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問“城市總設計師制”

莊惟敏

清華大學建筑設計研究院有限公司

采訪

吳春花

WU Chunhua

《建筑技藝》雜志社（AT）

提到莊惟敏院士，我們對他所研究與推行的“建筑前策劃后評估”耳熟能詳，即以設計為主導，建筑策劃先行，并對建筑投入使用一段時間后的狀態進行跟進分析，以將經驗反饋到更科學的建筑設計策劃流程中。“前策劃后評估”的閉環機制不僅對建立科學化設計方法、完善建筑設計流程、修訂現有標準、指導未來設計具有重要意義，更與當下熱議的“城市總設計師制”的實現密切相關。此次利用莊院士的休息間隙，我們進行了電話采訪，莊院士對“城市總設計師制”的三問和思考值得深刻反思。

AT：目前“城市總設計師制”受到很多關注，請談談您理解的“城市總設計師”與“城市總設計師制”？

莊惟敏：“城市總設計師”在我國尚未形成制度，因此關于“城市總設計師制”的說法還有待考量。我們看到，近些年在珠三角區域以孫一民院長為首的多個團隊進行了城市總設計師的相關實踐，做出了很好的榜樣和表率，也取得了出色的城市建設成果。但在全國范圍內來看，還未形成由政府主導的自上而下的制度或者由行業主推的制度。而這樣一項具有良好成效的工作還未得到普及，也與制度尚未形成有關。目前所說的“城市總設計師制”，實際上更多的是規劃師、建筑師對城市公共空間與城市總體建設控制的一種行為狀態或行為模式。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城市總設計師”更多體現了管理層面的色彩，與行業內規劃師、建筑師的界定并不完全一致。我認為，“城市總設計師”是一個統稱，代表著規劃師、建筑師等專業人士將城市發展和總體控制作為核心任務而承擔的職責。也就是說，“城市總設計師”并非一個職業，而是一個角色。

那么，如果把“城市總設計師”制度化，首先需要精確定義——什么是“城市總設計師”？城市總設計師的任務、義務、責任有哪些？目前，各地都在討論關于城市總設計師的定義，但對其工作范圍的認定、法律職責、所應承擔的工作要點都還沒有特別明確的界定。就像規劃師、建筑師有非常明確的概念一樣，特別在當下的中國，“城市總設計師”及其工作內容需要有一個明確的定義。

當然，在今天的城市建設里，我們既嘗到了甜頭，也吃到了苦頭。甜頭是指隨著區域經濟與城市化進程高速發展，特別是以珠三角為主，一位或幾位專業人士主導控制城市群的整體發展定位、城市空間的整體設計原則，或者從城市設計層面研究并提出問題、解決問題、設定邊界、制定組織原則等，都取得了良好的效果。我們吃到的苦頭是，在沒有這種總體控制的情況下，城市建設和發展出現了一些偏差，要么由行政長官作為總控，要么由建筑師自我發揮，導致城市總體空間、定位、形態和設計原則的失控。因此，城市總設計師的制度化對于未來城市發展極為重要，不僅需要進行嚴格的定義與文字表述，還需要在機制與運作層面形成明確的標準。

AT：那么，您認為應該怎樣明確城市總設計師的知識架構、工作內容？

莊惟敏：首先要厘清，無論規劃師還是建筑師在城市總設計師的工作中起到怎樣的作用、肩負怎樣的職責。例如，北京、上海等城市正在推行的“責任/社區規劃師”是以各個區、段來進行劃分，規劃師根據政府及區域發展的方向，以所掌握的基本規劃設計原則、專業知識來對城市規劃空間和關鍵要點，以及相應數據進行整體控制。這種宏觀、系統的把控，對于一個城市建設巨系統來說無疑是非常必要的。但從知識結構來說，規劃師對建筑層面一些問題的考量可能會有不足；同樣，建筑師開展總設計師工作時，對超越單體建筑的城市設計、總體規劃、修建性詳規層面的知識也可能有所缺失。

1 建筑全生命周期的“前策劃-后評估”閉環流程

除此之外，城市總設計師還需要對建筑實踐和城市建設全過程進行掌控，即全過程工程咨詢。2019年，我國國家發展改革委、住房城鄉建設部聯合印發《關于推進全過程工程咨詢服務發展的指導意見》，對全過程工程咨詢和建筑師負責制的開展進行了強調。在《關于在民用建筑工程中推進建筑師負責制的指導意見（征求意見稿）》中指出，職業建筑師的業務范圍由單一的設計逐步擴展為參與規劃、提出策劃、完成設計、監督施工、指導運維、更新改造和輔助拆除這7個方面。

如果我們能夠洞察從規劃、設計、運維到使用后評估全過程的各個環節和細節，就能夠做好城市和建筑這個巨系統的分析。從這個角度來看，城市總設計師并非某個人或單一的規劃師、建筑師，而應該是一個團隊，包括規劃、建筑、策劃、后評估等專業人士在內的設計、分析、決策的組織。因此為了更好地建立“城市總設計師”制度，首先要對這一角色加以定義，即對操作主體加以定義。

有了這個定義之后，什么樣的人可以承擔城市總設計師的工作呢？當然，Key Person（主任或領銜人）在這個團隊中非常重要，但我認為城市總設計師更多應該強調是一個團隊。那么，就需要對團隊的組成、知識架構再做一個定義，以及在法律層面對責權利做出詳細的規定。如果有了清晰的工作職責范圍界定、明確的團隊組織架構、嚴格的法律流程和實施路徑，才能實現一個完整的“城市總設計師制度”。

AT：未來“城市總設計師制”的挑戰是什么？

莊惟敏：近年來，我的研究聚焦于前策劃、后評估以及建筑師職業實踐的層面。可以說，對于建筑師負責制、全過程工程咨詢、城市總設計師，建筑師能否勝任，或者說目前建筑師的知識結構能否適應這樣的新角色，是擺在我們面前的挑戰。

在國外，建筑師是參與規劃的，主要側重于修建性詳細規劃和城市設計；規劃師更多是從城市經濟、區域發展角度來進行總體規劃。同時，國際建協明確界定了建筑師職業范圍包含城市設計、修建性詳規、區域規劃。從這個角度來說，建筑師有責任做好全過程工程咨詢、城市總設計師。

但當我們通觀國外對建筑師培養及其架構的界定，明顯感到我國在建筑師的培養和教育方面較為狹隘，導致很多工作難以應對。例如，關于全過程工程咨詢的前策劃、后評估，我們一直缺乏相關知識。同樣，對于“城市總設計師”這一角色，無論規劃師還是建筑師都還有很多工作要做。作為規劃師，要了解建筑師的職業范圍，熟悉建筑設計涉及的諸多細節；作為建筑師，至少要把全過程工程咨詢中“前策劃、后評估”的環節補充上，同時還要補齊城市運營這一缺口。

因此，城市總設計師的工作是一個綜合過程，超越了傳統的建筑行業本身，既是一個新的現象，更是一個新的挑戰。我在這里呼吁：要對城市總設計師的定義和工作范圍界定、團隊組織架構、法律流程及實施路徑這三個層面給予重視并落實下來，切實付諸實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