踐行“精明營建”理想的城市設計實踐

孫一民

華南理工大學建筑學院

1 城市設計：集約城市空間，精明取用資源

理想的城市模式，應該是采取審慎的態度利用自然環境與資源，為子孫后代留下發展的余地，因此城市建設的集約緊湊非常重要。城市核心區的集約緊湊布局所形成的土地資源的有效利用，將在城市節約用地上帶來指數級增長的環境效益。同時，城市應該是功能復合型，而不是單一功能型，這樣才能產生豐富多樣的城市生活；從設計角度來說，城市的規劃與設計應具有包容性，既要包容不同層面的生活，產生城市活力，也要包容承建商、開發商等不同參與主體，發揮他們的積極作用，為城市賦予持久的活力。在向著這種城市理想狀態的營建過程中，核心目標應當是提升城市公共空間的品質。無論是早期與Sasaki合作的匯景新城國際競賽、廣州大學城中心區城市設計、佛山東平新城中心區城市設計，抑或是近年來以廣州市重點地段為主的城市營建，這樣的基本邏輯框架是一直延續在我們長期實踐中的。

在漫長的歷史發展過程中，中國城市形成了自身優秀的營建傳統。“營建”代表了中國建筑的藝術傳承，其中“建”包含了充分發揮結構與材料特性的智慧，“營”則是富有匠心的精明謀劃，中國傳統建筑與城市“統一中有變化、恢弘大氣而性能優良”之核心在于“營”與“建”的藝術把握。今天，城市建設中多維度問題的重要癥結之一在于忽略了“營”，只留下了匆匆忙忙的建設。

1 匯景新城競賽中標方案（1999）

2 廣州大學城中心區城市設計（2003）

3 江門市濱江體育中心（2018）

對資源與能源利用的“精明”節儉本是中華文明的優秀傳統，在今天更有極其重要的現實意義。改變攫取式的資源消耗型建設模式，走向性能綜合優化的智慧營建，是我們稱之為“精明營建”設計理論的基礎。本著這樣的思想，我們在以體育建筑為代表的大型公共建筑設計中堅持了理性設計與建造，對城市尺度的大型建筑工程項目（The Grand Project）實踐同樣具有重要意義。

2 琶洲西區：推動城市范疇“精明營建”理想的實踐

4 建設中的琶洲西區

5 結合城市設計彈性管控文件的“協同創作”

6 街道空間一體化設計

7 琶洲西區地下空間實施方案中保留區域性地下車道，應對未來交通需求

廣州琶洲西區“互聯網創新集聚區”項目，為我們提供了持續推動實踐的機會。一方面，我們有機會完成城市設計優化，并對原有的城市控制性詳細規劃進行修正；另一方面，“地區城市總設計師”的工作又給了我們全新的機會去把握實施環節。過程中，所有可能促成理想城市狀態的工作，我們都盡可能去參與。不限于某單一學科或者工種，這些工作已不能單純定義為城市設計或規劃管理的內容，我們也沒有考慮是否超出了服務范圍，在這樣的問題和結果導向的求解過程中，創新性地拓展出廣州獨特的城市設計優化和城市總設計師的工作成果。

2.1 城市設計導則編制與前置式使用

盡管城市總設計師制度為我們提供了平臺和途徑，跟進實施城市設計優化成果，產生了都市框架和公共空間的藍圖，但總設計師仍然是咨詢的角色。同時，盡管我們編制了城市設計導則，但由于城市設計本身不具有法律效應，無論多么美好的都市理想僅僅依靠導則是無法很好實施下去的。在琶洲西區項目中，我們把握前期制定制度的機會，利用政府土地出讓環節形成了一定機制——業主拿到土地的同時，也獲取了地塊城市設計的導則。也就是說，城市設計導則與土地交易的法律規定成為一體，業主在完成交易的同時要接受城市設計導則對城市空間公共性的規定，我們稱之為“城市設計導則的前置式使用”。

在閱讀導則后，業主可以提出自己的訴求。這個過程中，我們更積極主動地利用導則的彈性，而不是被動地管理，也可以看作是利用導則更積極主動地進行協同優化。這樣的協同優化，既是對公共空間品質的優化，也是滿足業主、細化需求過程的優化，由此將公共空間品質的訴求傳遞出去，以公共利益和環境效益的提升作為細化業主需求的條件。這樣，城市設計導則就作為設計方案深化談判的起點，成為引導提升公共利益的起點原則。基于導則，又高于導則，不斷追求更加完美的城市建設成果就成為“地區城市總設計師”的基本工作過程。

2.2 以技術理性為基礎的城市設計解決方案

在總設計師工作的過程中，我們發現建筑師會更多關注基于工程單體的技術應用。從這一視角來看，許多城市規劃和城市設計的成果往往存在對工程技術應用的考慮不足，如很多城市設計方案在實施時會因為對工程技術的忽略而導致失誤。所以在近幾年的實踐中，我們主動跟進城市設計中涉及工程技術的內容。

例如在南沙明珠灣起步區C2單元項目中，在對場地地質條件的探查中發現，由于地處珠江三角洲灣區淤積范圍，軟土深厚、持力層深，因而地塊建設時地基埋深要求高，建設成本也相應提高，那么集約建設不僅可以提升建筑開發強度，更有利于建設成本的控制與經濟效益的平衡，這就促成了集約建設策略的實現，同時也符合片區提升容積率的訴求。在琶洲西區，由于基巖較淺，地下室建設成本高，我們選擇控制機動車配比指標，減少地下室開發層數，并通過加強公共交通系統來促成這一策略；同時還將地下部分的面積轉移至地上，提升高度。這些都是通過工程技術層面的分析而提出的具體實施措施。

8 即將建設完成的琶洲西區互聯網創新集聚區

9 “小街區密路網”下的集約建設策略

10 琶洲西區“借用”市政道路設置消防登高面

11 消防登高面在“小街區密路網”下的空間公用

另一方面，就一些長期形成的“建筑固有范式”我們也在反思，嘗試用精明營建的理念重新檢討。例如，商務辦公綜合體通常是高層的獨立塔樓放置在大型裙樓之上，再加建設范圍退縮用地紅線、消防環路等基本規定，最終的結果就是一個個相對離散的地塊布局，造成土地資源浪費、城市生活被隔離、公共空間被分割，我們認為有必要改變這一現狀。我們的做法是，希望在中觀層面實施工程技術理性的原則。目前我們國家針對單個建筑或建設用地線內的相關技術已經非常發達，大尺度的控制性詳細規劃、城市導則也比較完善。然而，當地塊間拼合時，城市設計成果卻經不起中觀層面工程技術理性原則的推敲，難以解決目前城市建設中的問題。因此，在中觀層面進行城市設計優化，正是我們近年工作中最重要的焦點。

因此，我們提出街道空間一體化的概念，縮窄建筑之間距離的同時，保證道路的通行能力不變，這一做法是完全超出單一地塊范圍的控規層面之外的。在過往的單體實踐中，我們總結體育建筑應滿足靈活性、適應性的原則，而在城市設計實施過程中，這種中觀層次的工程技術理性原則同時也具有合理性和優越性，代表著高效、適宜的發展觀念。

基于工程角度的解決方案，同樣也代表著一種中觀層次的韌性思維。在琶洲西區項目中，地下一層是商業功能，地下二層是停車空間，考慮到未來極端情況下地面交通堵塞的可能性，我們希望在公共地下二層空間預留公共車行通道，從兩側地塊而來的機動車可以向“下”走，由此預留的通道經琶洲大街兩端的出口返回地面層的城市道路。在這個例子中，我們嘗試在中觀層面探討集約性、安全性以及城市大范圍內的韌性命題。

中觀層面問題的探討，同樣可以促進對資源的有效利用。目前大范圍的城市總規、控規、藍綠線的控制是非常強有力的，但是在小范圍、跨地塊尺度的情況下，就會產生一些不合理的情況。在琶洲西區的實踐中，我們考慮到電商產業的商業面積不需要很大，所以選擇壓縮裙房，促成了街塊尺度的縮小。這是我們對傳統觀念下的建筑固有化原型的反思，但還有很多諸如消防車道、退縮要求等固有的規劃觀念需要解決，這些不僅造成街道、建筑之間的空間離散，還造成更大層面的資源浪費。

琶洲實踐中，我們通過“小街區密路網”“街道空間一體化”等策略的實施，同比節約土地20%，增大路網密度，增加開發地塊數量，恢復利用現有水系并保護水面超過1萬m2，節約投資的同時保護了自然特色。琶洲西區成為國際綠色城區營建的代表性案例，獲得了綠色城區建設的國際佳作獎，同時獲得中國建筑學會首次評選的城市設計專項唯一的一等獎和中國城市規劃優秀設計獎。南沙明珠灣起步區C2單元的項目也很好地詮釋了我們在中觀層面的思考，原本由于對工程技術理性原則考慮不足而造成的空間浪費，通過集中的綠地設置和立體化的城市空間進行了優化。當然，一切措施的核心和出發點，依然是我們對城市公共空間品質的關注。

3 對未來的展望

在管理層面，我們發現總設計師制度的意義還需要進一步理解與發掘。在現有政府架構的基礎上，總設計師團隊的投入從結果導向來看是一種很重要的嘗試。現階段，規劃管理和建設管理需要強有力的統籌和協調，那么如何優化這種狀態？我們認為，首先是理念上的轉變，包括學科教育，工程技術人員、管理者素質的提升；其次，政府需要思考如何實現這種統籌和協調。國際上關于管理和工程實施的理念大多建立在數字時代之前，如果我們能夠真正實現這種轉變，有可能達到甚至超越國際水準，雖然這個過程會遇到很多困難。

在我們的實踐中，或許沒有完全回答如何改變城市的現有狀況，但保證了快速建設與城市空間品質之間的平衡，并且實現了以往無法完成的內容，如騎樓街、地塊內24h開放公共空間、城市立體化等。此外還有對地下一層、二層空間的有效利用，多業主不同項目的共同基坑開挖與支護，24h開放的二層連廊系統，都反映出我們對公共空間品質的關注，同時也是對片區原有水系、工業遺存、地質地形的回應，原有快速工程實施遺留下來的資源浪費和品質粗糙的問題也都得到了一定優化。我們希望通過一系列實踐的過程和成果，進一步分析、研究、提出更高層次的關于城市大型工程實施的優化措施，使得中華優秀傳統持續在新時期理想城市空間的“精明營建”中深化推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