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越過了兩丘田?。ńM詩）

王馨梓

拾稻穗

清晨，把陽光和露水一起撿進簍里。

和樹杈上的鳥兒對著歌

飛越無數細細的田埂，各自把被遺棄的稻粒

領回家。成噸的陽光移動著

照亮黑暗中狹長的小路，以及泥土深處

光明的裂縫。

放牛記

上學前，領著它到后山峽坳里吃早餐。

一大片鮮嫩肥美的食物

慢慢鼓起它的小肚子。滿意極了

陽光也列隊湊過來了

好了，該回去了，還要上學呢。

如果換算一下，它和我一樣年紀

但我沒有角。所以它用尖尖的挑逗

嚇哭了整座山谷。

所有我喂養過的水牛中，它是最有心機的一個

那種寂靜因它一直延伸，仿佛我走到哪里

它始終在原地等我

水 井

總覺得水井和水缸是一個人。

我從老榆樹下的水井里把水擔回家

倒進水缸，洗菜，煮飯，喂豬

喂養黑夜的星光。

擔水的人，有粗壯的小腿，擔得起

一座清澈的水庫。

擔水的人從遠方歸來，看見青苔

爬上它們的四壁

像一件古董，盛裝古老的月亮。

種棉記

不記得埋籽的時候去沒去了。

我和媽媽扛著鋤頭，走很遠的路

為你鋤草

盼你快快長高。

給你掐芽尖的時候，烈日罰我一臉淚

但你以雪，贈黑夜以陽光。

后來，人們似乎找到了更便捷的方式

為冬天取暖

但我仍為親手掐滅你雪白的笑臉

而感到驕傲并深深懷念。

想做回田野上的小姑娘

清晨放牛的那一個。

背著背簍在田埂上扯豬草的那一個。

卷起褲腿給打稻機上的爸爸遞稻穗的那一個。

書包一甩，跑往對山砍柴的那一個。

黃昏了，依依不舍，被炊煙領回家的那一個。

夜晚，爬上草垛數星星的那一個。

清晨，石拱橋下洗衣服的那一個。

土路上摘喇叭花，看白鷺展翅的那一個。

……?……

坐在田埂上，被深藍天空籠罩，想做一片白云飄走的那一個

一個人在山里遇見墳墓

采百合？撿蘑菇？挖蘭草？

在忘我的喜悅中，它赫然出現

像明媚春日里，突發一記冰雹

生活里的一記悶棍

我瞥一眼快速離開

一種亙古的寂靜擊中了我

我逃得越遠，這寂靜就越與我有關

它先于我抵達

對什么的敬畏心，大概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太陽越過了兩丘田埂

放牛回來，太陽在對面山腰穩穩待著

還早呢，提著桶去石拱橋下把衣服洗了。

這時太陽已移步至山下小路

跑進廚房，菜已上桌，而飯還在大鍋里

“媽，飯熟了沒，要遲到了呢”

“才下鍋，等一會兒”，媽媽邊剁豬草邊答

圍著鍋灶轉了幾圈兒，揭開一看還是硬硬的米粒

抓起書包出門就往學校趕

后面的追喊聲長浪一般襲來

在哭聲中咽下媽媽盛出來的小碗飯

看見太陽已越過兩丘田埂

打了敗仗一樣往學校趕去

聽到同學們齊聲高喊“老師好”

這是她上學以來第一次由第一個變成最后一個

進教室的

也是后來唯一的一次

媽媽再也沒有失誤過

與一棵松樹蔸較勁的小姑娘

撿枯枝，挖樹蔸，像尋蘑菇一樣

讓貧窮變得喜悅

這一天，她與一棵樹蔸較上勁了

它深陷在土里，粗壯的爪子盤根伸展

她一點點伸入

下山回家取了一次鋤頭

一屁股躺在地上泄氣兩次

飛走的麻雀又圍過來了

太陽也依依不舍地，即將離去

黑暗中，像拔起一座雕堡

終于哼著勝利的歌兒回家了

樹蔸可以用來熏臘肉，烤火

可以用來照亮紅撲撲的小臉蛋

等一位王子

晚餐做好了，父母還在田野深處。

暮色中，她常搬個小板凳

坐在半山腰的門坎邊

數著被貧窮無限伸展的日子

從芭蕉葉下伸展出去的小路

將領回沉甸甸的稻谷

能不能領回一個滿臉微笑的王子？

只要沖這個方向笑一笑

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