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曉芬
(福建農林大學金山學院 經濟與管理系,福建 福州,350002)
創新一直被視為推動經濟強勁發展的重要內生驅動力,而研發則是推進技術創新的重要因素之一,但因成果的不確定性、研究的不可分割性等緣故,會導致企業對其的研發投入低于社會最優水平,造成一定程度的市場失靈,而政府補助則是解決市場失靈的重要手段之一。近年來,中國政府對科技活動越來越重視,投入不斷增加。根據《2019年中國科學技術統計年鑒》,2008-2018年財政科技補助從2 611百億元增加到9 518.2百億元,年均增長率達到13.81%。然而,政府補助究竟能否激勵企業研發投入,國內外研究尚存爭議。
Williamson[1]在研究縱向一體化時提出了資產專用性的概念,并將其定義為資產被鎖定于特定交易關系的程度。隨著新制度經濟學的發展,資產專用性作為交易成本理論的核心概念,已成為分析企業行為決策的一個重要角度。然而,在已有關于政府補助與研發投入的關系研究中,尚未有學者關注資產專用性帶來的影響。按照資產專用性的定義,投資資產的專用性水平越高,改變該資產的使用主體與用途后給企業帶來的資產價值減損程度也就越大[2]。那么,資產專用性的存在是否會使得企業的研發投入顯得“畏首畏尾”?不同的資產專用性水平是否對政府補助與研發投入的關系產生影響?如果有,產權性質不同是否有不同的影響結果?這些問題,都需從理論和實證方面展開分析和驗證。
本文可能的邊際貢獻主要體現為:第一,在以往關于政府補助與企業研發投入的有關研究基礎上提供了基于資產專用性視角的新證據,有助于理解長期以來關于政府補助對企業研發投入激勵效應的基本爭論。發現政府補助激勵效應會隨著資產專用性水平的增加而逐漸減弱,只有當資產專用性在特定范圍內時,政府補助才能有效激勵研發投入。第二,豐富了政府補助政策效應方面的實證研究。本文發現,在考慮資產專用性這一抑制企業研發投入的因素后,政府補助總體上發揮了其杠桿作用,激勵了企業投入更多的研發資金,研究結果有助于為國家制定研發補助方面的政策提供實證參考數據。
信息不對稱理論認為,信息不對稱是阻止企業吸引外部投資的重要原因。由于研發活動涉及許多技術細節和秘密,不僅需要參與者具有專業知識,還需要他們充分參與研究過程,在這種情況下,研發投入主要由企業主導。相反,由于專業知識有限,外部投資者難以評估創新項目的優缺點和預期收益,創新企業難以從外部市場獲取研發投入的足夠現金流,或者需要承諾很高的資本成本換取研發資金,融資約束是嚴重困擾企業擴大研發投入的重要原因[3]。在面對以上市場失靈時,政府可以用“看得見的手”進行干預,通過給予政府補助,在一定程度上直接緩解企業資金壓力,保障企業進行研發支出的積極性。
此外,為了使政府補助能夠得到有效使用,政府通常會成立專門的組織,并邀請許多專家來選擇合適的研發項目,大量同一領域的專家也可以克服信息不對稱的問題。同時,由于政府不直接與企業競爭,相比于外部投資者,企業更愿意向政府提供相關的研發信息,從而減少了信息不對稱。在外部投資者看來,政府補助可以在證明企業研發項目的質量和技術優勢方面發揮風向標的作用[4-5]。即從信號傳遞角度看,政府補助的效果不僅限于直接降低研發成本,而且是良好前景的積極信號,促進有補助的企業吸引更多的外部投資,起到“四兩撥千金”的杠桿作用。
也有學者認為政府補助對企業研發投入會產生反向效果,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其一,政府補助可能扭曲企業的內部資源配置,擠出了本該由企業內源資金與市場資金參與的創新投資活動;其二,企業為了搶奪政府補助,會導致各種尋租行為的發生。但考慮到我國制度環境,政府補助是依據一定時期我國經濟政策目標而制定與實施的一項重要財政政策,隨著我國資本市場改革進程的推進、政府資金監管機制的逐步完善以及市場資源配置效率的不斷提高,企業利用政府補助進行尋租行為的空間也在縮小。
由此提出假設H1:政府補助正向激勵企業研發投入。
新古典投資理論認為,企業的每一項技術(產品或工藝)都需要有特定的生產要素投入,包括有形資產(廠房、設備工具等)、無形資產(人力、知識、商譽等)。投資是各種生產要素轉化為資本的過程,但并非所有要素都能轉換為等量的資本,投資支出中不能轉換為資本的部分為投資調整成本。研發作為一項投資活動,也會產生調整成本,而資產專用性的存在加大了研發投入的調整成本。企業研發投入通常需要投入新的有形資產,如更新機器設備、廠房等,一旦投資失敗,所投資的資產變現的難度將隨著資產專業性程度的增加而增大。由于研發投入風險高、收益不確定性大,資產專用性程度越高,企業加大研發投入的調整成本越大[6]。此外,資產專用性也會加速無形資產尤其是人力的貶值。為了適應研發需求,企業需要支付昂貴培訓費用使既有人力能夠適應新的技術環境,或選擇重新聘用新人。人力的專用性越強,人力的貶值損失以及重新聘用的投入就越高,其帶來的調整成本也就越高。當資產專用性帶來的調整成本足夠大時,企業則因阻力過大而缺乏創新的足夠勇氣,產生研發投入惰性[7]。其次,資產專用性引發的準租金的不公平分配問題會降低企業研發投入的動機。交易成本理論認為,對于具有專用性的投資來說,投資的總收益扣除可以被回收的成本即為投資的準租金。由于有限理性且事前簽訂的契約不可能包含未來所有可能的情況,交易雙方事后討價還價的能力決定了準租金如何分配[8]。資產專用性程度越高,在契約關系中越容易產生沉沒成本,使得研發投入企業在談判中處于進退兩難的困境,談判能力減弱,出現不公平的準租金分配問題。同時,研發投入的收益事先難以確定,當資產專用性較高時,在市場上找到另一契約伙伴的難度加大,則契約另一方獲得賺取準租金的機會,進而發生機會主義行為的可能性大大增加[9]。一旦預期可能遭受“不公平分配”的風險,企業會進一步降低研發投入的動機或者選擇更為謹慎的研發投入策略。
由此提出假設H2:資產專用性對企業研發投入有消極影響。
綜上所述,政府補助和資產專用性對企業研發投入存在逆向影響,企業需要在政府補助的收益和資產專用性引起的成本之間進行權衡。如果成本小于收益,則企業會選擇增加研發投入;而當資產專用性引起的成本太大,以致收益不足以彌補時,企業會選擇放棄增加研發投入。資產專用性的存在,會使企業研發投入對政府補助的敏感性減弱,政府補助政策能否達到預期的激勵效果受資產專用性水平的影響。
由此提出假設H3:資產專用性在政府補助和研發投入的關系中起到了逆向調節作用。
為了檢驗政府補助、資產專用性與企業研發投入之間的內在關系,構建以下回歸模型:
Rdsi,t=C1+α1Subzi,t+α2Ncfi,t+α3Levi,t+α4Top10i,t+α5Roai,t+α6Rdsi,t-1+Fixedeffect+εi,t
(1)
Rdsi,t=C2+β1Asi,t+β2Ncfi,t+β3Levi,t+β4Top10i,t+β5Roai,t+β6Rdsi,t-1+Fixedeffect+εi,t
(2)
Rdsi,t=C3+γ1Subzi,t+γ2Asi,t+γ3Subzi,t*Asi,t+γ4Ncfi,t+γ5Levi,t+γ6Top10i,t+γ7Roai,t+γ8Rdsi,t-1+Fixedeffect+εi,t
(3)
以上式子中,Rdsi,t代表第i家公司t年的研發投入,采用研發投入與本期營業收入的比值,即研發投入強度作為研發投入代理變量;Subzi,t代表第i家公司t年的政府補助,用上市公司合并報表披露的其他收益和營業外收入中政府補助明細金額來衡量,相同的政府補助金額對不同規模的公司產生的效果也可能完全不同,因此使用政府補助占企業期初總資產的比重作為替代變量以剔除規模效應;Asi,t反映第i家公司t年的資產專用性程度,采用上市公司合并報表披露的固定資產凈值、在建工程凈值、無形資產與長期待攤費用之和占期初總資產之比來衡量。除了政府補助和資產專用性外,參考李萬福[10]等、郭曉玲和李凱[11]的研究,將企業自由現金流、資本結構、股權集中度、盈利水平等作為控制變量納入回歸模型,同時控制了行業和年度固定效應。εi,t表示隨機誤差項。具體變量參見表1。

表1 變量代碼及說明Tab.1 Variable code and description
上述式子中,式(1)只加入政府補助變量,用來驗證H1是否成立,即測算政府補助如何影響企業研發投入,按研究假設重點關注待估系數α1是否為正;式(2)只加入資產專用性變量,用來驗證H2是否成立,即測算資產專用性如何影響企業研發投入,按研究假設重點關注待估系數β1是否為負;式(3)在加入政府補助和資產專用性的基礎上,再加入二者的交互項,以驗證H3是否成立。如果待估系數γ1顯著為正、γ3顯著為負,則說明資產專用性的引入,削弱了政府補助與企業研發投入的正相關關系,假設H3得到支持。
由于我國2007年實施的新企業會計準則對研發支出的會計處理進行了較大變革,考慮第一年準則實施的不完備,選取2008-2018年滬深兩市披露研發支出和政府補助金額的上市公司作為初始樣本。按照研究慣例對數據篩選如下:剔除金融行業公司、特別處理、數據不全、資產負債率大于100%。為避免極端值的影響,對連續變量進行上下1%的縮尾處理。本文所涉及的上市公司數據均來自國泰安數據庫。
表2報告了描述性統計結果。研發投入均值為0.043,標準差為3.704,最小值為0.000 3,最大值為0.247,說明樣本公司研發投入占營業收入的平均值只有4.3%,總體研發投入水平還是偏低,標準差和變化范圍意味著不同公司之間研發投入差異巨大,有些公司的研發投入能占到營業收入的24.7%;政府補助的均值為0.011,標準差0.025,表明平均意義而言,企業獲得的政府補助占到期初總資產的1.1%,政府對不同企業的支持力度存在一定的差異;資產專用性的均值為0.371,表明專用性資產平均占總資產的比例達到37.1%,標準差為0.230,說明不同企業資產專用性水平存在較大不同,應進一步深入研究得出資產專用性水平對于政府補助影響研發投入的效應值。

表2 描述性統計Tab.2 Descriptive statistics
此外,本文還對主要變量進行了皮爾森相關性檢驗,結果顯示,各變量間的相關系數均不超過0.5,且Subz、As和其他控制變量的符號也基本符合預期,說明模型不存在嚴重的多重共線性問題以及初步驗證了研究假設,具體還需進一步的回歸分析。
本文數據為非平衡面板數據,通過Hausman檢驗顯示應采用固定效應模型。表3中模型(1)檢驗政府補助與企業研發投入水平之間的相關關系,回歸結果顯示,其他情況不變下,政府補助每額外增加一單位,企業研發投入強度在10%顯著性水平下平均會增加0.009單位,H1假設得到驗證。模型(2)檢驗資產專用性與企業研發投入水平之間的相關關系,回歸結果顯示,資產專用性與企業研發投入在10%顯著水平下呈負相關關系,H2假設得到驗證。模型(3)檢驗資產專用性對政府補助與研發投入關系的影響。從回歸結果看,政府補助Subz的估計系數為0.014,且在1%水平下顯著。資產專用性As的估計系數為-0.058,且在5%水平下顯著,其與政府補助的交互項系數在5%水平下顯著為負。政府補助對研發投入的邊際效應ME為:ME=?Rds/?Subz=0.014-0.027As。由于Subz越大表示政府補助力度越大,因此,若政府補助對研發投入具有正的邊際效應,ME應大于0。可看出,隨著資產專用性程度As的增加,邊際效應在逐漸減弱,當資產專用性程度As等于臨界值0.014/0.027=0.519時,邊際效應為0;當資產專用性程度As小于臨界值0.519時,邊際效應大于零,政府補助對研發投入表現為激勵效應;而當資產專用性程度As大于臨界值0.519時,邊際效應為負,政府補助對研發投入表現為擠出效應。這支持了研究假設H3,即資產專用性在政府補助和研發投入的關系中起到了逆向調節作用,資產專用性水平的增加將導致政府補助對企業研發投入的激勵效應逐漸消失轉而變成負向。同時,從臨界值0.519對應資產專用性程度的75%分位數可推斷,目前約75%樣本的政府補助對研發投入呈現出激勵效應。

表3 基礎回歸結果Tab.3 Basic regression results
為了檢驗上述回歸結果是否可靠,把全樣本按資產專用性的中位數劃分出兩個子樣本,即低資產專用性樣本組和高資產專用性樣本組,并按照式(3)分別回歸,回歸結果如表4模型(4)和(5)所示。從表中可以看出,兩組樣本的Subz回歸系數分別在5%、10%水平顯著為正,低資產專用性組對應的Subz回歸系數明顯要大于高資產專用性(0.017>0.002),資產專用性As對于政府補助與研發投入的調節作用仍然為負,進一步驗證了資產專用性越高,政府補助對企業研發投入的激勵效應越弱的結論。同時,其他控制變量所報告的系數和顯著性表現出相似特征,也表明結果具有較好的穩健性。

表4 資產專用性分組回歸結果Tab.4 Group regression results of the asset specificity
前文分析表明,政府補助對企業研發投入的正邊際效應會隨著資產專用性的增加而逐漸減弱。那么,產權性質是否會對前述結論產生潛在干擾?對于不同產權性質的企業而言,政府補助對企業研發投入的邊際效應可能有所不同。相較于國企,非國企一般實力小、對市場反應更敏感,具有較高的技術創新渴望。但我國企業的主要資金來源是商業銀行,國企更容易獲得銀行的信貸支持,非國企的研發活動面臨著較強的融資約束。同時,在以GDP為主導的政績評價模式下,政府補助更傾向于照顧分攤其政治任務的國企,而非國企將面臨更嚴格審查在利用政府補助的競爭上處于劣勢。基于以上分析,非國企可能比國企更積極去利用政府補助以降低其研發成本,這會使得政府補助對非國企研發投入的邊際效應相對更強,其邊際效應受資產專用性逆向調節的臨界值也會相對較高。
為了更好地考察政府補助對企業研發投入的邊際效應在國企和非國企業之間的差異以及資產專用性的影響,進一步將全樣本區分為兩個子樣本,即國企子樣本和非國企子樣本,并分別回歸,回歸結果如表5中模型(6)(7)所示。可以看出,兩個樣本下政府補助Subz、資產專用性As和交互項的系數符號相同,但只有非國企樣本的系數顯著,而國企樣本則均不顯著。非國企樣本中,政府補助對研發投入的邊際效應臨界值為0.842(0.016/0.019),臨界值大于前文全樣本(0.842>0.519),即非國企對應的84.2%的資產專用性水平時,政府補助才不再有正的邊際效應,這些結果支持了政府補助對非國企具有更高的激勵效果。

表5 產權性質分組回歸結果Tab.5 Group regression results of the property rights characteristics
本文基于中國A股上市公司的數據,通過實證回歸考察政府補助、資產專用性和企業研發投入間的關系,得到的主要結論有:政府補助對企業研發投入總體上發揮了杠桿效應,激勵企業增加了研發投入。資產專用性會抑制企業研發投入,也是影響政府補助效果的重要因素。全樣本下資產專用性水平大于51.9%的臨界值時,政府補助的正邊際效應不復存在。進一步分產權性質的研究發現,這種激勵效應在非國企表現更為顯著。非國企樣本下只有超過84.2%的資產專用性水平時,政府補助才不再有正的邊際效應;而在國企樣本下,無論是政府補助還是資產專用性對研發投入都表現不顯著。
第一,降低資產專用性對企業研發投入的束縛。在做專用性資產研發投入時,企業應充分做好資本預算,避免一次性大規模投入,盡可能實現成本的分攤;采用柔性生產、智能制造技術等方式提高企業資源的彈性;加強與供應鏈上下游廠商的合作創新,通過合作中的信任、承諾等關系治理來減少準租金不公平分配的風險;對于技術更新較快的行業,應定期安排相關人員培訓,減少因資產專用性帶來的人力貶值損失。政府層面上,應積極發展生產要素二手交易市場,建立良好的生產要素轉移和流動機制,提供必要的市場決策信息等,以減少交易成本,鼓勵企業增加研發投入。第二,積極發揮政府補助彌補市場失靈的功能。受資產專用性的影響,企業研發會因阻力過大而產生投資惰性,而政府補助政策的實施,是從外部環境上推動企業保持較高的研發投入,是企業開展創新研發的堅強后盾。與此同時,為了最大限度地發揮政府補助配置的效用,政府在分配補助資金的過程中還需充分考慮企業產權性質,盡可能縮小國企與非國企差距,對資產專用性高的非國有企業給予適當的傾斜性扶持,保護非國企研發的積極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