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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世紀50年代產值指標討論的歷史回顧與方法論辨析?
——以孫冶方 《從“總產值”談起》 為主線

2021-11-23 02:04:43
經濟科學 2021年2期
關鍵詞:利潤企業

(中國人民大學應用統計科學研究中心 北京 100872)

一、引言

產值指標是度量經濟增長的基礎。基于此,宏觀經濟管理一直將產值指標作為抓手,無論是經濟動態的短期觀察,還是經濟趨勢及結構的長期分析,都離不開產值指標的應用。所以,產值指標的定義和測算一直是經濟學界和統計學界共同關注的重點,直到今天,圍繞國內生產總值(GDP) 的各種討論和質疑仍然是非常熱門的研究議題。

產值指標不是孤立存在的,其背后是建立在相關經濟理論和經濟管理體制之上的國民經濟核算體系。核心產值指標也不是一開始就被定義為GDP 的,而是伴隨國民經濟核算體系的演變經歷了一個復雜的“選擇—優化”過程。早期基于計劃經濟體制的物質產品平衡表體系(MPS) 和基于市場經濟體制的國民賬戶體系(SNA) 并行,并基于生產范圍的不同定義發展出了各自的核心產值指標體系。此后伴隨著蘇東國家經濟體制轉型,MPS 作為一套現實的國民經濟核算體系被放棄,SNA 隨即成為全球各國國民經濟核算的國際規范,核心產值指標也隨之發生轉變和統一,原本依托MPS 的一套產值指標最終被GDP 及其衍生指標所替代,成為全球各國宏觀經濟觀測分析的核心指標。

中國的產值指標選擇經歷了一個比較曲折的過程。新中國成立伊始,國家經濟建設的基調是秉承蘇聯模式,實行高度集中的計劃經濟制度,由此決定了所應用的產值指標必然屬于MPS 框架下的指標序列。20 世紀70 年代末,伴隨著國家改革開放和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建設,中國的國民經濟核算體系逐步轉向SNA,核心產值指標隨之逐步轉換,一個顯著標志就是1985 年開始進行GDP 核算,但直到90 年代原來的一套產值指標才被正式取代。

選擇和轉型都不是簡單發生的,其背后包含了幾代人圍繞國民經濟核算體系及產值指標的理論定義、測算方法、實際應用所進行的研究、思考和實踐。我們在整理文獻時發現,即使在學習蘇聯、基于MPS 搭建國家經濟統計體系的20 世紀50 年代,也曾經發生過圍繞產值指標計算和應用的激烈爭論。引發這些爭論的起點,與定義和計算方法有關,更與計劃經濟年代的經濟管理模式和所秉持的經濟思想有關。進而檢索文獻發現,此后數十年間沒有人對這場持續數年、吸引很多人參與的產值討論做專門總結,只有極少文獻涉及,也僅限于簡單綜述,或對某篇文獻的轉述。為此我們擬對發生在50 年代的這場產值指標大討論做一次系統研究,目的是通過還原歷史現場,從今天的視角對其進行審視和評論,展示“我們從哪里來”,“曾經走過怎樣的路”,并借助當年的爭論和思考,為今天的相關研究提供借鑒。

首先我們全面搜集整理了與此次討論有關的文獻。大部分文獻刊于國家統計局機關刊物《統計工作》①該刊于國家統計局成立的次年(1953 年) 創刊,冠名為《統計工作通訊》,1957 年更名為《統計工作》,1959 年再度易名為《計劃與統計》,沿用此名直到1960 年第6 期停刊。本文以下籠統以《統計工作》 稱之。上,此外還有少量文獻見于其他經濟類刊物②我們對與此有關的文獻做了全面搜索,發現除《統計工作》 之外,其他刊載產值指標討論文獻的刊物比較有限:一個是《統計研究》,專門刊載統計研究性文章,但只出刊9 期;此外還有《經濟研究》 《新建設》,且所刊文章有些與《統計工作》 在內容上存在重復。。將文獻排列在一起仔細研讀,我們發現最引人注目的當屬時任國家統計局副局長的孫冶方撰寫的《從“總產值”談起》,其視野的寬度、理論思考的深度,可以說無出其右者,所以無論是當時的相關文獻綜述,還是后人述及這一階段歷史,都非常重視這篇文獻③莫曰達和劉曉越在《新中國統計工作歷史流變》 第四章“統計思想的一度活躍”中介紹當時“關于工業總產值的討論”,其主要篇幅就是轉述孫冶方這篇論文的內容。。于是,我們擬將此篇論文作為本次研究的主線,通過詳細解析此篇論文,發掘其中所涉問題,然后將其他文獻的觀點帶入,最終回答以下幾個問題:當時圍繞總產值到底在爭論什么? 還有哪些指標可以作為總產值的替代? 針對產值指標的爭論如何與當時的經濟發展水平、經濟管理體制緊密纏繞? 當時討論的總產值與當前應用的GDP 有無關聯? 今天我們應該如何看待這場討論?

為了完整顯示當年產值指標討論的原貌,以下擬將“史”與“論”分開,搭建本文內容框架。第二部分依據歷史文獻概述當時針對總產值指標的討論狀況,相當于提供一個總體背景;第三部分對孫冶方此篇論文做系統解析,主要是引述原文,輔之以必要的文字串聯,以全面展現原文的基本邏輯和觀點;第四部分則以今日之視角對此文以及這一輪討論做綜合評述,發掘其在統計方法論方面的“得”與“失”。

二、20 世紀50 年代圍繞產值指標的討論概述

新中國社會主義建設的基調,是秉承蘇聯傳統,實行高度集中的計劃經濟制度。為此必須有相應的統計指標為編制計劃、檢查計劃執行情況服務,這個指標就是總產值,其中以工農業總產值為重點。歸納50 年代《統計工作》 及其他相關雜志有關產值的刊文,前期(1952—1956 年各期) 主要是向蘇聯學習、建立中國的產值統計制度;后期(1956 年之后) 則圍繞總產值尤其是工業總產值、農業總產值在應用過程中出現的各種問題展開討論,主要是計算方法的改進和應用方式,同時也有一些篇目涉及指標的選擇和替代問題。以下列舉一些具有代表性的文獻及其觀點。

岳巍在《關于工農業總產值統計分類和計算方法的幾個問題》 中系統討論了工業和農業的生產范圍,在此基礎上詳細論述了這兩個部門總產值的核算方法,以及背后的考量,比如為什么農業總產值采用產品法而工業總產值采用工廠法。他的另一篇文章《國民收入生產的計算方法問題》,主旨是討論如何計算各部門凈產值以實現國民收入生產額計算目標,但其中相當大篇幅花在農業、工業、建筑業、貨物運輸業、商業五大物質生產部門總產值的計算方法上,相當于是對總產值計算方法的一次全面介紹。以國家統計局名義刊發的《關于不變價格的作用及其他問題的說明》 詳述了為什么要采用“不變價格”計算工業總產值,以及1952 年不變價格的制定和相關問題處理。

1956 年“本刊編輯部”刊出《在工業總產值計算中需要討論的幾個主要問題》。文中歸納,工業總產值的主要問題集中在:全價計算,其中包含轉移價值,由此導致其難以正確衡量企業生產成果;用不變價格計算總產值,造成與企業實際脫節;“工廠法”計算方法帶來企業之間總產值的重復計算,無法正確衡量工業生產成果;工業總產值與“產品法”農業總產值不相匹配,從而無法科學顯示工農業生產結構;上述種種進一步延伸,給勞動生產率等指標計算帶來了負面影響;等等。

對于如何對待總產值應用過程中暴露出來的問題,大體有三類觀點。比較激進的觀點是要替換總產值指標,比如改用凈產值。中性的觀點認為要保留總產值指標,但要從根本上改變當前的計算方法,放棄工業總產值的“工廠法”,改而采用工業部門法、整體工業法,最終就是將工農業生產部門合為一體,按照國民經濟法計算。更加穩健保守的觀點則不同意上述顛覆性的改變,認為應該對當前總產值應用中出現的問題做具體分析。有些問題是相對的,是管理過程中的應用不當問題。如果以新的指標替換,或者改變當前的計算方法,會因為計算方法復雜等問題而難以滿足當前管理需求,還可能會因為新的不當使用而出現新問題。因此,這一觀點主張對現行計算方法做適度改進,比如針對一部分農產品初加工活動只計算加工價值,或者用大工業產值(將手工業等摒除在外) 與農業產值進行比較以評價工農業生產比例,等等。穩健保守觀點的代表作是王思華的《關于工業總產值的商榷》。孫冶方的《從“總產值”談起》 力主在企業層面以利潤指標替代總產值,故而應歸入激進觀點,其余刊文則大體各種觀點互見。①當時,有一篇專門總結這一輪產值討論觀點的文獻《意見的分歧在哪里? ——關于工業總產值計算方法問題的討論》,文中所羅列的觀點相當一部分來自王思華和孫冶方的文章。孫冶方和王思華當時都是國家統計局的副局長,二人觀點相異、文風不同的大作刊登在同一期《統計工作》 上,形成鮮明對比。但是,如果仔細體察孫冶方這篇論文的核心思想,會感覺到不能簡單地將其放在上述不同觀點序列中,因為作者并沒有直接否定總產值在國民經濟計劃管理中的有用性,而是以總產值為出發點(題目就是從總產值“談起”),深入該指標的內在定義和應用條件,從理論層面提出問題,論證在遵循價值規律前提下以利潤替代總產值的合理性以及由此涉及的相關問題,故而值得我們專門加以討論。

三、《從“總產值”談起》 內容解析

《從“總產值”談起》 是一篇雄文,篇幅長,內容大大超出了總產值統計方法研究層次。以下參照原文邏輯區分若干層解析其內容,一方面盡量引用原文,同時會插入必要的文字串聯,對作者觀點略做說明和補充。

第一層:文章對總產值這個指標存在的問題定性,認為不能成為企業“指標體系中的‘中心環節’”,用今天的話說,就是不能在企業管理層面當作計劃統計的核心指標使用。

文章首先討論總產值是一個什么性質的指標。總產值是一個外來概念,俄文和英文中“‘產量’ 和‘產值’ 是一個詞”(英文gross output),“直譯應為‘毛’ 產量或‘毛’產額”,“以不變價格表現的‘總產值’ 不是表現生產品的價值而是通過貨幣形式表現的物量,即使用價值”。采用“總產值”這個詞語,“不能反映與‘凈’ 相對的‘毛’ 的意思”,還“造成了一種錯覺,似乎是表現生產品的價值的”,但“這是本質上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隨后話鋒一轉,提出:“我們的計劃和統計方法上很多缺點的根源還在于偏重了使用價值的計算,而忽視了價值的計算。”也就是說,文章的核心并不在于如何更好地計算這個代表使用價值的“總產值”,而是要從價值計算入手進行討論。

基于此,文章用這樣一段話高度概括并評價當時針對總產值的討論:“大家對于這個指標最普遍的非難是說‘總產值’ 中有不少重復計算,一件產品因加工多少遍,便重復計算多少遍。其實,這還不是這個指標的主要弱點。而且就每個企業而論,一個產品一般地只計算一次;因而‘總產值’ 也與實際相符,并不重復。至于在整個國民經濟范圍內,‘總產值’ 的重復計算正是反映著各生產部門的聯系(特別是生產資料部門和消費資料部門的聯系),反映著全社會的周轉,國民經濟平衡表正是通過了這重復計算來反映聯系和周轉的。至于計算國民經濟各部門之間的比重,本來就是指的各經濟部門在創造國民收入中的比重,當然應該以‘凈產值’ 計算,而不應該以‘總產值’ 來計算。因為這原來就是不屬于‘總產值’ 這個指標的任務范圍之內的。”就這樣一下子總攬他人的觀點,表明他不打算在國民經濟整體層面討論這個問題。

緊接著文章提出自己的基本立論:“ ‘總產值’ 這個指標的最大缺點,是在于它不能適應企業管理。”進而說明立論的理由:“總產值包括新增價值和轉移價值兩部分,所謂新增價值就是每個企業的職工在生產過程中消耗了一定的勞動量而新創造的價值;所謂轉移價值便是原材料的價值和固定資產的折舊,是別的企業的職工所創造的價值。這兩部分的比重,主要是原材料和人工的比重,對于各個生產部門,甚至每一生產部門或每一企業中的不同產品是很不相同的。但是對于評估企業的生產成績來說,重要的不是轉移價值部分,不是用了多少原材料,而是新創造了多少價值,即做了多少人工。所謂發展生產,指的不是轉移價值部分,而是新創造價值部分;雖則二者在實物形態上是不好分開的。”

文章詳細舉例驗證上述觀點,然后歸納出總產值在企業層面暴露出來的三個主要問題:第一,“不能正確反映企業生產的實際情況,因而也不能根據它來評定企業工作的好壞”。第二,“不能正確反映企業的規模,亦即是生產的規模”。第三,“往往不是推動生產者節約原材料,……不會推動企業制造輕巧靈便、價廉物美的產品,而只會推動企業制造笨重而又價貴的產品”。

第二層:文章將國家的“大賬”和企業的“細賬”區分開,進一步看總產值這個指標在企業層面應用的問題所在,說明它不能作為計劃和統計“中心指標”的理由。

作者在文中非常尖銳地指出:“我們現在的‘總產值’ 是按不變價格計算的,而企業中一切財務會計賬目都是按現價計算的。這就更使‘總產值’ 脫離了實際。……因為不變價總產值和現價總產值往往相差很大。……依靠這種與實際情況不相符的帳來管理企業的財務當然是不行的。”文章進一步解釋:“為什么要編這么一本可以說是虛假的賬呢? 原來用不變價格計算‘總產值’ 是為編制整個國民經濟的計劃用的,是為了觀察各部門生產上漲的速度而設的。發展國民經濟的目的是要增加社會的物質財富。然而物質財富是使用價值。使用價值不好相比,也不能加總。因此仍舊不能不借用貨幣這個共同的尺度來計算。不過必須把價格固定在一個水準上,即去掉價格漲落的因素,來觀察物質財富的增長速度,即物量的增長速度。”顯然,這里說的“物質財富”是指產品產量(包含質量、品種),“生產上漲速度”就是經濟增長速度。

于是,文中提出所謂兩本賬的問題。“一本是大帳。這是為了決定政策,為了編制國民經濟計劃,觀察各部門之間的比例關系,研究動態數列之用的”,“著重于研究物質生產的使用價值的一面,著重于物量的變化”。“這便是以不變價格計算的‘總產值’ 的計劃統計數字。”“另一本是細賬。這就是以現價計算的,有關資金、成本、利潤、工資等企業財務管理(也即經濟核算) 所決不可少的財務會計賬。”

這兩本賬在企業層面并不協調一致。“實際上,企業管理人員并不很關心企業財務會計賬而總是更多地關心總產值計劃。”因為,“上繳的利潤是固定的,叫作計劃利潤,……工資標準也是不能侵犯的。減低成本不是很容易的事”。“解決企業財務困難的關鍵就在于流動資金定額和銀行信貸。然而這都是照‘總產值’ 指標計劃的。勞動生產率也是根據‘總產值’ 計算的。因此只要完成了‘總產值’ 計劃便是名利雙收。”“這樣就促成大家偏重于完成‘總產值’ 計劃,而且造成了許多虛假現象或假報告”,片面追求“工少料多”的產品生產,將產品品種、質量問題放在一邊。到此,文章總結:“以不變價格計算‘總產值’ 這個指標,是整個國民經濟中算大帳的指標;用來觀察企業的經營管理的好壞,尤其是代替或鉗制了企業財務管理的會計帳是不合理的。”

能否采取措施使這兩本賬“不脫節而且做到相輔相成”呢? 文章指出,“產品產量是一個很重要的計劃指標。沒有這個指標便不能編制國民經濟的物資平衡,沒有物資平衡就無所謂國民經濟計劃。因此不論在國家計劃中,或是在企業計劃中都不能去掉這個指標”。但是,“問題不在于哪一級的計劃中要不要放棄產品產值的指標,而是在于如何規定這些指標”。“在中央計劃機關中,這種產品產量指標只能是一個大的框框,主要是一個物量數字,具體品種,主要的應該由企業年度計劃中去規定”,而且要隨時調整。于是文章對總產值在企業管理層面的地位做出以下結論:“既然產品產量的指標是應該按級管理的指標;既然它的規定不應太死而應該按照客觀需要隨時調整,既然同樣數量但不同品種的產品,所費工料往往大不相同,價值也有很大差別;那末不論這個指標對發展國民經濟來說具有何等重大意義(這是我們奮斗的目標),但它卻不是一個推動企業管理的很好的綜合指標,不能成為一個帶動其它一切指標的中心指標。”到此為止,可以說是徹底否定了總產值作為管理中心指標的功能。

第三層:文章提出中心指標的篩選原則,論證在社會主義生產中追求利潤的合理性,建議用利潤替代總產值作為計劃和統計的綜合指標。

既然總產值不適合作為企業管理的中心指標,就需要提出新的指標:“計劃和統計應該抓什么中心指標以及如何計算這個指標。”為了確定這個指標,文中提出“四個基本原則:(一) 計劃和統計的基本指標應該是能夠推進企業管理,而不是牽制它。(二) 計劃統計指標和企業管理所依靠的財務會計這兩本賬應該統一起來,絕對不允許讓兩本賬互相牽制妨礙。(三) 計劃和統計指標不能偏重于反映物量即使用價值,而應兼顧勞動消耗量即價值的計算;在基層企業中,更應著重反映后者。(四) 所謂中心指標應該是企業管理的一個中心環節,抓住了它便能帶動其它的指標。”

接下來就是指標篩選過程。“ ‘總產值’ 這個指標是不符合上述原則的。產品產量的指標雖然很重要,但是它也不能成為自上至下一直抓到底,能夠帶動一切其它指標的綜合性指標。”“有人提出過用‘凈產值’ 來代替‘總產值’,或是用前者來補充后者的不足”,之所以沒有被采用,主要是“因為計算不變價格的‘凈產值’ 技術上有困難。”因為,“ ‘凈產值’ 是由‘總產值’ 中扣除物質消耗來求得的。通過會計資料的整理可以求得每一種產品的物質消耗量及其現行價格。但是要基層企業計算每一產品所用的成百成千種的原材料、零件和部件的不變價格幾乎是不可能的”。于是問題的焦點集中在不變價格的運用上。

依據前述,“使用不變價格原來是為了編制和檢查長期計劃,是為了歷年數字可以對比,是為了計算國民經濟各部門的大帳,它對企業管理原來用處不大”。于是文章設定了具有突破性思維的一問:“為什么編制和檢查年度計劃、編制和檢查企業計劃也要用不變價格呢?”“如果企業的年度計劃就按現價編制和檢查;五年計劃用的不變價格數字照樣可以通過企業年度計劃的現價數字,用折算辦法取得。這樣,企業的財務會計資料就可以直接提供凈產值和利潤的數字,計劃和統計就可以把這個作為基本指標。于是,計劃、統計所抓的指標也就是企業管理所需要抓的指標。這不僅可以真正促進企業的經濟核算,而且可以因為兩本帳合成一本帳而節省了不少人力”。

值得注意的是,文章在此處實際上是將凈產值和利潤等同看待的,并沒有專門論證為什么在兩者之間選擇了利潤,但對此選擇可能遭遇的問題是有清楚認識的。文中寫道,對有些人而言,用凈產值做計劃,“只是計算技術上有困難而已”,“但是提到用利潤作計劃的基本指標,似乎就發生了原則性問題”。文章針對這一點做了詳細討論。在作者看來,“為了我們的目的(編制和檢查企業生產計劃),凈產值和利潤沒有原則上的差別,后者比前者多扣除一個工資,只有更‘凈’ 了些(凈產值是馬克思公式中的V +m;利潤只是m中的一部分)。因此,利潤是企業經營好壞的最集中的表現。因此在這個意義上說,‘利潤’ 這個指標比‘凈產值’ 指標更好”。文中苦口婆心勸說大家:“我們不要因為社會主義社會的生產是為了物質財富,資本家的生產才為了追逐利潤,于是便不敢使用‘利潤’ 這個指標。盡管社會主義生產的目的是與資本主義根本不同的,但有利于我們的企業經濟核算的方法,卻不要因為資本家曾經使用過就不敢問津。”用利潤作為計劃中心指標并不會“造成企業管理人員唯利是圖,不顧國家利益的資本主義經營思想,造成市場混亂”,因為“除了把利潤作為計劃和統計的中心指標外,并不取消其它指標,如產品產量和質量等”,而且,“唯利是圖的資本主義經營思想只有在價格不合理、沒有市場管理條件下才有可能。如果確立了合理的價格,并且能夠定期調整,如果市場管理得好,那末就無空子可鉆”。

文章進一步闡明利潤指標以及凈產值指標的好處。“ ‘利潤’ 這個指標的最大好處,就在于它反映了生產的實際情況,能推動企業管理。完成這個指標非但不妨礙其它指標的完成,而且必然會帶動其它指標的完成。要完成凈產值計劃或利潤計劃便必然要完成產量計劃,必然要抓成本,必然要注意勞動生產率的提高。因此‘利潤’ 本身雖然是一個價值指標;但是隨著利潤和凈產值的增長必然會帶來物質財富的增加。”

第四層:文章進一步討論如果選用“利潤”作為中心指標,需要在哪些方面做研究,由此將關注視野外推到更寬的范圍。

“為了正確計算這些指標,更重要的是為了在企業和整個國民經濟中推行真正的經濟核算制,加強財務管理,在經濟政策和財政制度方面,必須提出以下幾個問題,請研究理論的同志和做實際工作的同志加以考慮。”

第一是價格。文中指出,“過去由于在理論上否定或是低估了價值規律對社會主義經濟的作用,因此,在決定價格的時候,主要考慮的是政策而不是價值”。比如有這樣一種觀點:“消費資料的價格不能高到擴大了剪刀差,以至影響工農聯盟,影響職工大眾的生活水平,而生產資料的價格尤其是調撥價格則不妨低一些,因為反正是賣給公營企業的,只要照顧成本而已。”作者認為,這種觀點“主要是從流通領域,從國民收入的分配和再分配的觀點來考慮價格和價值問題,很少考慮生產過程本身的經濟核算的需要”。受這種觀點的影響,“現在的重工業產品的價格比之輕工業產品的價格并不算高,……但是很久以來便喧嚷著重工業品降價的呼聲”。對此作者有清醒認識:“事實上,價格的偏高偏低就是打亂了國民經濟的比例關系,破壞了整個國民經濟中的經濟核算。”他的觀點很明確:“正確的價格政策應該是以價值為基礎的。”

第二是固定資產的核算。文中坦言,“現在我們企業中的固定資產的估價是很混亂的。在這種基礎上當然無法進行正確的成本核算”。確實,“固定資產的盤存和重估價是一件非常復雜而費力費錢的工作”,但從企業經濟核算觀點來看,必須解決。有人“不主張計算資本利潤,而只主張計算成本利潤”。作者不同意這種觀點,認為資本利潤率“不僅是資本問題,也是勞動問題。因為那些全部參加了物質財富生產過程的固定資產本身就是物化勞動”。進一步看,“如果對于原有的固定資產的價值不會很好計算,那么必然就會在邏輯上忽視對于新增固定資產,對于投資效果的計算和分析”。

第三是固定資產折舊。文中詳細給出最近幾年我國各部門固定資產平均折舊率:“1952 年為1.4%,1953 年為2.4%,1954 年為2.4%,1955 年為2.8%,即是說,折舊年限在35 年到70 年以上。工業方面的固定資產平均折舊率1955 年為3.4%,折舊年限在30 年左右。運輸業方面,1955 年的折舊率為1.6%,折舊年限為60 年左右。”折舊率為什么這么低? 作者敏銳地指出,是因為“我們的折舊只考慮了物質的磨損,而不曾考慮無形磨損”。“幾乎是按照每個機器在物質磨損上能存在多少年,便把它的價值按多少平均分攤到每年所生產的產品價值中去。”文中罕見地引用了美國當時的折舊年限(5年) 以及折舊方法(殘值遞減法) 作為比較;同時還介紹了以蘇聯為代表的社會主義陣營對此問題之認識的變化:過去是不計算無形磨損的,“認為這是資本主義的概念”,但1955 年之后有了根本轉變,“這種看法已經遭受到批判,認為不考慮無形磨損在理論上是不成立的,在實踐上是有害的,——主要是妨礙了設備的更新和技術的進步”。作者做了一個簡單的推算:“按照我們在上面所引的材料來說,1955 年工業固定資產的折舊年限為30 年左右,運輸部門為60 年左右。這就是說,根據這種制度,北洋軍閥時代的工業設備和大清帝國時代,十九世紀末期的機車和輪船,應該不加技術革新,沿用到今天。這難道是可以想象的嗎?”

為什么以利潤或凈產值指標作為計劃和統計的中心指標,必須研究價格政策、固定資產核算以及折舊政策等問題? 文章中對這個問題沒有明確說明,但其背后實際上是有當時政治經濟學的一套理論支持的。本文在此從核算角度做一些補充,以便更好地理解原文。

按照馬克思政治經濟學理論,產品價值由C +V +m組成。C是指生產中的物質消耗,即轉移價值,其中包含兩個部分,一個是原材料等消耗,另一個是固定資產折舊;V+m代表生產中由勞動者新創造的價值,其中V是被勞動者獲得的部分,就是文章中所說的“職工工資”,m則指剩余價值,文章中所說的利潤是m的一個組成部分,另一部分是稅金。總產值是產品產量的全價(C +V +m),凈產值集中在其中的V +m,利潤則是在凈產值基礎上再扣減職工工資、上繳的稅金之后的余值。可以看到,從概念上說,凈產值是總產值扣減轉移價值的結果,可以體現該企業生產中新創造的價值;利潤則是進一步扣除勞動成本、稅金之后的結果,所以文章中說“利潤是企業經營好壞的最集中的表現”。

就核算實踐而言,上述各個組成部分中,原材料消耗價值是在生產過程中形成的,職工工資、稅金是受計劃嚴格控制而實際發生的,唯有固定資產折舊是個例外:它是算出來的,計算依據是所謂磨損情況,而磨損程度難以客觀度量。如果計算不當,會影響利潤這個指標反映企業經營結果的正確性,過低的折舊會夸大利潤。計算折舊需要兩個前提條件,一個是經過正確核算的固定資產價值,另一個是能夠正確體現固定資產磨損的折舊率。這就回答了該文章中提到的必須研究的后兩個問題。為什么要研究價格問題的原因在于,如果一項產品上下游之間的價格比例不合理,就會通過總產值(產品出售價格) 和原材料消耗價值(原材料購進價格) 影響一個企業的凈產值。在此意義上,王思華在《關于工業總產值的商榷》 一文中曾經這樣歸納凈產值指標的問題:“凈產值受價格的影響較為突出,本部門所創造的凈產值并不一定在本部門內實現”,會通過價格的高低而轉移到其他部門或企業,而這種影響會進一步傳遞到利潤這個指標上。①持此類觀點的不止王思華,佘貽謙在《可以用“利潤”來替代“產值”嗎》 一文中說,“利潤的計算是建筑在成本核算和合理的價格基礎上的。……沒有合理的價格,利潤的計算就不可能正確”。孫冶方在其文章中用很大篇幅討論當時我國的政策傾向和實際狀況,比如固定資產盤點和價值重估工作非常滯后,固定資產折舊率水平極低,沒有考慮固定資產的無形磨損,很多人為了保證消費資料價格的穩定而呼吁降低生產資料價格水平,這些問題每一個都代表著將利潤及凈產值作為企業經濟核算的中心指標所面臨的巨大挑戰。不解決上述問題,將凈產值、利潤這些指標應用于企業經濟核算和計劃統計中,就是一句空話。

四、當年產值指標討論的思想史意義和方法論辨析

評價當年這一場產值指標討論殊非易事,尤其是孫冶方此篇文獻所蘊含的意義。我們要以今天的視角回望當年,評價其“得”與“失”,但不能簡單地以今天作為唯一參照進行比對,而是要考慮當時的歷史場景和經濟發展階段,這樣方才能夠從思想史角度給出更加公允的評價。第一,20 世紀50 年代歐美針對宏觀經濟學、宏觀經濟核算的研究開發已經初具成果,在1947 年初稿基礎上形成的SNA-1953,已經推出國民收入這個宏觀經濟觀察的核心指標(GDP 的前身) 并開始進行官方估算。但中國受制于當時的內外形勢,一邊倒地對標蘇聯的一套體制和做法,與歐美各國之間處于隔絕狀態,無法獲知這方面研究開發的相關信息,故而在這場產值指標討論過程中沒有任何體現。第二,當時中國經濟實行高度集中的計劃管理體制,企業只是國家計劃網格上的棋子,資本、利潤都作為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的概念被摒棄,企業微觀管理被視為國家宏觀管理的一部分。與此相配合,經濟指標開發和應用重在與計劃相配合,服務于計劃分配和計劃檢查,所以才有總產值這個核心指標,對這個指標的爭論也大多是因為其在計劃制訂和檢查過程中的問題而起。第三,當時中國經濟發展水平十分低下,工業建設剛剛起步,傳統農業占據中心位置,計劃經濟覆蓋的主要是工農業產品,故而總產值指標幾乎等同于工農業總產值指標,如何在計算方法上處理工業與農業之間的關系以及各自內部的關系成為關注的要點。

研讀這一時期圍繞總產值爭論的文獻,可以發現其明顯分為兩個層面:多數討論集中在技術層面,主要針對總產值的內容范圍和計算方法,唯有孫冶方是從總產值所依托的價值規律作為思考和討論的起點,在某種程度上說,孫冶方此文只是“從總產值談起”,主要目的不是討論總產值本身,而是借助于總產值而對其背后的一套經濟思想和管理方式進行深入思考。基于此,以下本文著眼這兩個層面對這場討論做一些分析和評論。

第一層:從孫冶方此篇文章的定位,以及其在產值討論中的地位,可以發現其中包含的戰略性思考,是孫冶方以價值規律為核心的社會主義經濟思想的重要組成部分。

孫冶方當時之所以能夠對總產值做如此有高度、有深度且非常大膽的討論,一方面與他自己持久的理論思考有關,一直倡導要讓價值規律在社會主義經濟建設和管理中發揮作用①此前孫冶方還有一篇重磅文章:《把計劃和統計放在價值規律的基礎上》,從馬克思經典著作論述出發,以社會必要勞動作為核心,仔細討論價值規律對于社會主義經濟管理的重要意義。此文可以視為《從“總產值”談起》 這篇文章背后的理論論證。;同時也與當時的政治氣氛相對寬松有關。1956 年“雙百方針”的提出,為各個領域學術繁榮提供了相對有利的條件,于是出現了后來所稱“統計思想的一度活躍”局面。他在文章開頭寫道:“環繞著改進計劃和統計的方法制度問題,……有兩個層面:一個方面是有關計劃體制的問題,另一個方面,至少是同樣重要的一面,是計劃統計的指標和方法的問題,這兩個方面是密切相關不可分離的。”“在計劃體制上,我們主張大計劃小自由,反對過分集中的計劃制度。……簡單些說,這就是抓什么指標和放什么指標的問題。……體制問題的方針原則早確定了(就是反對過分集中,提倡適當分權);但是具體問題仍舊沒有解決,原因就在于沒有解決抓什么指標和放什么指標的問題。”可以看到,此文立意高遠,并非統計指標基本算法層面的技術性討論(像王思華的文章那樣),而是放在經濟體制層面對計劃統計指標做戰略性思考,討論“中央一級,尤其是國家計委和國家經委抓的指標”,要選擇應該體現“整個指標體系中最中心的一環,抓緊了這一環就能帶動一切環節”的指標。認識到這一點,才能更好地體會此篇文章的整體思想,以及具體觀點背后隱含的政治匡義。實際上,如果落實到具體實施層面來考察此文,其中有很多方面都值得商榷,而且當時確實有人提出相關問題,比如凈產值在計算上的復雜性問題、利潤指標受制于價格和稅金高低的問題、利潤指標作為中心指標應用是否會重蹈總產值指標覆轍的問題等②可分別參見岳巍、王思華、佘貽謙等人的文章。。甚至可以說,即使當時認識上能夠統一,相關部門下決心以利潤等指標替代總產值作為中心指標,以當時的核算基礎而言,短期內恐怕也是難以實現的。

此文有關“兩本賬”及其關系的論述也很值得回味。所謂“大賬”,用現在的話說就是國民經濟核算以及在宏觀經濟管理中應用的指標;所謂“細賬”,就是企業經濟核算,以企業會計為主體,以及在企業管理中應用的指標。在今天看來,這兩個方面應該既有聯系又有區別,宏觀以GDP 為龍頭指標,企業業績的第一指標就是利潤,宏觀向企業延伸的指標就是增加值,這些都是不言而喻的。但在當年高度集中的計劃經濟體制之下,能夠提出“兩本賬”、發現“兩本賬”之間的脫節,進而希望通過企業層面所用指標的改進而推進“兩本賬”之間的銜接,這無疑既需要政治勇氣更需要專業智慧,體現了打破高度集中的計劃經濟體制對統計影響的戰略性思考。基于此定位,該文章的目標就是以企業層面應用為重點,借助總產值存在的問題,一步步從理論上進行論證,最終將利潤這個指標作為體現價值規律作用的代表,導入當時的計劃管理體系。有了這樣的前提,無疑就可以將此文立意與一般的總產值討論文獻區別開來。①既往有很多人針對孫冶方經濟思想開展研究,認為他提出的以利潤作為計劃統計的中心指標,即所謂“一抓就靈”的“牛鼻子”,是其經濟思想的重要組成部分(張卓元,1983)。1963 年,孫冶方進一步發表研究報告《社會主義計劃經濟管理體制中的利潤指標》,完整地提出了將資金利潤率作為評價經濟活動的標準的理論。

第二層:落實到指標開發層面,以今天已經建立起來的國民經濟核算制度為參照,不難發現當年圍繞產值指標的討論(包括孫冶方的文章) 在基本認知上存在很大的局限。

有關總產值存在的問題,討論中有兩種表述。一種是說總產值存在重復計算,這實際上是從宏觀層面考察的結果,對應的解決思路是從企業一步一步往宏觀上走,從“工廠法”計算的企業生產最終成果,逐級擴展到工業部門法、工業整體法、國民經濟法,形成部門層面、工業整體層面以及整個國民經濟的最終產品產出總量,消除各級范圍內包含的重復計算。另一種表述是認為總產值包含轉移價值,從而不能客觀顯示企業的生產成績,這實際上是從微觀經濟視角考慮問題;解決方法是沿著總產值的價值構成,一步一步收縮,從總產值到凈產值再到利潤。這兩個方面的認識和解決思路都非常值得肯定,但非常令人遺憾的是,沒有人將這兩個方面的問題和解決方案統一起來考慮。不僅如此,在各方討論中,還常常將這兩個方面的問題混淆起來,導致有時候出現不知所云的論證結果。②比如,所謂消費資料和生產資料的分類考察,這應該是宏觀最終產品的結構問題,卻有人從工農業部門凈產值計算角度,以無法正確顯示上述二者之間的比例為由,反過來否認凈產值指標。類似的情況還有,有人希望用工業和農業各自向社會提供的最終產品數額來計算工農業之間的比重,這實際上也是混淆了上述兩個層面的關系。這些例子來自《意見的分歧在哪里?》 一文中對各方觀點的介紹。

將兩個方面統一起來的關鍵問題在于:國民經濟層面的最終產品,對應著企業(以及其他生產單位) 層面的哪一個指標的匯總? 二者如何對接起來? 在當時背景下,這些問題的答案應該落實到物質產品平衡表體系(MPS) 的國民收入生產、分配,使用平衡表:一方面是各個部門的凈產值,另一方面是供社會最終使用的凈產品價值,兩個方面在國民經濟層面保持平衡。當時國內文獻中最接近這一答案的應該是岳巍在《國民收入生產的計算問題》 一文中的討論,但此文主要限于從國民收入生產額的計算,并沒有延伸到使用方的計算①郭文茹當年與岳巍一起進行國民收入統計工作,據她說,“1955 年試算出了1952 年到1954 年我國社會總產值、國民收入及消費、積累數字,經反復修改后,向黨中央和國務院報告了《我國1952至1954 年國民收入生產、消費和積累的基本情況》”,見《我國20 個指標的歷史變遷》,第14—15頁。消費和積累代表社會產品最終使用,但當時刊文討論中對此沒有正面給予清楚的論述。,所以相關討論中并沒有見到一套完整的、實現國民經濟閉環的概念和指標體系。進一步看,即使將蘇聯有關國民收入平衡表的一套概念完整引入,仍然存在兩個方面的對應平衡問題。因為,國民收入是基于MPS 建立在物質生產概念基礎上的“凈”成果指標,相比于今天SNA 的GDP,一方面是物質生產概念的狹隘(不包括服務生產),另一方面,彼時所謂社會最終產品實際上是指扣除固定資產折舊之后的社會凈產品,對應的微觀指標是凈產值而不是增加值。下面結合當時文獻,從指標選擇角度評說當年這場討論包含怎樣的曲折,是怎樣受制于理論認識而與“增加值”擦肩而過的。

將20 世紀50 年代有關產值討論所涉及的指標按照范圍從大到小排列,結果是:總產值、凈產值、利潤。總產值是一直使用但遭受詬病的指標。凈產值在理論上得到肯定,可以在馬克思政治經濟學直接找到依據,在方法上可以避免總產值的缺陷,但一般認為其計算過于復雜,難以在企業層面實現。利潤指標則比較特殊,當時囿于政治規制一般不敢提及,所以才顯出孫冶方此文的不同尋常之處;但仔細看其行文可以發現,此文實際上是將利潤與凈產值做等同看待的(行文中一直用“利潤或凈產值”表述),因為體現二者之差的“工資”項目,在計劃經濟體制下是受到高度管制的,在此意義上他認為扣除工資之后的利潤比凈產值“還要凈”。但是,一旦脫離了高度計劃管理體制,“工資”不再是一個固定數額的項目,凈產值與利潤之間等同的前提就不再成立。所以,以今人視角看來,利潤不是國民經濟核算的獨立的產值指標,而只是各產值指標的一個構成項。

因為總產值存在太多重復計算、凈產值計算方法比較復雜,所以當時討論中有不少文獻觸及“加工價值”這個說法。比如,不僅工業總產值一開始就包括一部分“工業性作業”,針對那些只涉及一兩個工序的簡單加工活動,不按產品全價計算而是按照“加工費”計算總產值;而且,王思華在其文章中特別建議,“對農產品進行初步的加工,如其工序是局部的簡單的,例如軋花、木材加工、手工屠宰、手工碾米、手工磨粉、縫紉等都可以當作工業性作業處理,即只計算其加工價值,而不計算其全部產值”。孫冶方在其文章中也曾經提及“蘇聯縫衣工業所采用的‘加工價値’ 這個指標”,因為“‘加工價值’ 不扣除固定資產折舊,因此不完全‘凈’ 但計算較方便”。更有甚者,本刊編輯部在《關于工業總產值計算方法的資料》 一文中,明確提到“增加值”概念:“為消除工業總產值的計算的重復……第二次世界大戰后,美國已不再發表工業總產值數字,而發表‘增加價值’ (Value Added) 數字。”但是,受制于對馬克思政治經濟學理論的嚴格遵循(現在可以稱為是“教條主義”式理解),圍繞加工價值的相關討論,要么以“工業性作業”的名義作為總產值中一類情況的特殊處理方法(王思華),要么認為是蘇聯“拋棄‘總產值’ 而向‘凈產值’ 接近”的一種努力(孫冶方),要么認為“美國很早即趨向于計算‘凈產值’ 即‘國民收入’,但由于他們不是根據馬克思擴大再生產的理論,所以不能獲得對凈產值計算的正確方法”(本刊編輯部)②以上分別見王思華、孫冶方和本刊編輯部的文章。。也就是說,各方專家自始至終沒有明確將這個同時包含凈產值和固定資產折舊的“加工價值”作為一個獨立的指標看待,從而錯過了開發“增加值”這個理論上接近凈產值但計算上更加容易實現①所謂更容易實現是指,增加值是固定資產折舊與凈產值的合計,推算這個增加值,只要從總產值中扣除原材料消耗即可,由此可以繞過固定資產折舊測算這個難題以及由此帶來的問題。的優良指標的機會。

五、結語

伴隨著“反右”、“大躍進”等政治運動的興起,這場起于1956 年的大討論在1958年之后就難以為繼了。幾年之后就是那場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統計局機構撤銷、人員解散,直到20 世紀70 年代才逐漸恢復。所以,直到80 年代,我國政府統計的專業語匯基本還是停留在50 年代末的水平,其中就包括這場討論的關鍵詞“總產值”。資料顯示,直到1992 年工業總產值才正式被工業增加值取代。②“1992 年,國務院批準國家計委、國務院生產辦、國家統計局《關于改進工業生產評價考核指標的報告》,明確提出建立工業增加值月度統計制度,改用工業增加值作為反映工業經濟總量規模的指標,淡化工業總產值,不再將其作為評價考核工業生產規模和發展速度的主要指標。1994 年,國家統計局正式建立了工業增加值月度統計制度,對外發布數據。”見《我國20 個統計指標的歷史變遷》,第34 頁。這就相當于:當年那場圍繞總產值的討論直到35 年后才最終有了結果。

由此就會延伸出一個問題:經濟統計界在產值指標開發上曾經做出過篳路藍縷的思考和實驗,為什么要等到數十年之后才真正落地實施? 沿著這一思路還可以進一步追問:為什么80 年代以后會有產值指標以及國民經濟核算的根本變革? 本文認為,大尺度觀察,50年代產值討論所受制的因素,恰恰就是數十年后促成我國國民經濟核算轉型、政府統計快速發展的那些因素。這里嘗試將其概括為以下三個方面。第一是改革。必須有國家經濟體制的變革,才會有產值等相關指標的根本性變化,以及政府統計自身的改革。當時之所以很多討論無疾而終,以及最近數十年有很多變化發生,原因都可以歸結到國家經濟體制這個“錨”的變與不變。第二是開放。當年中國只有一個學習對象,就是蘇聯,當年只有一個理論來源,那就是體現蘇聯“修正主義”影響的政治經濟學。③在大部分文章的討論中,所提出的每一個具體觀點都要引用馬克思的某一段話作為依據,而不是整體理解其思想。《統計工作》 上有很多來自蘇聯的譯稿和經驗介紹,其余國外信息全無。孫冶方文章中提到的美國固定資產折舊經驗,是來自一篇蘇聯文獻的間接引用。這些都可以作為封閉狀態下教條主義的例證。如果不能破除這樣的教條主義,不能把對應用經驗的關注擴展到更廣的范圍,就無法從既定的桎梏中走出來,包括產值指標在內的政府統計就不可能有理論上和實踐上的根本性突破,同時也就無法實現相關指標的國際可比。第三是發展,沒有經濟社會的巨大發展,很多問題無法顯現,就不可能從需求角度對政府統計形成壓力,也就不會有產值指標的不斷蛻變改進以及新指標的開發應用,更不會有政府統計整體的大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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