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鵬 吳宇軒 ZHONG Peng,WU Yuxuan
中國建筑西南設計研究院有限公司
業主:綿陽市文物管理局
建設地點:四川省綿陽市
建筑設計:中國建筑西南設計研究院有限公司
項目負責人:鄭國英、鐘鵬
設計團隊:黎可、伍庶、羅磊、龔健健、吳宇軒、康永君、王建軍、馮旭、陳萍、鄧洪、王勇、張瀑、劉翔、盧柯
總建筑面積:2.9 萬m2
設計時間:2010
建成時間:2019
攝影:存在建筑
建筑作為空間容器,其與自然環境的交互關系始終是建造活動中最重要的議題。當前,人類建設工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大自然推進,5·12地震是一場來自地殼的無情打擊,仿佛是大自然有意為之的一個震懾。人類的發展能否以犧牲環境質量為代價?城市擴張能否忽視青山綠水?建筑作為微觀層面的人類建造活動成果,又該以什么樣的姿態存在于自然環境當中?綿陽博物館新館,一座城市的重點文化建設項目和5·12災后重建工程,正是在這樣一個特殊歷史背景下開始了設計。我們試圖把回應地形作為建筑體形塑造的邏輯,把環境因借作為空間搭建的目的,希望設計結果能夠與自然環境相生相融。
另一方面,作為一座收藏城市歷史文化的展陳容器,我們的設計不應該以犧牲建筑自我表達為前提,建筑工程在尊重自然環境的同時,也需要展示人類在地震面前的自信。由此,我們希望探討公共文化建筑對大地震這一特殊歷史事件的紀念性闡述。
新建的博物館位于綿陽市城東,這里是城市與富樂山森林公園之間的一塊次生林坡地。場地東西布局,進深320m,高差40m,坡度20%~40%。場地西側的芙蓉溪上游不遠處是被地震損壞的博物館老館,坡底到芙蓉溪邊的科學廣場矗立著綿陽市“兩彈一星”功勛城市的紀念雕塑。
除了高差較大,用地的特別之處還在于其介于城市與山林之間的特殊節點位置。由芙蓉溪西岸的城市向東看去,郁郁蔥蔥的富樂山風景區內零星散布著幾處體量不大的仿古建筑,相對集中的綿陽市干休所宿舍也因為時間的打磨使得紅磚紅瓦與綠樹古藤十分和諧。像中國山水畫一樣,純粹的自然景觀并不能成為圖畫的全部,只有當畫中出現三兩個高士童兒、林泉之間布置上樓臺水榭、云霧之外露出亭子的檐角時,這幅理想人文山水畫才算完整。設計之初,面對這片城市與自然交互滲透的場地,我們心目中的理想畫卷就是這樣一幅人文山水。建筑與山體并不是雕塑與基座的關系,他們彼此依存、相互穿插,是中國傳統環境觀和審美取向的回歸。我們通過一條盤山路將展廳和其他大尺度的空間串聯起來,使建筑分布在三個不同標高的臺地上,與原始地形最大程度貼合。建筑的展開不是平鋪直敘,由廣場從城市視角看博物館,左側的游客餐廳自地殼抬起延綿而上,與右側大廳巨大的負形屋蓋形成對比,將觀眾的視線和行跡導入室內空間;從富樂山眺望城市,博物館匍匐蜿蜒在山林之中,視線被左右群山和展廳的深灰色屋頂指引著通向遠處的芙蓉溪和城市,建筑物的體量在環境中被有意弱化和隱藏。當游人到達建筑最高處的多功能廳時,窗景四下凌空,西北方是綿陽城區,東南方是富樂山,城市和山野的景象在這里組合、重疊。我們希望人工與自然的二元交匯能夠喚起市民內心對城市家園的理性認知和對自然環境的尊重與愛護。

1 總平面圖

2 總體鳥瞰

3 主入口

4 前廣場夜景

5 構成分析

6 一層平面圖

7,8 主入口

9 檐口細部

10 展館外廊

11 中央庭院

12 屋面細部

13 剖面圖
處于城市與山體視野節點上的博物館是人工與自然的交互介質,建筑成為城市與山水相互對望的視野線索,“之”字形的建筑物在與山體和樹木穿插嵌套的同時,引導著游人的路徑與視線,營造出“自山前而窺山后”的場景,某種意義上使建筑與環境的景致具有中國畫中“深遠”的意趣,游者可以身臨其境地體會空間組合的趣味。
博物館總建筑面積2.9萬m2,包括展陳、公共文化服務、研究以及內部辦公等功能,在各功能場景的串聯與過渡中,“路徑”和“庭院”這兩個空間媒介被反復運用。
“盤山路”是聯系各展廳的線索,我們試圖創造一處不同于城市用地條件下的集約、高效的觀展路徑,將服務大廳、展廳、多功能廳等公共空間隨地勢起伏布置在山地的各個臺階上,并通過螺旋往復的路徑串聯。布置在第一個臺地上的入口廣場呈半圍合狀態,朝西打開,北側由建筑主體量延續下來,直插向大地的斜坡,形成餐飲服務大廳。為了避免高大空間在場地環境中過于突兀,展廳以單側廊道相連并圍繞中央庭院布置。擴大的交通連廊和連續坡道形成螺旋觀展路徑,既豐富了動線體驗又創造了不同的空間場景。環廊和庭院既是游客的集散場地和休憩場所,也是復雜參觀游線的定位坐標,這對于大型公共建筑來說尤其重要。游人在進出展廳的過程中頻繁在內外空間場景切換,進一步強化了建筑與自然的交互。建筑最高處的多功能廳為二、三臺地之間臨空的連接體,是城市與山體的視線交匯點,同時也是參觀游線的終點。我們將這里的室內連廊與室外步道銜接,游客可以選擇室內的電梯或者室外的山路斜徑回到第一平臺,完成對山地博物館的獨特體驗。
主體建筑北側的車行道聯系著博物館藏品庫、研究中心等內部功能空間,這是一條與游人隔離、以效率優先的交通路徑。邊庭采用半圍合的方式向山體一面打開,靜謐內向的空間有利于專家們在這里潛心研究。展陳區的公共性和研究區的私密性共同置身于山勢造就的環境中,不同尺度的兩個庭院在動靜之間形成對比。場地最高一級臺階布置了博物館內部辦公用房,建筑在這里沿地形由北向東折彎,形成用地南側辦公人員內部的活動場地,算上對面的山體,這里是一個半圍合的院落,與游人之間保持間隔、互無干擾。
建筑形式是設計從一開始就必須回答的議題,大屋頂、木構架等符號和符合傳統審美習慣的建筑形象也曾在方案之初被提及,而最終我們采取的設計策略始終圍繞著兩個基點:一是地形與建筑的因果關系;二是傳統形式的當代演繹。
首先,針對地形的特殊性,將建筑空間化整為零并盡可能與地形貼合。人工建筑與自然地形通過盤山路徑串聯并發生形式上的互動和因借,而建筑的自身體量進一步將自然地貌再塑形。坡屋頂豐富了建筑二次加工的地形頂部輪廓,它可以被理解為山林的抽象描寫,同時也更容易與傳統建筑的坡屋頂發生直接形式的關聯。此外,設計選用的深灰色鋁鎂錳直立鎖邊屋面強化了其與傳統瓦屋面的形式對應,是傳統建筑形式的當代演繹。
在近人尺度上,由游客服務中心的檐廊、首層展廳外廊以及主入口負形坡屋頂所構成的灰空間,是西南地區溫潤氣候下人們半室外休憩空間的原型再塑。不同于木構建筑的材料特性和空間尺度,我們選用當代建造技術的鋼筋混凝土,形成了空間更加自由的建筑形式。
設計開始的2010年,汶川地震的威懾猶在,堰塞湖、泥石流等次生災害仍然時常出現在新聞報頭。站在富樂山底這片叢林中,背后是萬物有靈的山林,面前是劫后余生的城市,作為5·12災后重建項目和城市最重要的公共文化建筑之一,博物館是應該以宣言的方式成為人工向自然不屈抗爭的紀念碑,還是以對話的方式作為人類文明不斷向大自然學習的路標石?我們認為,過度強調建筑單體的偉大和風格化地將神圣、永生、追念等“畫面”附會到建筑上是狹隘和膚淺的。我們希望通過與環境的對話,在大地與城市、場所與建筑、永恒與短暫之間建立聯系,這更是一種前因與后果、觀察與回答、語境與句法之間的聯系。
因此,在“紀念碑”與“紀念性”之間,我們選擇了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