶貧開發政策下貧困地區工業企業實現資本增長的三種作用機理,即享受政策紅利、追逐市場成長和獲取金融資本。
在享受政策紅利機理方面,對工業項目的招商引資常被地方政府視作發展屬地經濟的優先戰略,這一點早已達成共識;在晉升錦標賽壓力下,地方政府往往通過減稅讓利、財政補助等優惠政策展開激烈的引資競爭。政策紅利對資本的吸引效應有目共睹,但貧困地區在引資競爭中存在諸多不利因素,如財稅基礎薄弱、財政約束緊張、脫貧壓力沉重等,均會削弱本已匱乏的用于招商引資的財稅支持力度。這會進一步加劇貧困地區在引資競爭中的劣勢地位,對當地資本增長造成不利影響。在貧困地區推行扶貧開發政策,一方面能讓當地工業企業享受適度的政策利好,如在就業扶貧、產業扶貧、東西部協作扶貧等細分領域,現有政策設計已充分考慮到工業企業在減貧、脫貧中的積極作用,因而政策內容包含了針對工業企業的稅收減免以及財政補貼等配套制度;另一方面能夠減輕當地政府扶貧資金壓力,中央扶貧專項資金、世界減貧組織資助、社會捐贈等將直接緩解貧困地區政府扶貧資金壓力,在“省負總責,市縣抓落實”的原則下,省、市、縣級政府對轄區內減貧工作采取“一把手”責任制,也將增強上級政府對貧困地區政府資金政策支持力度,這可極大緩解貧困地區財政約束,從而降低減貧工作對招商引資的財政擠出效應,增強當地引資競爭力。綜上,扶貧開發政策不僅本身包含一定的招商引資政策紅利,還能緩解貧困地區政府扶貧任務對招商引資的財政擠出效應,從總體上增強貧困地區引資競爭力,從而促進地區工業企業資本增長。
在追逐市場成長機理方面,新古典經濟學理論認為,在資本可以自由流動的條件下,地區間資本要素收益差異是驅使資本流動的重要動力。簡而言之,資本逐利本性決定了其更傾向于匯聚在市場高速成長的地區。扶貧開發政策在助力貧困地區經濟起飛,促其市場快速有效成長方面表現不凡(《中國扶貧開發報告(2016)》),具體表現為兩個方面:一是通過精準扶貧、異地搬遷、資產收益扶貧、以工代賑等方式,切實提高了貧困人群的勞動和資產收入。由于低收入人群邊際消費傾向更高,且工業品的收入需求彈性更大,貧困地區貧富差距縮小勢必帶來工業品市場規模擴張,本地工業品市場容量由此得到擴大;二是對于貧困地區基礎設施建設尤為重視,通過專項資金撥付、PPP 模式運作和國家開發銀行定點幫扶等手段,支持貧困地區基礎設施建設,助其克服交通、通信相關基礎設施供給瓶頸,大幅提高了貧困地區工業企業與外界的分工合作與信息交流效率并降低了物流成本,其對外銷售范圍由此得到拓展。綜上,扶貧開發政策既能縮小貧困地區貧富差距,促進本地市場容量擴大,還能擴展工業企業市場銷售范圍,為企業帶來良好業績,從而促進地區工業企業資本增長。
在獲取金融資本機理方面,受制于低收入、低儲蓄、外來資金匱乏等現實因素,貧困地區金融環境狀況堪憂。對于資本投入量更大的工業企業而言,金融資源稟賦劣勢更是嚴重阻礙貧困地區工業企業資本匯聚,企業難以通過撬動金融資本的方式來發展壯大。扶貧開發政策能夠通過多種渠道打破金融資本供給不足的藩籬,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實施金融扶貧,推動金融機構入駐貧困地區,并鼓勵金融機構根據貧困地區特點開展金融創新,直接緩解貧困地區工業企業融資難、融資貴的境遇;二是受益于扶貧開發政策的減貧、脫貧成效,貧困地區居民收入和儲蓄水平提高,推動銀行資本金擴充和放貸規模提高,同時,針對貧困戶和貧困村的扶貧貸款和扶貧資金中有一部分可能會借助影子銀行、民間借貸等途徑流向工業企業,貧困地區資金供給水平總體得到增強。綜上,扶貧開發政策能夠通過完善金融服務、增加資金供給、降低融資約束,提高貧困地區工業企業融資能力,助力其實現資本增長。
本文選用適宜政策分析的倍差法,需選擇某個關鍵時間節點,滿足準自然實驗條件,并且要科學挑選實驗組和對照組。本文將2011 年出臺《中國農村扶貧開發綱要(2011—2020 年)》 并開展第三輪貧困縣評選工作當作關鍵時間節點。參考王書斌(2018),本文將該輪評選中首次進入貧困縣名單的所有縣的所屬企業定為實驗組,以確保在此之前從未受到扶貧開發政策的影響;挑選對照組時需要認識到扶貧開發政策推行地區并非隨機產生,而是取決于地區貧困程度。挑選對照組的基本思路是:在所有未推行扶貧開發政策的縣中,找出政策推行前在經濟社會發展水平上與貧困縣盡可能相似的縣,使得實驗組和對照組推行扶貧開發政策的概率相近,能夠相互比較,從而解決實驗組和對照組在推行扶貧開發政策前不完全具備共同趨勢假設的問題(劉瑞明和趙仁杰,2015)。
該輪貧困縣調整時,中央將權力下放到省級,允許各省根據實際情況,按“出一進一,總量不變”的原則進行調整。各省原始分配名額存在差別,導致本輪申請貧困縣時各省難易程度不同。受到各省名額限制以及省內競爭程度不一、縣級政府游說能力差異等因素影響,現實中存在這樣一批非貧困縣,它們僅因某類指標略高于貧困縣標準而被排除在外。①《中國扶貧開發報告(2016)》 利用2001—2010 年數據,篩選出經濟水平排名靠后的135 個非貧困縣,發現這些欠發達的非貧困縣的經濟水平與貧困縣持平,僅是農民純收入略高于貧困縣。據此,本文按以下步驟挑選對照組:(1) 確定對照組挑選標準并初步篩選。選擇國家認定的與貧困程度高度相關的經濟發展指標——人均GDP、人均財政收入,先依據2010 年實驗組的人均GDP、人均財政收入取值范圍,在全國所有縣、區、旗中挑選出滿足此取值范圍的地區,作為初選樣本組。(2) 利用PSM 模型進一步篩選。為了更加嚴格控制經濟、產業等發展條件相似,加入城鎮化率(城鎮人口占總人口比重)、消費水平(社會零售額占GDP 比重)、金融發展(貸款額比GDP)、產業結構(二、三產業占比)、政府財政支出、教育水平(中學學歷人數占總人口比重) 等指標,利用PSM 模型進行1 ∶1 最鄰近匹配法進行得分匹配,在(1) 所形成的初選樣本組中挑選子集作為對照組。這樣可進一步控制實驗組與對照組在城鎮化、市場、金融、教育發展以及產業結構、政府支出等方面保持相似,如此方可確保實驗組和對照組經濟社會發展程度相似,進而保證企業生產經營環境類似。在實驗組和對照組所構成的總樣本組中,具體哪些縣能夠享受扶貧開發政策,對于企業來講是一項隨機事件。本文最終確定的實驗組和對照組均包含185 個縣。需要說明的是,本文搜集的縣域數據(不含北京、上海、天津和西藏) 一部分來源于《中國縣域統計年鑒》,但根據該年鑒數據無法測算全部指標,需通過分省統計年鑒補充其他指標,這會導致部分縣因未被上述統計年鑒收錄或某項指標數據缺失而被刪除。接著,本文利用《中國工業企業數據庫》,依據地區代碼選出實驗組和對照組的工業企業信息,本文研究時段為2008—2013 年,共獲取161 213 個樣本。
因變量為企業資本(Capital),用企業實收資本額來衡量(范劍勇和莫家偉,2014)。
核心解釋變量是依據倍差法的思路,設置虛擬變量Treat,實驗組地區取值為1,否則為0;設置虛擬變量Post,政策實施當年及以后取值為1,否則為0。②限于篇幅原因,本文所有表格將省略Treat 和Post 兩個控制變量的回歸結果。需要重點關注的是雙重差分變量DID,即Treat×Post,表示實驗組由于政策而產生的變化。
控制變量分為兩類:企業層面變量包括企業年限(Age);企業年限平方(Age2);人均工資 (Wage),以反映企業采用高技能或知識密集型生產方式的狀況 (張杰等,2012);勞動生產率(productivity),用企業生產總值除以從業人數表示;要素投入結構(L/K),用企業從業人數除以固定資本額表示;企業從業人員規模(Employment);企業經營成本(Cost)。地區層面變量包括企業所在縣人均GDP (County-PGDP)、人均財政收入(Revenue)、城鎮化率(Urban)、消費水平(Consume)、金融發展(Finance)、產業結構(Stru)、教育水平(Edu)、所在地市人均GDP (City-PGDP)、所在省人均GDP(Prov-PGDP)。
對應于前文所述作用機理,本文設置中介變量包括:用企業獲取的補貼收入(Subsidy) 以及稅負水平(Tax) 表示享受政策紅利機理,其中稅負水平(Tax) 用企業所得稅除以利潤額表示;用反映企業業績的營業收入(Sale) 表示追逐市場成長機理;用企業負債水平(Debt) 表示獲取金融資本機理。
本文重點考察扶貧開發政策對企業實收資本的影響,設置回歸模型見公式(1):

其中,Capital表示企業資本;DID為扶貧開發政策雙重差分變量;X表示控制變量;i、j、t分別表示地區、企業代碼和時間。
將選定的企業樣本分為實驗組和對照組,計算兩組企業平均實收資本額,見圖1。

圖1 實驗組和對照組企業資本演變趨勢
上圖清晰表明,在2008—2010 年間,實驗組與對照組企業的平均實收資本額一直處于相似水平波動,這就保證了兩組企業實收資本水平在政策實施前無明顯差異,符合展開倍差法分析的前提條件,同時也側面印證了本文對照組挑選的合理性;2011 年及以后,實驗組企業平均實收資本額出現快速上漲,與對照組差距逐年增加。通過描述性統計分析,初步可以判斷出扶貧開發政策推行確實促進了貧困地區企業資本增長。
表1 報告了扶貧開發政策對企業資本增長的影響檢驗結果,模型(1) 為不考慮控制變量的回歸結果,模型(2) 為加入控制變量(記為控制組一) 之后的回歸結果。結果表明,扶貧開發政策都在1%顯著水平上促進了貧困地區企業資本增長,與預期一致。但是上述實證結果仍可能受到政策疊加效應和經濟趨勢干擾。下面將對此加以控制,以增強結論的穩健性。
在政策疊加效應對實證結果的可能影響方面,本文研究對象為跨越東中西部諸多省份的縣域單元,西部大開發、中部崛起和東北振興等宏觀區域政策以及各省引資競爭對企業資本的影響效應,均會疊加到扶貧開發政策的影響結果上,從而可能導致扶貧開發政策對企業資本的促進作用被高估。對此,本文在模型(2) 基礎上,對宏觀區域類型(Region)①考慮到宏觀區域政策會對企業資本產生影響(徐璋勇和葛鵬飛,2019),本文控制宏觀區域類型的具體做法是,依據西部大開發、中部崛起、東北振興戰略的實施范圍,對貧困地區能否享受到西部大開發、中部崛起、東北振興戰略分別進行控制。和地方政府稅收競爭程度(Tax-prov)②減稅一直是地方政府吸引資本的主要手段,政府間稅收競爭對資本流向存在重要影響(劉窮志,2017)。省級與中央實行分稅制,稅收競爭更加容易出現在地方政府有一定分稅比例的稅收科目。參考劉窮志(2017) 和孫剛(2017) 的做法,本文將各省的增值稅、營業稅、企業所得稅、資源稅、城市維護建設稅和城鎮土地使用稅稅收額加總再除以GDP,以此衡量地方政府稅收競爭強度。加以控制。模型(3) 結果顯示,扶貧開發政策會促使企業資本增長0.7801 個單位,說明扶貧開發政策依然會激勵企業資本增長,但系數有所下降。也就是說,政策疊加效應確實會導致扶貧開發政策推進企業資本增長的作用被高估。
在經濟趨勢對實證結果的可能影響方面,中國經濟發展在2011—2013 年從高速增長步入了中高速增長的新常態階段(王桂軍和盧瀟瀟,2019)。不同行業產能周期特征各異,對外需依賴程度亦不盡相同,因此新常態階段行業經營狀況演變趨勢難免存在較大差異。扶貧開發政策推行的時間點為2011 年,恰好處于新常態階段轉換期。如若實驗組和對照組企業所屬行業不是隨機分布,也會導致相關實證結果出現偏差。本文選用行業企業平均虧損額(Ind-deficit) 表示行業經營受到國家宏觀經濟形勢沖擊的程度,并將企業所屬行業的虧損特征控制變量納入模型(3),結果如模型(4) 所示,扶貧開發政策會促使企業資本增長0.7413 個單位。扶貧開發政策依舊對企業資本具有“增長效應”,但系數進一步下降。

表1 基準回歸分析結果
考慮到《中國工業企業數據庫》 在2011 年前后統計口徑發生了變化,模型(5) 選取收入超過2 000 萬元的企業組成新樣本組進行穩健性檢驗,檢驗結果依然支持上文結論。模型(6) 展開了政策實施前實驗組與對照組的平行趨勢檢驗。通過選取時間范圍為2008—2010 年的樣本,驗證實驗組相比于對照組在企業資本方面是否有顯著差別,結果顯示未通過顯著性檢驗,滿足平行趨勢假設。最終,本文將模型(4) 的系數視為基準檢驗的最終結果,并將在后續回歸分析中均加入對政策疊加效應和經濟趨勢干擾的控制(記為控制組二)。
前文結論表明,扶貧開發政策會引起企業資本增長。不妨作進一步思考:扶貧開發政策具體促進了哪些類型的資本增長? 本文細分企業資本類型,依次檢驗扶貧開發政策的影響效應,結果如表2 所示:在扶貧開發政策作用下,企業國有資本(National)、法人資本(Corporate) 和集體資本(Collective) 均存在顯著增長。從回歸系數來看,扶貧開發政策對企業法人資本的促進作用最強烈,其影響系數高達1.5054;其次是國有資本,其影響系數為0.9093。上述結果印證了扶貧開發政策通過實施“萬企幫萬村”、東西部協作扶貧、企業扶貧以及成立產業發展基金等一系列措施,推動了企業法人資本增長;政府作為脫貧攻堅的主導力量,為了確保脫貧目標順利實現,引導了國有資本流入貧困縣;政策鼓勵采取“企業+農戶”、“企業+合作社”等生產組織方式以及返鄉創業等途徑來實現脫貧,也助推了集體資本增長。
接著考察在扶貧開發政策下,不同類型資本增長之間的交互影響。模型(5)、(6)顯示,國有資本增長對法人和集體資本增長均未表現出顯著影響;但模型(7) 顯示,法人資本增長有效促進了集體資本增長,這充分展示了扶貧工作所倡導的企業與農戶、合作社等集體合作的組織模式已經取得明顯成效,企業法人資本的介入激發了集體資本的增長。

表2 分資本類型的回歸分析結果
本小節關注政策對企業資本增長的促進作用是否具有異質性。政策作用下雇用人員多的企業資本增長是否更加顯著? 政策促進企業資本增長的過程中,是否對高效率企業表現出差異化的作用效果? 企業資本增長是更傾向于早已成立的企業還是新設企業? 對此,本文將依次檢驗雇傭勞動人數、勞動生產率和企業年齡對扶貧開發政策促進企業資本增長的異質影響。
表3 中模型(1)、(2)、(3) 分別構建了企業雇傭人數、勞動生產率和企業年齡與扶貧開發政策的交互項。結果發現,企業雇傭人數和年齡均未表現出明顯調節作用,這說明企業資本增長不受企業雇傭人員規模和成立年限的影響;勞動生產率越高的企業,扶貧開發政策對其資本的增長效應越明顯,其原因可能是勞動生產率高的企業往往擁有更強的盈利能力,在追求高資本回報的動機下,此類企業資本增長理應更為明顯。在勞動生產率方面,扶貧開發政策對企業資本增長影響的選擇效應,有助于推動貧困縣工資水平提升,這也為中國取得的脫貧成績提供了重要解釋。

表3 企業資本增長的異質性回歸分析結果
前文機理分析說明,扶貧開發政策推行改善了貧困地區營商環境,從而吸引企業資本形成和匯聚,并在政策支持、市場需求和要素供給三個層面,分別表現出享受政策紅利、追逐市場成長和獲取金融資本機理,下面將運用中介效應分析法對這三種機理依次進行驗證。
政策紅利主要包括補貼收入和稅收優惠兩個方面。表4 中模型(1)、(2) 對高補貼收入機理進行檢驗,結果顯示扶貧開發政策確實能夠提高企業補貼收入;將政策和補貼收入同時放入回歸模型,發現政策的回歸系數小于表2 模型(4) 基準回歸系數,說明部分中介效應成立,即扶貧開發政策通過提高企業補貼收入,引起了企業資本增長,中介效應量為10.67 個百分點。模型(3) 對企業稅收優惠進行檢驗,結果并不顯著。各地政府一直以來都把減稅作為吸引資本的主要手段(劉窮志,2017),減稅政策的廣泛實施可能致使扶貧開發政策對企業稅收優惠的影響不再凸顯。
表4 中模型(4)、(5) 對追逐市場成長機理進行檢驗,結果顯示扶貧開發政策能夠顯著提高企業營業收入,說明扶貧開發政策產生的市場效應是客觀存在的;將政策和企業營業收入同時放入回歸模型,發現政策的回歸系數小于表2 模型(4) 基準回歸系數,說明部分中介效應成立,中介效應量為8.58 個百分點。這說明扶貧開發政策有益于企業業績提高,從而推動企業資本增長。
表4 中模型(6)、(7) 對獲取金融資本機理進行檢驗,結果顯示扶貧開發政策能夠明顯增強企業撬動資本杠桿的能力;將政策和企業負債同時放入回歸模型,發現政策的回歸系數小于表2 模型(4) 基準回歸系數,說明部分中介效應成立,即扶貧開發政策有助于企業獲取更多金融資本,從而推動企業資本增長。值得重視的是,該機理的中介效應量為48.18 個百分點。由此可見,獲取金融資本是扶貧開發政策促進企業資本增長的重要途徑。

表4 機理檢驗回歸結果
前文提及,經濟地理因素已經成為影響中國貧困地區發展的重要原因。那么不妨作進一步思考,政策的“引資”效果是否會受到地區經濟差距的影響? 為此,本部分著重探討地區經濟差距在扶貧開發政策促進貧困地區企業資本增長過程中的調節作用,結果如表5 所示。模型(1) 新增了地區與所處地市人均GDP 差距(Distance-city) 變量,并將其和政策構成交互項,檢驗地區經濟差距在扶貧開發政策影響貧困地區企業資本中的調節作用。此外,本文增加了貧困地區所在地市的方言多樣性 (Dialect) 和海拔(Height) 兩個變量①參考徐現祥等(2015),本文用地市次方言數量代表方言多樣性,包含漢語和少數民族方言種類情況。地區海拔數據來源于谷歌地圖。,以控制地理特征。②限于篇幅原因,表5 省略了調節變量Distance-city 以及新增控制變量Dialect 和Height 的回歸結果。結果表明,貧困地區與地市經濟差距未在政策的“引資”效應中表現出明確的調節方向。模型(2) 檢驗經濟差距對不同生產率企業資本的影響,發現貧困地區與地市經濟差距越大,其高效率企業資本流失越嚴重。可能的解釋是,高效率企業擁有更強的流動性,鄰近區域的市場規模越大,鄰近發達區域對貧困地區高效率企業的吸引力越強,其離開貧困地區的動機也越強烈。在模型(2) 基礎上加入扶貧開發政策,模型(3) 結果表明,推行扶貧開發政策能夠有效改善地區經濟差距過大而導致的貧困地區高效率企業資本流失問題。

表5 空間經濟因素的調節效應回歸分析結果
本文基于中國工業企業數據庫,系統考察了扶貧開發政策對貧困地區企業資本增長的促進效應與作用機理,并探析了空間經濟因素在此過程中的調節效應。主要結論如下:扶貧開發政策總體上顯著促進了貧困地區企業資本增長;細分資本類型來看,政策促進了國有、法人和集體資本增長,其中法人資本增長有助于吸引集體資本流入;考慮到企業異質性,發現政策對勞動生產率高的企業資本增長促進作用更為凸顯。機理分析發現,扶貧開發政策推行可使貧困地區企業享受更高補貼紅利、實現更快業績提升、獲取更多金融資本,由此實現企業資本增長。當貧困地區與鄰近區域經濟水平懸殊時,鄰近區域的虹吸作用會引發貧困地區高效率企業資本流失,但扶貧開發政策能夠在一定程度上緩解此現象。
習近平總書記強調,脫貧攻堅行動要注重引入社會和市場力量,構建“大扶貧格局”。在促進產業資本流入貧困地區方面,扶貧開發政策究竟能否起到推動作用,此前研究尚未形成準確認知。本文研究針對上述問題提供了客觀現實證據,證實扶貧開發政策確實有效推動了企業資本在貧困地區形成、匯聚。本文研究還發現勞動生產率高的企業資本增長更為迅速,既為解讀中國對全球減貧的卓越貢獻提供了新視角,更明確了扶貧開發政策對于貧困地區實現“造血式”脫貧發展的重要引導意義。此外,當貧困地區與所處的外部經濟環境懸殊時,會引發貧困地區高效率企業流失。雖然扶貧開發政策起到了一定緩解作用,但仍會對扶貧開發政策的“引資”質量產生影響。當前中國已完成了消除絕對貧困的艱巨任務,下一階段工作重心在于緩解“相對貧困”。對于“相對貧困”內涵理解已經成為各界討論熱點,本文認為縮小貧困地區所在的區際經濟差距可視為對緩解“相對貧困”內涵理解在區域維度上的拓展。因而制定相關支持政策時,應納入有關區際經濟因素,因地制宜地對政策資源和政策措施進行合理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