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丹,周南軒
(福建師范大學協和學院 外語系,福建 福州,350108)
明朝自洪武元年(1368年)建立至洪武四年(1371年)歷經幾番變革后,頒布“海禁政策”,禁止海民私通海外諸國和一切非官方性的交往形式,并對來華朝貢的外邦諸國的貢期、貢道、貢物等方面施行嚴格的規范與限制。由此,封貢制度成為中外交往的唯一合法途徑。經過長時間的完善、發展,封貢制度的基本框架逐漸形成,并奠定了明清兩代封貢制度的基礎。
福建與琉球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據史料記載,洪武五年(1372年)起至光緒五年(1879年)的507年間,中琉兩國保持著政治、貿易、文化往來與交流。福建特殊的地理位置決定了其在中琉交通往來的過程中作為重要橋梁促進了中琉友好關系的發展。明清時期,福建是官方指定的中琉交往的唯一口岸,也是歷屆冊封使團啟程及返程的唯一地點。此外,福建也是琉球進貢使團到達中國的首站。琉球使團進京路線從福州至北京長達3 000公里,路途遙遠且十分艱辛。除了少數貢使進京朝貢之外,大多數貢使則滯留福建。明初,凡商人入貢皆設有市舶司進行管理,在福建則是專為接待琉球人而設。福建市舶司最初設于泉州,但由于元朝末年的戰亂破壞和泉州港的日益淤塞,于成化十年(1474年)遷往福州,于是福州港成為官方指定的中琉交往的唯一口岸。琉球使團于福州登陸、停留,而中國冊封使團也于福州造船、開航[1]。
在現有的針對琉球朝貢的調查研究中,研究對象多為具體的文化、路線、古跡的遺存情況及其用途、相關史料等,并未對其具備的價值展開探討研究,且尚未結合現代古跡保護理念、技術手段對與琉球朝貢相關的歷史古跡的保護方法進行分析、研究。福建作為中琉交往史的重要舞臺,無論是至今尚存的史跡,還是無存的史跡,都具有極高的研究空間和價值。本文擬從琉球使團朝貢路線之福建段的史跡展開初步研究,調查相關史跡的留存情況,并對現存歷史遺跡的保護提出建議。
琉球使團的典型上京路線(福建段)為:琉球使團從琉球出發,大約六至七天抵達福州近海,途經五虎門到閩安鎮衙門外的亭頭怡山江邊,等候相關官員的驗關檢查。琉球使團中的大部分人員無法同行北上,只能被安排滯留于福州琉球館(即“柔遠驛”)中。其余人員另擇期北上,途中經過福州府的侯官縣、閩清縣、古田縣,延平府的南平縣,建寧府的建安縣、甌寧縣、建陽縣、浦城縣,最后到達浙江省的念八都(今廿八都)。
由福州琉球館至念八都,全程995里。福州府內:從侯官縣的琉球館出發,由閩縣三山驛行70里至竹崎所,再行50里至湯院,由湯院繼續前行70里抵達水口驛,隨后再行100里到達清風嶺。延平府內:從清風嶺行90里至延平府,由延平府行90里至建安縣太平驛。建寧府內:由太平驛行80里至甌寧縣葉坊驛,繼而行255里至石陂塘,再由石陂塘行190里至浙江省念八都。
琉球使團抵達福建后,相關政府部門對其進行例行檢查、管理以及給予各項協助。現將各相關政府部門及琉球使團上京朝貢路線中的重要歷史遺跡整理成表1和表2[2]:

表1 相關政府部門的史跡Tab.1 Historical sites of relevant government departments

表2 上京貢道沿途重要史跡Tab.2 Important historical sites along the tribute road to Beijing
從表1和表2可知,福建省內相關政府部門及上京朝貢沿途中的重要歷史遺跡共有21處,其中遺址無存、基本無存的有14處,部分遺址尚存、遺址基本保存的有7處,被列為市級文物保護單位的有2處,重建的僅有1處且為福建省級文物保護單位。
遺跡屬于文化遺產的范疇,包含了多種價值。其作為一種不可移動的文物古跡,蘊含著成百上千年的文化,甚至物種的變遷歷程,即使消亡殆盡,也必然會在其所在地留下蛛絲馬跡。福建段相關史跡亦是如此,可從自身價值與衍生價值兩個方面來分析其價值。
一般情況下,人們觀察歷史遺跡時,所接受到的第一信息通常是其外表,此為自身價值的第一個層次,即藝術與審美價值。例如于1992年重新修復的琉球館作為宣傳福建與琉球友好歷史交往、展現福州對外關系歷史狀況的窗口向民眾開放。琉球館不僅展示了當年異國兩域的審美碰撞和建筑設計理念的成果,還處處展現出福建與琉球的友好往來。即使人們對這段歷史毫無了解,琉球館給人的視覺沖擊和與固有審美的碰撞也擁有獨一無二的價值。
隨著對遺跡研究的不斷深入,繼而達到自身價值的第二層次,即歷史與科學價值。遺跡體現了特定時間段內的社會風貌,承載著先人的智慧和文化成就,甚至是民族的傷痕,其中所蘊含的價值也是遺跡價值中最重要的一項。它能夠打破人們所持有觀念的時代局限,感受跨越千百年的古人的意志,這正是全球范圍內各個國家致力于保護文物遺跡的首要原因。仍以琉球館為例,今位于福州市臺江館21號的琉球館原名“柔遠驛”。“柔遠驛”為供琉球使團居住的場所,因此民間稱其為“琉球館”。據現有史料記載,自清康熙至光緒年間,琉球館共修建了16次,直至清光緒五年(1879年)日本侵占琉球,中琉朝貢關系中斷,琉球館被用來當作茶廠、收容孤兒的育幼所、學校、木器廠、開關廠等,最終于1992年重建。館內保留并陳列有豐富的文物、史料、圖片等,雖然這些僅是滄海一粟,但它們體現了當時的社會風貌,同時也在某種程度上對這座隱藏在沙土瓦礫中的建筑所經歷的歷史進行補充。
為了使廣大民眾更好地了解古跡的相關歷史,政府采取了一系列相關措施。例如琉球館又被辟為“福州對外友好關系史博物館”,并作為旅游景點開發利用,工作日免費對外開放。館內的展出內容不僅有福州與琉球之間往來交流的史料、文物,還包括明代以前福州對外以及近現代福州與日本之間各種往來的文物及其他展品。琉球館在重建后對外開放的將近30年內,深受國內外游客的青睞,前來參觀的人員絡繹不絕。
此外還有坐落于福州馬尾區亭江鎮閩安村的迥龍橋和閩安巡檢司衙門。前者始建于唐代,于1991年被列為省級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后者始建于宋代,于1992年列為市級文物保護單位。兩者同其他古跡共同構建了閩安村這一古風古韻的歷史文化名村,吸引了眾多游客前往游玩參觀。
將歷史遺跡修繕或重建后改為旅游景點的舉措為福州的旅游業增添了不少亮點,推動經濟發展的同時也能做到簡單的知識科普,陶冶人們的情操,而這也完美體現了古跡的衍生價值。遺跡承載的人類情感、文化精神、社會認同在時間演變的過程中不斷被影響、重新闡釋和使用,人類文明瑰寶的一部分就嵌在某種建筑結構中得以留存,這正是不能盲目將遺跡毀壞或拆除的根本原因。
上文提到福建省內與琉球使團朝貢活動有關的史跡可以看出,琉球相關遺跡并沒有受到太多的關注,因此沒有及時加以保護。但在琉球使團活動較為活躍之處,中琉友好往來的痕跡卻在生活中的方方面面有所體現,如語言、服裝、飲食、習俗等,此外還有一些造船工藝等技術也被較好地保存至今。但許多能作為調查線索的史跡卻因早期沒有受到重視而消失,導致這段對福建的社會、經濟、生活影響重大的歷史鮮為人知。
由國際古跡遺址理事會(ICOMOS)中國國家委員會2002年制定的《中國文物古跡保護準則》(以下稱《準則》)明確了中國文物古跡保護的原則,界定了必須保護的現狀和可以修復的原狀,前者使中國文物保護進入了一個規范化管理的時代,后者則對實施文物保護的過程中所存在的爭議給予了清晰的答案,最大限度地統一了文物保護原則的基本認識[3],即我國古跡保護的重點為完整性和真實性。
福州留存的琉球往來相關遺跡已所剩無幾,得到良好保護的更是為數寥寥,僅琉球館被列為省級文物保護單位,閩安巡檢司衙門和泉州來遠驛被列入市級文物保護單位。對于其他尚且留存的遺跡,也應積極根據上述所提到的《準則》展開一系列的遺跡保護措施,包括但不限于長期且不間斷地保護、定期修繕等。而已得到良好保護或重建的遺跡,例如福州琉球館、閩安巡檢司衙門等也應進行更加完善的保護。
意大利米蘭理工大學教授斯特法諾·戴拉·托雷(Stefano Della Torre)認為,古跡的預防性保護可分為三個層級,第一個層級旨在避免造成不良影響的誘因而采取的相應方法及措施;第二個層級為監測的方法及措施。監測方法能夠及早探查出不良影響的表征;第三個層級為防止不良影響的進一步蔓延或產生新的不良影響而采取的相應方法及措施[4]。荷蘭和比利時弗蘭芒區的文物遺跡監護組織利用這種三層級預防性保護理論進行了20多年的實踐,為此方法提供了良好的范例,證明了預防性保護的有效性和重要性。
無論是上述的三層級預防保護理論,還是荷蘭所做出的優秀范例,都為今后對琉球使團朝貢路線之福建段現存史跡保護提供了方向、方法,使其在未來修繕或重建遺址時有據可依。史跡的毀損情況隨著時間流逝日益嚴峻,對現存史跡的保護迫在眉睫,對在上文表格中羅列出的福州琉球館、水部衙門、閩安巡檢司衙門、五虎門、路通橋、觀前等重建或尚存的遺址展開相關保護措施刻不容緩。而預防性保護這套已發展成熟的方法能夠給予有關部門信心,使其認識到預防性保護的重要性,促使其在提高對琉球使團朝貢路線之福建段史跡重視的前提下,快速采取有效措施開展對史跡的全面保護工作。
在現代社會,無論是技術還是硬件條件,都已不再是障礙,如利用二維、三維掃描數據并建立數據庫,可供中國與琉球學者研究、參考,給相關博物館和從事相關研究的大學、研究所等提供數據信息。利用現代科技技術,結合現有的遺跡保護理論,實現低成本、高效率、全方位的遺跡保護,也是目前針對琉球使團朝貢路線福建段史跡保護的重要工作。福州琉球館內設有電視屏幕滾動播放相關圖片和文字等史料,一方面便于史料更好地保存,另一方面也可以直觀地向觀眾展示相關內容。在虛擬現實技術發展到一定水平后,還可以將各個數字化后的遺跡轉換為3D模擬影像進行整合,構建出一個較為完整的琉球使團在福建的朝貢路線流程,便于對這段歷史進行更為細致的考究,且能夠配合政府對福建段琉球相關史跡制定整體化的保護方針,實施高效的保護政策。
傳統的文物遺跡陳展方式受限于管理所需設置的觀覽時限、遺跡自身構造、文物體積等原因無法按照特定的順序進行排列,如福州琉球館內目前只設置電視屏幕來滾動播放史料,而文物遺跡的介紹晦澀難懂,若沒有一定的相關知識基礎則很難為其所吸引。而采集過數字信息后,可以在博物館內直接通過等比例3D建模、VR(虛擬現實)、AR(增強現實)等技術將福建段琉球相關文物古跡按時間、地點、相關性、特定重大事件等方式進行排列,游客可通過館內放置的平板設備放大或選取一塊特定區域進行詳細觀察。正如上文所提到的通過建立數據庫來實現高效的信息交互,游客還可以深入全面地學習和了解信息,如琉球使團朝貢所乘坐的貢船樣式、服飾特點等,這樣既增加了趣味性,又能加強游客與博物館的互動。
在互聯網浪潮的沖擊下,人們生活娛樂的重心已向線上遷移,通過互聯網了解遺跡或史料信息的需求大幅增加。在這樣的背景下,文物遺跡的線上化已是大勢所趨。前文談到的數據供博物館或大學、研究所使用僅是提供給專業人士,如何更好地將數字化后的遺跡面向大眾才是問題的關鍵。目前已有故宮博物院、國家博物館等優秀實踐范例[5]可供參考學習。故宮博物院2016年與小簽科技攜手推出了2017年宮廷佳致AR月歷。通過下載一款名叫“卡播”的APP,使用其中的AR掃描功能,即可掃描月歷上的圖案,可在手機上觀看動態圖,使人們感受到精心還原的宮廷生活樣貌。月歷的每一張還可以單獨拆卸,變為別具一格的AR明信片,也可以分享給好友。故宮博物院還在2018年發布了一部時長20分鐘的VR作品《御花園》,其中包含了5分鐘的互動時間,此外還建立了名為“V故宮”的網站,可供全國人民瀏覽,尤其能觀看“養心殿”“靈沼軒”“倦勤齋”三處景點。這些都可供琉球館等已有成熟展覽條件的文物古跡展覽館參考,如設計類似的AR月歷、研發相關APP、拍攝VR作品、建設網站等,不僅能使人們直觀感受到中琉交往的各種情形,提高人們對相關歷史古跡的重視,還能以朝貢路線為線索,與其他博物館進行聯動,形成一種類似探索游戲的模式,從而更好地傳播中國與琉球往來的這段歷史。
本文通過調查統計琉球使團朝貢路線的福建段相關史跡,了解相關歷史的同時探究遺跡的價值,發現福建省內相關遺跡的保存情況不容樂觀,遂提出依法保護、預防性保護、數字化保存和利用等建議。無論是預防性保護或是數字化保存,目的皆在于延續遺跡各層面的價值意義,并通過科學、現代化的保護措施,在改善遺跡保護方法的同時,進行數字化利用,傳播相關歷史知識,提高民眾的遺跡保護意識,在心理層面拉近遺跡和民眾之間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