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金莉 趙琰 屈會化
仲景論“胃”有“胃氣”“胃中”之別,其論述“胃氣”時主要談到“胃氣不和”及胃氣的強、弱、衰,屬于無形之氣;在論及“胃中”時多為干燥、寒冷,且多伴有燥屎、水液等有形病理產物,這兩方面是相互影響的,胃氣功能失常,易生有形邪氣,胡希恕先生提出“陽氣就是津液”,胃氣充足,水液化為津液以抗邪,胃氣虛弱,水液化為病理產物[1];有形病理產物及谷食有形之邪傷胃,亦可進一步影響胃氣的生理功能,氣病可發展為形病,形病亦可轉為氣病,病理過程在形氣之間相互轉化,故在治療上,不可執于一端,察病之所在階段,明其預后,而后處方遣藥,這正是病理形氣一體觀的體現。
形氣本為一體,外感風寒有余之邪,其治在氣,治氣不當,則生胃中邪實;內傷飲食,其治在形,治形不及時,則影響胃氣的生理功能。
胃氣功能失常,可分為兩點,一為氣機不暢,一為胃氣不足。氣機不暢仲景多論為“胃氣不和”,中焦脾胃為氣機升降樞紐,故胃腑氣機宜通暢,胃氣不和上可生嘔吐、下可生腹脹滿,氣機不暢亦可因邪氣入客所致,“邪之所湊,其氣必虛”,外感風寒有余之邪,自表傳里,多為邪熱,胃氣虛,抗邪無力,津液不歸正化,或邪氣入里與水飲相結成結胸證,或內陷而成痞證,水液不能正常代謝而致腸鳴下利等;胃氣不足則多表現為水液停留而成痰飲水病等。仲景書中這兩者多由外感誤治所致,依其機理,其內生邪實亦分為寒熱兩端,汗吐下不當,傷津液,輕則“胃氣不和”“胃中干燥”,重則“胃中有燥屎”;若病人本身胃氣不足,更用汗吐下法傷其胃氣,則為水飲之病,如“胃氣衰”則水腫,“胃氣無余”則變為胃反。
脾胃病的發生多源自飲食不節,《素問·上古天真論篇》提出上古之人度百歲需“食飲有節”;在《痹論》篇更是提出“飲食自倍,腸胃乃傷”;仲景《金匱》論“五邪”,單列食傷脾胃,“谷飪之邪,從口入者,宿食也” 。飲食為有形邪氣,其先傷脾胃,進一步影響胃氣的功能。《素問·經脈別論篇》:“飲食飽甚,汗出于胃。”食物的消化依賴于胃氣充足,若吃的太飽,胃中就要分泌更多的消化液來消化食物,這也是消耗胃中津液陽氣,如195條及《金匱要略·黃疸病脈證并治》中論谷疸,飲食作為一種邪氣影響到了胃氣的生理功能,上不得行頭目而眩,下不得調水液而小便不通。再者,傷寒食復之證,胃氣尚未恢復之時,飲食不當,則更傷胃氣而生煩躁之證。后世東垣創立脾胃學說,將“飲傷”“食傷”分列出來,進一步豐富了“食傷脾胃”的內容,正如其弟子羅天益在《衛生寶鑒》中云:“傷于味亦能損形,今飲食反過其節,以至腸胃不能勝,氣不及化,故傷焉。”[2]又如葉天士《臨證指南醫案·吐瀉》中記載一兒科病案:“蘇,周歲幼小,強食腥面,身不大熱,神氣呆鈍,上吐下瀉,最防變出慢驚,此乃食傷脾胃,為有余,因吐瀉多,擾動正氣致傷耳。”[3]
胃之病因病機形氣相互影響,治法上也應在兼顧治氣治形的同時,視病勢發展,分標本主次,以氣機不暢為主,邪未結實的,以治氣為主,若有形病理產物已成,且進一步影響病程的應先祛除有形病理產物,以治形為主。
程國彭在論述“和”法時提到:“有清而和者,有溫而和者,有消而和者,有補而和者,有燥而和者,有潤而和者,有兼表而和者,有兼攻而和者。和之義則一,而和之法變化無窮焉。”[4]仲景書中“和”法較為溫和,主治津傷程度較輕的“胃氣不和”之證,如71條“令胃氣和則愈”,在服法上,常以“少少與”為主,以達到“胃和”為度,多用調胃承氣湯,因胃氣不和而致腹脹滿為主的,可與小承氣湯“和”之,對因氣機升降失常而致的胃氣不和,亦用“和”法治之,方選小柴胡湯。“利”引申為通利,“利”法主要強調氣機通利,胃熱上沖致陽明脈不利,面熱如醉,在方中加大黃以利之。二者均為治氣層面,和胃氣而保津液,利經脈而除胃熱。
“下”法適用于津傷嚴重時,多有胃中燥、大便硬之癥,意為急下存陰。213條多汗傷津液致胃中燥、大便硬,可與小承氣湯,如果津傷程度進一步加重,則用大承氣湯下之,正如吳鞠通在解釋承氣之名時提到:“承氣者,承胃氣也。蓋胃之為腑,體陽而用陰,若在無病時,本系自然下降,今為邪氣蟠踞其中,阻其下降之氣,胃雖欲下降而不能,非藥力助之不可,故承氣湯通胃結,救胃陰,仍系承胃腑本來下降之氣。”[5]仲景另有“導”法,即“導而通之”之義,亦屬于“下”法的范疇[6],三承氣湯之下法,容易傷及脾胃,對于體虛之人,則多使用“導”法。“溫”法適用于胃氣虛衰之證,胃氣不足而生水飲,水飲又作為病理產物影響胃氣的功能,以“溫”法溫胃氣、化水飲,恢復胃氣的正常功能。二者一治胃燥,一治水飲,均在治形層面,以保津液安胃氣。
仲景臨證謹察病機,在處方上極為嚴謹,變化靈活,如仲景判斷腹中有無燥屎時,先服以小承氣湯,察腹中是否有矢氣,以作為大承氣湯的使用指征,其方劑之間體現的亦是仲景察病之在氣在形,而施以不同的治法。在用藥方面,因藥物不局限于氣形的某一方面,仲景根據藥性功效靈活配伍,在祛邪的同時兼以扶正。
疾病發生不外乎寒熱虛實,治療上應予補虛祛實,仲景尤為注意這一點,瀉熱以三承氣湯為代表方,三者兼治氣形,但各有偏重,調胃承氣湯以和胃氣為主,功在瀉熱除燥,若津傷程度較輕,則“少少與”,若胃中燥熱比較明顯,則“溫頓服之”[7],主治在氣,亦防結成燥屎之變,小承氣湯以通腑氣為主,主治在形,大承氣湯瀉熱通腑之力較峻烈,治氣治形并重,適用于燥屎內結,熱證津傷較重之證。再者,如麻子仁丸中大黃、芒硝瀉其陰虧燥熱,麻仁潤腸,為下其有形之邪,佐以杏仁下氣,則體現治形之時兼以治氣。
治法不當,使邪氣入里,則視在氣在形施以不同處方,若僅有邪氣煩擾,無結實之邪,則主要以梔子豉湯除熱氣;若邪熱與水結于胸中,其勢較甚,治宜大陷胸湯瀉熱逐水;若成痞證,則治宜三瀉心湯,除寒熱之邪兼以補胃氣之虛。
對于胃氣不足而致水液停留的病證,仲景多用苓桂劑來治療,在祛除水飲病理產物的同時,尤注意溫通陽氣,依水液停留的部位及輕重程度的不同,酌情加減用藥,輕則用茯苓、澤瀉、豬苓等利水,重則用甘遂逐水,以除有形邪氣,用白術、甘草等補中,并加桂枝以溫通陽氣。
傷寒論共用172味藥,檢索《神農本草經》及《名醫別錄》中相關藥物,其對“胃”病的作用亦在于氣形兩個方面,如“平胃氣”“除胃中熱”“主治腸胃中冷”“蕩滌腸胃”“主吐逆胃反”“主治胃癉”等,這些主治功效的表述與仲景書中“胃”的病因病機及處方用藥相契合。根據功效的側重不同,相關藥物可分為“除熱氣”“除寒熱邪氣”“下燥實”“利水”“通陽”“補虛”六個方面,見表1。

表1 仲景治胃病常用藥物功效分類
仲景除胸膈間熱氣煩擾,用梔子、豆豉,治腹中熱氣壅塞,用枳實、厚樸、大黃,《神農本草經》記載大黃“蕩滌腸胃”,《名醫別錄》云“平胃下氣”,大黃既可治經脈胃中熱氣,又可除腸胃中熱實;胃虛而邪氣入里,仲景常用黃芩、黃連、半夏、干姜寒熱并用以除邪氣;下燥實用大黃、芒硝;利水用茯苓、澤瀉、豬苓;若水結較甚,則用甘遂逐水;通陽用桂枝、生姜;胃虛則加入補虛藥。用藥要察胃氣之強弱,如280條若“胃氣弱”,“當行大黃、芍藥者,宜減之”,臨證應酌情用藥。
《傷寒雜病論》中與“胃”相關的論述理法方藥俱全,其在仲景的辨治體系中占有很重要的地位,疾病的發展是一個動態的過程,但不外乎形氣兩個方面,胃氣受傷可以產生有形的病理產物,有形的病理產物或者谷食之邪又可以進一步影響到胃氣的功能,從形氣的角度看胃病的病理,察其在氣在形的多少,可以更好地判斷預后,知理知法明藥,可更靈活地調整處方,對提高臨床療效有一定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