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床

愛瑪胡

二線醫生來找我：“胡主任，病人和家屬天天投訴，說19床的病人是個神經病，他們受不了啦……”我一聽就皺起眉：“你也是考了注冊醫師資格的，病人們用‘神經病這樣的詞也就算了，你怎么也瞎說？”

二線醫生正準備說話，突然外面一陣喧嘩，有個很高很尖的聲音在吼罵什么。二線醫生露出無奈的表情：“是19床。”

進去一看，被罵的是當班的小護士，已經一汪眼淚。而19床那位老太太，正罵得直噴口水：“你們說，為什么要繞過我，給別人先掛水？你們安的什么心……”

鬧了半天，我聽明白了。她的床在門口第一張，所以每次護士都從她這里開始。不料今天護士一來，她不在，上廁所去了，護士就先給20床掛。結果她從廁所出來就奓毛了。

我一回辦公室，其他床的病人家屬、護士都來了，一個一個向我抱怨19床。

一個說：“她特別會使喚人。”

早上一般都是家屬去食堂或者街邊攤買的稀飯饅頭帶上來。19床從來沒見家屬出現，但她大大方方叫全病房的家屬給她帶早餐，連個請字都不說，就是：“哎，你給我帶兩個饅頭、一杯豆漿。”帶上來了，拿到就是，也不說謝，也不說錢。豆漿好好地，替她插上管子遞到她手里，她一看居然不是無糖的，直接就往地上一摔，破口大罵。

這么個鬧法，勢必影響其他病人治療，沒辦法，還是查查19床的病歷，和家屬聯系下。

她留的家屬電話，居然是村里的干部。村干部在電話里說，她40多歲才有了孩子，沒多久，老公就去世了，她一個人千辛萬苦把兒子帶大。農村里，孤兒寡母很受欺負，不潑悍就沒法生存。但這樣的為人不討喜。

兒子結婚后，她到了兒子那里生活，和兒媳婦生活不到一起。最后，兒子把她送回老家，托干部和親戚們照應。

兒子還是孝順的，跟大家都打了招呼，說母親就是這性格，請大家多擔待她，有需要就給他打電話。她呢，心里也是疼兒子的，病了自己來醫院，也不通知孩子，說怕影響他的工作。我請村干部給她兒子打個電話，講明了病房里的情況，拜托她兒子給她做做思想工作。

到下午，病人家屬就來跟我說：“胡主任，稀奇呀，19床好了啊。你有什么仙方呀？”

開始，19床還坐在床上罵罵咧咧，病房里就響起電話鈴聲。

她開始還狠得很，說：“不接，肯定是騷擾電話。”待手機拿到手里，一愣，馬上就接通了：“哪個講我病了？沒事……小事……就是過來打個針……你不用回來……你不用打錢……曉得，曉得，我不是那種人。不講了，我掛了呀。”

“啪”地掛斷電話，她對其他人說：“我兒子，一聽說我病了，急得班也不上了要請假回來。”一邊說，一邊嘴角都是笑容。她笑瞇瞇的，突然像想起什么，問：“你早上給我帶的早飯多少錢？我給你。”

太陽從西邊出來了。我聽了，也很欣慰，我對病人家屬說：“她沒神經病，就叫她……19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