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朱自清的《煤》

吳曉煜

朱自清（1898—1948）的白話詩《煤》，寫于1820年1月9日。該詩是我國較早的一首現代新詩，在中國現代新詩中具有代表性意義。詩作不長，共三節，15句，全文引錄如下：

煤

你在地下睡著，

好腌臜，黑暗！

看著的人

怎樣地憎你，怕你！

他們說：“誰也不要靠近他啊！……”

一會兒你在火園中跳舞起來，

黑裸裸的身體里，

一陣陣透出赤和熱

啊！全是赤和熱了，

美麗而光明！

他們忘記剛才的事，

都大張著笑口，

唱贊美你的歌;

又顛簸身子，

湊合你跳舞的節。

這首詠煤詩中有兩個人物，一個是“你”，另一個是“他們”。“你”就是煤。在詩的一開頭，煤就出場了。

煤給“他們”的第一印象是什么呢？煤“在地下睡著”“好腌臜，黑暗！”而“他們”卻因此而“憎你，怕你”，“他們說誰也不要靠近他啊！……”在第一節里，煤因自己的腌臜、黑暗，受到他們的憎與怕，一律不與煤接近。這是兩種立場、兩種態度。

第二節則用歡快的詩句把煤的本質、性格、特點充分表現出來了。煤在火園中燃燒（跳舞），“黑裸裸的身體里”，“一陣陣透出赤和熱”。而且“全是赤和熱了，美麗而光明”。煤用燃燒自己、貢獻出全部的赤和熱，帶給“他們”、帶給人間的是“美麗和光明”。煤用自身的行動證明了自己的美麗與光明。詩人謳歌了煤的高尚品質與獻身精神。

第三節則形勢反轉，全詩進入了高潮，達到了更高的境界。“他們”受到極大的感染，“忘記剛才的事”，一改前面的舉動，“都大張著笑口”，“唱贊美你的歌”。不僅如此，“又顛簸身子”，“湊合你跳舞的節”。這是多么大的變化！“他們”與“你”（煤）已融為一體，思想一致，立場相同，感情相合，以至盡情地一起跳舞。

毋庸置疑，《煤》這首詩是朱自清的托物言志之作，是他對煤的抒情之歌，是一首熾熱的贊美詩，他贊美煤的質樸，謳歌煤炭給人們帶來赤熱、帶來美麗與美好、送來光明的前景，這當是詩人的人生追求與理想的表達。這正是此詩的思想意義與價值取向，也是此詩可圈可點、值得充分肯定的地方，更是讀者應予關注之處。至于有人說此詩的“煤”代表勞動階級、代表工農大眾，“他們”代表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此說法可以參考，但也不必絕對化。

此詩在創作手法上也有值得注意的高明之處。

一是詩雖簡短，但層層遞進，步步深入。第一節僅寫了煤的腌臜、黑暗，“在地下睡著”，因而引起人們的憎與怕，不愿意接近它。這僅是煤的外表、外在的形象，并非煤的本質與內在。第二節則引申到煤的本質特征。“黑裸裸的身體里”，“透出赤和熱”，而且“全是赤和熱了”，給人的印象是美麗，是光明。這才是煤的真正意義上的形象。在“他們”的眼里，已經不是腌臜與黑暗。從而使詩的思想意義得到了充分的顯現。第三節則更進一步，“他們”從根本上改變了看法，轉換了思想，“忘記剛才的事”，“大張著笑口”為煤而歌唱，“顛簸身子”跳舞。請注意，不是煤湊合“他們”跳舞，而是“他們”合著煤的節拍與旋律共舞。其中詩人的匠心匠意在焉，這就把全詩推向高潮，詩人的情緒、對煤的深愛以及詩人的追求全盤托出，這是富有說服力與想象力的。

二是，對比的表現手法運用嫻熟。在雙向對比的反差中使詩人的思想與愿景得到充分的表達。如煤的外表腌臜與內心美麗的對比，黑暗與光明的對比;煤“在地下睡著”的沉默靜態與“在火園中跳舞”的歡快動態的對比;他們對煤憎、怕的心情與為煤“大張著笑口”唱贊美歌的對比;開始“誰也不要靠近他”與最后合著煤的節拍跳舞的對比;煤在火園中燃燒自己的跳舞與“他們”合著煤的節拍共舞的對比，所有這些都是具有感染力與影響力的，這正是詩人創作此詩時所要達到的藝術效果。

值得注意的是，詩人創作此詩時，還是在北京大學讀書的學生。有人認為朱自清的《煤》“語言不夠精煉、生動，缺乏形象的描寫，構思上也沒創造出新意”，此說或許可以參考，但我們不必用嚴苛的標準去衡量初創不久，有待走向成熟期的現代新詩。我認為在多數詩人很少接觸煤炭、當時詠煤詩寥寥無幾的時代，朱自清的《煤》無疑是成功之作，在今天也是值得引起重視的佳作。

朱自清是一位文學大家，一生崇美向善，追求進步。在中國新文學運動、新詩革命中有重要貢獻。他1932年任清華大學國文系主任，后任西南聯大中文系主任。1946年在反饑餓、反內戰的斗爭中，拒絕領取美援面粉，堅守崇高氣節。毛澤東在《別了，司徒雷登》一文中贊揚他“一身重病，寧可餓死，不領美國的救濟糧”，“我們應當寫聞一多頌，寫朱自清頌”。1948年8月，朱自清因重病纏身，不幸逝世，年僅50歲，十分可惜！

（2019年8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