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玲錚 婁世艷 王建楠 魏下海
(1.華僑大學經濟與金融學院 福建泉州 362021)
(2.澳門城市大學金融學院 澳門 999078)
(3.華僑大學經濟發展與改革研究院 福建廈門 361021)
允許勞動力在不同空間的自由遷移,是“流動中國”的直接體現,也是構成城市移民多樣性(immigrant diversity) 的重要基礎。2020 年4 月9 日,中共中央、國務院發布了《關于構建更加完善的要素市場化配置體制機制的意見》 (以下簡稱《意見》)。這是中央第一份關于要素市場化配置的文件,其中特別強調“要引導勞動力要素合理暢通有序流動”,包括“深化戶籍制度改革,暢通勞動力和人才社會性流動渠道,健全統一規范的人力資源市場體系,營造公平就業環境,依法糾正身份、性別等就業歧視現象,保障城鄉勞動者享有平等就業權利……”《意見》 對于激勵勞動力流動至能充分發揮其最大效益的地方,有著里程碑式的政策指導意義。近年來,隨著我國城市化進程的快速推進,勞動力跨地理遷移愈發活躍。當眾多的人口走出以同宗、同族、同村人構成的“熟人社會”(費孝通,2008),踏進以陌生人為主的城市社會,城市的移民多樣性就自然而然地產生了。而且,隨著人口流動速度加快,來自五湖四海、操持不同鄉音以及有著不同生活習俗和想法的移民不斷匯聚,城市移民多樣性隨之上升。
那么,多樣性會帶來怎樣的經濟影響? 從理論上講,多樣性的經濟影響是一把雙刃劍。積極影響是因為出生在不同地方的人通常擁有不同的生產技能以及解決問題的想法,多樣性產生互補性。消極影響則源于不同群體間的心理距離和溝通成本,以及可能產生的相互敵意(Alesina 等,2016),從而影響生產效率。經驗文獻上,多樣性的經濟效應尚未達成共識,其中,消極影響似乎占據更為主導的地位(Easterly 和Levine,1997;Collier,2001;Alesina 等,2016)。近年來有關“多樣性”話題同樣引起國內學者們研究關注,大多數國內文獻圍繞城市創新、經濟增長、團隊生產率等方面討論多樣性影響。然而,關于城市的移民多樣性如何影響個體就業身份選擇(創業者vs.工資獲得者),目前仍有待探討。
有鑒于此,本文試圖從經驗上考察移民多樣性對個體創業選擇的影響和作用機制。研究發現,移民多樣性促使個體就業選擇為工資獲得者,而不是創業者,其機制在于,在一個充滿多樣性的城市環境中,人們彼此間的心理距離會被拉大并減少社會認同感,最終降低創業概率。不過,多樣性對不同群體的影響并非均勻分布,那些從事發展型創業的雇主以及高技能者,恰能受益于多樣性所帶來的外部效應。
與現有研究相比,本文的主要創新點有二:第一,本文根據每個移民戶籍地屬于哪個城市,進而測算遷入城市的多樣性指數,這樣能夠準確地捕捉到每個城市因移民匯聚而產生的異質性,這個做法是以往文獻所欠缺的。現有的國內文獻在分析城市移民來源地的,通常只是到省級層面,忽略了同省不同城市的異質性。第二,本文系統考察移民多樣性如何影響個體創業選擇,進而闡述作用機制的約束條件:什么類型的移民受益于多樣性而促進創業? 什么類型移民因多樣性而被擠出創業市場? 解答這一問題,能為理解當今“流動中國”政策下流動人口決策行為提供新的線索,并為政策制定部門在暢通勞動力和人才流動渠道時提供新的啟示。
從現有研究看,多樣性的經濟影響與形成機制是一個方興未艾的研究領域。關于多樣性與創業的關系,目前存在兩種競爭性假說。
第一,多樣性有利于商業機會的發現,促進個體創業。在理論上,啟發式異質群體之間的相互作用能提高生產效率和生產可能性,進而創造更多的商業機會(Kemeny 和Cooke,2018)。在經驗文獻上,Ottaviano 和Peri (2006) 使用美國大都市地區的移民數據構建了1970—1990 年文化多樣性的衡量標準,實證確認了多樣性對生產率產生積極影響。類似結論也見于Ashraf 和Galor (2011) 及Peri (2012) 等研究。多樣性在提升生產率的同時,也激勵新知識的產生,促進人們的創業行為。根據創業知識溢出理論,新知識是創業機會的源泉,充滿新知識的環境創業機會更多(Acs 等,2013)。來自不同地區的人很可能擁有不同的生產技能,有著不同的生活經歷和先驗知識,從而形成不同的分析和解決問題的思路與視角(Alesina 等,2016),這種多樣性有利于產品創新和商業機會的發現(Sun 等,2019)。Niebuhr (2010) 對德國的研究發現各地的專利申請與勞動力多樣性成正比。Ozgen 等(2011) 發現移民工人的多樣性增加了產品和流程創新的可能性。多元化背景也會使團隊決策考慮更加全面,面對機遇和挑戰更占有優勢。Lazear(1999) 發現跨越多種文化的團隊中的技能互補有效地抵消了多樣性的潛在成本,進而顯著提升了企業整體生產率。
第二,多樣性不利于創業。主要原因在于,來自不同背景的人往往在商業合作和信任方面存在挑戰,導致交易成本上升,從而降低創業可能性。創業是一項相對開放的經濟活動,不僅需要擁有創業環境和資源,還需要贏取對方的信任,從而降低交易成本。Alesina 和La Ferrara (2000,2002) 發現種族多元化會減少人們的社交參與、降低對鄰居的信任。黃玖立和劉暢(2017) 利用中國微觀數據發現,多樣性會影響陌生人之間社會信任的形成。特別是在中國這樣一個“熟人社會”里,信任是做生意和贏取商機的重要條件(黃玖立和李坤望,2013)。而且,良好的社會信任環境有利于降低融資成本、增加融資成功的概率(戴亦一等,2009),也有利于增強團隊凝聚力(Ferres 等,2004),促進人們從事創業活動。因此,一旦多樣性影響人際相互信任,增加心理距離,自然就會導致交易成本增加而抑制創業動機。
總結而言,多樣性對創業產生何種影響事實上是一個開放的實證問題,取決于多樣性所形成的效率與沖突之間的權衡。
本文采用2017 年全國流動人口動態監測數據 (China Migrants Dynamic Survey,CMDS)。之所以只采用2017 年數據,原因在于,在往年(2017 年之前) 流動人口動態監測調查中,流動人口戶籍地的信息只到省級層面(城市層面信息缺失),而在2017 年調查中,流動人口戶籍地信息首次可以到城市層面,這為本文基于移民信息以精確測算城市多樣性奠定了寶貴的數據基礎。在實證估計過程中,我們將移民勞動年齡限定在15—60 歲,且存在就業身份信息,最終獲得超過10 萬個觀測值。
本文的研究重點是城市的移民多樣性與創業選擇的關系,因而,被解釋變量為是否創業。我們根據問卷中“您現在的就業身份屬于哪一種?”來識別受訪者是否為創業者,當受訪者回答“雇主或者自營勞動者”則視為創業者,當回答“有雇主的雇員或者無雇主的勞動者(零工、散工等)”則為工資獲得者。在變量設定上,采用二值虛擬變量,創業者取值為1,工資獲得者取值為0。
核心解釋變量為城市層面的移民多樣性。借鑒既有研究的做法,我們采用分化指數(fractionalization index) 來刻畫移民多樣性:

其中,Fractionlizationj為城市j的移民多樣性指數,srj為居住在城市j而戶籍在城市r的人口占城市j流動人口的比例,R為在城市j中所包含的居住在城市j但戶籍在其他城市的城市總數量。該指數介于0 到1 之間,該指數數值越大,表明該城市越具有多樣性。
根據多樣性測度結果可以得知,沿海城市的移民多樣性普遍要高于內陸城市,省會城市的移民多樣性普遍要高于非省會城市,經濟發達城市的移民多樣性普遍高于經濟欠發達城市。值得注意的是,珠三角、長三角、京津冀三大都市圈的移民多樣性最高,與這些地區吸引流動人口大規模聚集有密切關系,符合經濟現實。進一步地,我們繪制了移民多樣性與城市創業者占比的散點關系圖。由圖1 可知,移民多樣性指數越高,城市創業者占比越低,這可能暗含一種信息,即來自于不同地域的人匯聚于同一個城市,他們背井離鄉的目的更可能是尋求一份相對穩定的受雇機會(進廠打工),而不是開展高風險性的創業活動(特別是自雇創業)。

圖1 移民多樣性與創業者人數占比的散點圖
回歸模型設定如下:

其中,i表示個體編碼,c表示城市編碼,被解釋變量Enpic表示個體是否創業,用二值虛擬變量表示;Findexc表示移民現住城市的多樣性指數;X為控制變量的集合,包含個人特征、家庭特征以及城市經濟變量,此外,我們也控制了省區固定效應。
個人層面的控制變量包含:(1) 教育年限。受過良好教育的人有更大概率贏取一份相對穩定的高薪工作,如果選擇去做生意,無疑會產生較大的機會成本。(2) 年齡。隨著年齡增長,人們的生活閱歷越來越豐富,這有利于處理生意上的人際互動以及組織各種創業資源(王戴黎,2014)。但另一方面,年齡越大的人對風險越有規避心理(Kidd,1993),從而減少創業動機。因此,年齡對創業影響可能呈現倒U 形關系。(3) 性別。理論上,女性的風險偏好程度要低于男性(Booth 和Nolen,2012),因而可預期,女性創業可能性相比于男性較低。(4) 婚姻。婚姻的溢價普遍見于創業經濟學文獻中,相對于未婚者,已婚者更容易進行創業。(5) 健康狀況。創業是一個持久并且需要耗費大量精力的活動,健康狀況較好相比于較差的個體更能勝任創業活動。(6) 戶籍。目前戶籍歧視依然存在,那些難以獲取穩定工資收入機會的流動人口為了維持生計,不得不進行自雇形式的生存性創業。(7) 是否為漢族。中國漢族人口占總人口的絕大多數,對于占人口比例較少的少數民族,其身份特征會使他們更傾向于成為工資獲得者而不是創業者,漢族則有更高的創業概率。(8) 遷移時間長短。流動人口的遷移時間長短既會影響其社會融入的狀況,也會決定其是否愿意留居本地,這對其決定是否在當地開展創業活動都有著重要作用。
家庭特征變量包括:(1) 家庭收入與支出。家庭的收入和支出反映了一個家庭的經濟情況,家庭資產狀況顯然會對其開展創業活動有影響,富裕家庭能為高風險創業提供充足的資金后盾,而貧窮家庭往往不愿意冒這個風險。(2) 老家是否有宅基地。移民在老家擁有宅基地,事實上是作為一種隱性資產而存在,能夠在一定程度上抵御創業所帶來的潛在風險。
城市特征變量包括:(1) 人口規模。城市人口規模越大,所產生的城市消費需求潛力也就越大,能夠創造更多商機。(2) 人均收入水平。這種影響具有兩面性,一方面,城市收入水平較高會吸引更多人從事工資性收入的工作,另一方面,城市收入水平高意味著經濟更發達以及更好的營商環境,對創業活動有激勵作用。因此,其影響方向具有不確定性。(3) 城市創新指數。①數據來源于寇宗來和劉學悅(2017)。創新與創業的關系是一個有趣的話題,事實上與創新變革所導致的“創造性的毀滅”密切相關(熊彼特,1990),一方面,創新可能摧毀一些舊的行業,從而對工作崗位產生負面沖擊(即“技術性失業”),當勞動者被擠出正規就業市場,就不得不開展生存型創業;另一方面,創新會促進經濟繁榮并創造更多的就業機會,從而吸引人們選擇工資性的就業崗位。
表1 報告了全樣本基準回歸的結果,其中第(1)、(2)、(3) 列采用線性概率模型估計,作為對比,第(4) 列采用Probit 模型估計,并報告邊際效應。第(1) 列僅包含核心解釋變量(城市的移民多樣性指數),第(2) 列在核心解釋變量的基礎上加入了個人和家庭層面的控制變量,第(3) 列和第(4) 列進一步控制城市變量和省區效應。考慮到本文核心自變量“城市移民的多樣性”是一個城市層面的變量,而因變量“是否創業”是一個個人層面變量,我們采用經由城市聚類標準誤的估計方法。
由第(1) 列的單變量回歸結果可知,城市的移民多樣性估計系數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負,這說明多樣性會降低移民創業概率,促使他們更愿意選擇工資獲得者的就業身份。第(2) 列控制個體和家庭層面的特征變量后,核心自變量多樣性的估計系數仍然在1%的水平上顯著。第(3) 列進一步控制地區經濟變量之后,核心自變量的估計系數在5%的水平上顯著為負數,系數絕對值有所降低。第(4) 列Probit 模型的估計結果與第(3) 列線性概率模型的估計十分接近。以第(3) 列為例,具體而言,移民多樣性指數每提高1 個單位,個體成為創業者概率將下降約13%。這驗證了此前闡述的競爭性假說之一:多樣性不利于移民創業。由于多樣性會提升人際溝通成本,增加彼此心理距離,妨礙社會信任關系的建立,使人們傾向于成為工資獲得者,而不是創業者。相較于同類主題研究,我們利用中國大規模的移民數據,提供了一個確鑿直接的經驗證據。
控制變量估計所得的結論與以往研究發現相近。以第(3) 列為例,可以發現,移民教育年限越高越傾向于不進行創業。年齡的平方項估計系數顯著為負印證了前文的分析,移民年齡與其創業決策有倒U 形的關系。男性相比女性有更高的創業概率,這體現了不同性別的風險偏好。婚姻狀態和健康狀況會顯著影響移民創業選擇。擁有不同類型戶口的移民創業行為也存在顯著差異。漢族創業的概率會比非漢族創業的概率更高。家庭變量中,家庭支出、家庭收入以及老家有宅基地對移民創業均有顯著促進作用。在城市經濟變量中,更大的城市人口規模會產生更多的創業者,而更高的城市創新指數也會催生更多的工資獲得者。

表1 基準估計結果(被解釋變量:是否創業者)
1.變換核心自變量
本文進一步利用熵指數(entropy index) 替換分化指數來衡量多樣性。熵指數作為一種常用替代方法,也可用于測度多樣性(Taagepera 和Ray,1977),其計算方式如下(下標和字母表示與分化指數相同):

表2 第(1) 列是變換核心自變量的估計結果。可以看出,熵指數估計系數依然為負數,且達到1%顯著水平,估計結論與前文保持一致,即城市的移民多樣性會顯著降低創業概率。
2.考慮潛在的內生性問題
(1) 工具變量估計
誠然,多樣性會影響創業,但“萬眾創業”也會吸引更多的外來移民進入,從而進一步塑造城市的多樣性。如此一來,就可能導致因果反置的內生性問題。為此,我們借鑒Alesina 等(2016) 思路,通過加權地理距離的方法構建了工具變量。具體做法是,首先計算某個城市i里的每個外來移民從戶籍地(城市j) 到現住地(城市i) 的雙邊地理距離,然后計算該城市地理距離的加權平均值作為移民多樣性工具變量。從理論上講,地理距離加權平均值越高,移民多樣性相應越高,當來自天南地北的人匯聚于某一座城市里,自然就提高了該城市的移民多樣性。由于地理變量不易受到經濟行為影響,能夠最大限度滿足工具變量外生性。

表2 穩健性檢驗
由表2 第(2) 列的結果可知,在第一階段估計中,這個IV 與城市移民多樣性變量高度顯著相關,很好地解釋了城市移民多樣性。F統計量(450.07) 大于臨界值10,同時結合最小特征根統計量,拒絕“弱工具變量”原假設。進一步使用Durbin-Wu-Hausman (DWH) 內生性檢驗方法發現,DWH 檢驗的p值小于5%,確認了移民多樣性為內生解釋變量的客觀事實。相比于OLS 估計結果,2SLS 估計得到移民多樣性系數絕對值有所提升,這意味著在內生性問題存在情況下,若采用OLS 方法,將低估移民多樣性對個體創業行為的負向影響。這也說明了采用工具變量估計的必要性。不過,需要強調的是,即便考慮內生性問題,移民多樣性對于創業的影響依然是顯著為負向的。
(2)“近似外生”工具變量檢驗
我們通過放松工具變量的排他性強約束,來檢驗工具變量近似外生對估計結果穩健性的影響。此處采用Conley 等(2012) 提出的Union of Confidence Intervals (UCI) 方法予以檢驗,檢驗結果見于圖2,可知,移民多樣性變量估計系數相對穩定并且仍然保持較高顯著水平,置信區間絕大多數在零點以下,表明選取移民地理加權距離作為IV 具有合理性。

圖2 基于Conley 等(2012) 方法下移民多樣性變量估計的穩健置信區間
1.移民多樣性何以抑制創業
前文已從經驗上確認了移民多樣性不利于個體創業。在此小節,我們將進一步檢驗其作用機制。理論上,在一個愈發多元化的城市空間里,各種移民文化相互交流或碰撞,不可避免會產生社會融合方面的障礙,包括對當地方言文化的掌握程度也會影響移民社會融合。此外,常年漂泊在外的移民難免會產生濃烈的思鄉情緒,尤其在一個陌生人居多的環境里,會產生一定的心理距離,缺乏對城市的歸屬感和依戀程度。而移民一旦缺乏對遷入城市的社會認同和歸屬感,將進一步弱化其相對開放的創業活動。
我們通過遞進的兩個步驟進行機制檢驗。第一步,檢驗移民多樣性是否對流動人口在遷入地的社會信任和認同產生負面影響。第二步,檢驗流動人口社會信任程度對于其創業概率的影響。我們根據調查問卷的三個問題來刻畫移民在遷入城市的社會信任和認同情況,分別為(1) 社會融合,以“我很愿意融入本地人當中,成為其中一員”來刻畫;(2) 歸屬感,以“我覺得我已經是本地人了”來刻畫;(3) 被本地人接受,以“我覺得本地人愿意接受我成為其中一員”來刻畫。三個變量均采用離散數字1—4 依次表示移民對所在城市的社會認同程度和心理距離。表3 提供了機制檢驗的結果。不難發現,移民多樣性對流動人口社會融合、歸屬感以及被本地人接受程度均有顯著的負向影響,而移民社會融合、歸屬感以及被本地人接受程度均顯著地提升了創業概率。這就意味著,移民多樣性降低了流動人口在遷入地的社會信任程度,最終抑制其創業概率。畢竟創業和做生意需要建立在相互信任的基礎上,一旦雙方心理距離拉大了,創業的可能性便會下降,甚至不復存在。

表3 機制檢驗:移民多樣性對社會認同的影響
2.另一種機制檢驗的證據:遷移時間的影響
移民在流入地所產生的社會信任和認同程度與遷移時間長短有密切關系。當移民初入一個陌生城市,由于缺乏對當地就業市場和多元文化的了解,容易產生心理距離,這對于創業通常有不利影響。而隨著遷入時間的延長,這種在認知和心理上的鴻溝會逐漸消弭,一定程度抵消多樣性對創業活動的負面影響。這也可作為機制檢驗的另一方面證據。為此,我們根據調查問卷中關于“流動人口的本次流動時間”信息,將流動時間在5 年及以上的歸類為長期移民,將5 年以下歸類為短期移民。
表4 第(1) 列和第(2) 列的估計結果顯示了遷移時間長短的影響差異。結果表明,在長期移民子樣本中,多樣性對于創業影響并不顯著,這意味著隨著移民遷入時間逐漸拉長,對當地社會融合和身份認同也會加深,從而很大程度緩解了多樣性對創業的負向影響。而在短期移民子樣本中,多樣性顯著地降低了個體創業概率,具體而言,多樣性每提升1 單位,個體創業概率會下降28%。這一估計結果暗示,社會信任和認同能夠在一定程度對沖多樣性對創業的負面影響。這也為上述的第一小節機制檢驗提供另一方面的佐證。
1.創業類型的影響差異
我們將流動人口的創業類型分為雇主和自雇,其中雇主即機會型創業者,為了取得商業價值而開展的創業活動,這是一種能體現“企業效應”的創業形式。而自雇更多體現為生存型創業,有一部分是由于失業或者無法獲得受雇機會,迫于生計而不得不進行“草根”創業,體現了創業的“難民效應”(董志強等,2012)。對創業者來說,多樣性充滿挑戰但又孕育著各種機遇。相比于生存型自雇者,那些以企業形式存在的創業型雇主,會青睞于多元化的員工團隊,因為多元化背景會促使團隊決策更周全,面對商機也更加敏銳。同時,多元化團隊的技能互補性能夠極大地提升企業生產率和盈利水平(Lazear,1999)。因此,可以預期,城市移民多樣性的影響效應應有所差異。

表4 遷移時間影響
表5 第(1)、(2) 列為分兩種類型創業的估計結果,從中可知,城市的移民多樣性影響的確存在明顯不同。對于創業者為雇主的子樣本,多樣化指數對創業影響并不顯著。而對于自雇的子樣本,多樣化顯著抑制創業概率,估計結果與理論預期和現實情況相符。現實中,這兩種創業形式的影響因素存在顯著差異(曲兆鵬和郭四維,2017)。移民個體在異鄉開展創業活動要想盡可能多地受惠于多樣性,一方面要求自身從小規模商業自我雇傭(即個體戶) 努力發展壯大,轉變成真正意義的“熊彼特”企業家;另一方面,這一發現也暗示著政策層面在充分利用移民多樣性來激發城市里的企業家精神的同時,也要盡可能塑造良好的制度軟環境(包括營商環境和社會文化等) 以緩解多樣性對移民個體戶創業的負面影響。
2.沿海與內陸之間的影響差異
沿海地區經濟相對于內陸更加發達,吸引大量的外來移民涌入,因而在塑造城市多樣性的同時,能夠提供更多的獲取穩定工資收入的機會,因此,我們預期,在沿海地區,當多樣性較高,移民成為創業者的概率會更低一些,而成為工資獲得者的概率會更高。
表5 第(3)、(4) 列實證的結果顯示,沿海地區的移民多樣性的估計系數顯著為負數,表明多樣性提高了移民成為工資獲得者的概率,降低了成為創業者概率。而在內陸地區,多樣性對于移民創業選擇沒有顯著影響。
3.不同技能者的影響差異
理論上,高技能者在面對多樣性環境和困難時會有更加彈性的適應性反應,而且能夠吸收多樣化所產生的外部效應,有利于形成分工合作關系。而低技能者在面對多樣性時通常是被動迎合,也會因缺乏信任而減少個人參與社會活動頻率。因此,對于不同技能者,多樣性的影響效應會有所不同。我們根據受訪者的受教育年限將不同技能者分為:教育年限大于或等于16 年者(即完成本科學歷) 視為高技能者,教育年限為16 年以下者為低技能者。
在表5 的估計中,第(5)、(6) 列報告了當教育程度不同時,多樣性對移民創業行為的影響。結果顯示,高技能者與低技能者受移民多樣性的影響不盡相同。在其他條件相同的情況下,高技能者是否選擇創業并未顯著受到移民多樣性的影響,相比而言,低技能者的創業概率會隨著多樣性的上升而顯著下降。這一結果意味著,增加人力資本投資是抵御多樣性帶來的潛在風險的一個有力屏障。

表5 異質性影響的估計結果
當人們走出以熟人為主的“鄉土社會”、邁向以陌生人為主的城市社會,隨著移民在城市里越來越多地匯聚,城市的多樣性日益彰顯。在經濟活動中,移民多樣性會產生意想不到的效果。本文試圖從個體創業選擇角度提供移民多樣性影響的微觀證據,并論證其作用機制。研究發現,在控制各種可能影響創業的因素以及內生性問題后,移民多樣性的確會降低移民創業概率,在一個多樣性較高的城市里,人們更愿意選擇成為工資獲得者而不是創業者,其機制在于,多樣性會顯著降低移民的社會信任和認同,進而影響創業活動。本文還發現了多樣性對創業影響在不同情境下的差異。對于以企業形式存在的創業者而言,移民多樣性對其更加有利,而以自雇形式進行的“草根”創業,移民多樣性對其是不利的;受教育水平會對多樣性影響移民創業起到一定的對沖作用,在不同區域(沿海vs.內陸),多樣性的影響也有所不同。
本文從經驗上確認了移民多樣性對個體創業選擇的影響和作用機制,豐富了多樣性議題的研究視角。盡管本文得出結論——移民多樣性會顯著降低移民創業概率,但并不意味著多樣性一定會對經濟發展的其他方面產生不利影響。事實上,多樣性充滿挑戰的同時也蘊含著各種機遇,具有無限可能性。比如,多樣性更有利于創新,多樣性團隊會比同質性團隊更具創意,能夠提出創造性的解決方案(利弗莫爾,2017)。
基于上述研究發現,本文的政策啟示是明顯的:(1) 由于目前城市戶籍準入控制和排他性仍未得到根本改變,流動人口無法平等享受公共服務,這自然加大了流動人口在遷入地間的心理距離,減弱其社會融合的可能性。因而各地政府在放松戶籍管理上應有所作為,推動社會保障在不同城市間形成互聯互認機制,讓流動人口在為城市發展做貢獻的同時也能享受到當地的公共福利。(2) 政府應充分利用社會活動機制,推動社區范圍的溝通互動,使流動人口與居民產生緊密聯系,這樣既加強了流動人口對本地文化認同,又有利于促使其積累當地社會資本以及開展創業活動。(3) 以企業形式存在的創業者反而受益于多樣性,這就提醒我們,在城市移民多樣性的背景下,應激勵更多的“熊彼特”企業家精神。但需注意的是,移民在異鄉開展創業多以自雇形式出現,他們或因被擠出雇傭市場而被動創業,因此,政策層面應該盡可能為移民個體戶創造更好的制度軟環境,增加商業合作和社會信任,以消弭多樣性所產生的負面效應。(4) 高技能者和遷入時間較長的移民能夠與多樣性達成共存,因此,城市政策制定部門應積極吸引技能人才流動,并合理減少流動人口在本地落戶的障礙,以促進城市創業活動和經濟繁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