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片風景

車英

于我，一個從事特殊教育工作的教師而言，教師節，從來是和昨天、今天、明天一樣的普通一天，從不敢奢望有什么不同。而驚喜，就在那個教師節悄然而至。

我所面對的是一群特殊的學生：智力低下、自閉癥、多動癥、唐氏綜合征等不同類型或不同殘疾程度的都有。我的教學日常是剛剛教給學生的知識，只是過一會，他們就忘得一干二凈，更別提等到第二天了。那我唯有一遍、兩遍，成十上百遍地教，甚至“教你千遍”也不厭倦。有的學生今天犯的錯誤，你給他苦口婆心地擺事實、講道理，說聽懂了，明天同樣的問題再給你復制一遍，重新上演。沒關系，那我就再給你說、為你講，因為我堅信總有一天，孩子們能聽懂，會變好。甚至還有一些學生由于肌肉的收縮力受損，常常會突然便溺在褲子里，我二話不說，擼起袖子就領著他們去擦洗、換衣，從來沒有怨言……凡此種種，需要從事特教的教師有千百倍的愛心和耐心去關愛這些“折翼天使”。

我已經習慣了沒有鮮花和掌聲的日子，也不奢望什么桃李芬芳，甘愿用自己的青春年華陪伴、見證這些學生的成長。然而，每當這個特殊的、屬于我們教師自己的節日到來時，當看著普通學校里的學生心中有老師的舉動，瞧著普校教師同仁們手捧著鮮花幸福感爆棚般地從我們的視野里走過，還是會有所觸動，有所感懷。

教師節那天，天氣有些悶熱，我徑直走到了窗邊，拉開了窗戶，一股清新的風拂過臉龐，吹散了心中的些許不快。一轉身，學生手中擎起的小小的野菊花竟簇了一片“花海”，齊刷刷地綻放在我眼前。

“老師，給你花！”多動的大江興奮地說著。

“老師好！”唐氏寶寶小博努力搖著手里的小菊花不停地喊著最會說的這一句。

“好，好……”高大粗壯且智力低下的輝，用一個“好”字和手中的小菊花努力向我表達他的心情。

甚至不會說話的奧也使勁把小菊花塞進我手里后跑到座位上，不停地用手指指花，再指指我，表明那是他送給我的心意。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幸福來得太突然了。我穩了穩激動的心情，還是想確認一下，他們舉動背后的緣由。

“謝謝你們，能告訴老師為什么要送花給我嗎？”我按捺著心中的興奮，邊收起他們的“小心意”邊迫不及待地問道。

“因為昨天老師說要過教師節了，祝老師節日快樂！”幾乎每天都要被老師“談話”的小遠迫不及待地說道。

“老師，節日快樂！”學生看著我激動的神情，也越發興奮地、不停地應和著，教室里瞬間被這句看似普通平常的祝福語填滿，且分貝在一路飆升。

我沒有喊停，貪婪地享受著這種被學生的愛包圍著的久違了的幸福感，用心體會著他們最本真的善良與柔軟，用心聆聽著他們單純稚嫩的天籟之音，心底油然升騰起一股暖流涌遍周身，打濕了眼眶。雖然我們年年都跟學生講教師節是怎么回事，但從來不敢奢望他們在教師節的時候跟老師說一句“節日快樂”。今天的一幕幕，還真是讓我有種“千樹萬樹梨花開”的幸福感。

想起希爾·西爾弗斯坦在《失去的部件》一書中講述的一個童話般的故事：一個圓環失去了一個部件，于是它旋轉著去尋找這個部件。因缺少了部件，它只能非常緩慢地滾動，這使得它有機會欣賞沿途的鮮花，并可以與陽光對話，同蝴蝶吟唱，和地上的小蟲聊天……這些都是它在完整無缺、快速滾動時所無法注意、沒能享受到的。有一天，這個圓環終于找到了丟失的那個部件，它很高興，又開始滾動起來。可是，因為完整，滾得太快，它失去了所有的朋友，不再能從容賞花，也沒有機會聊天，一切都變得稍縱即逝……這個圓環最后在一片草地上丟下了那個找到的部件，又成為一個有缺陷但快樂的圓。

很多人常常埋怨自己的生活不圓滿，這也不如意，那也不順心，進而心情抑郁、生活無味。其實，我們應該做的是改變對于殘缺的態度。

我幸福地向著陽光舉起手里的這一束小小的野菊花，陽光下，它格外鮮艷耀眼，精致而靈動。我確定這是我收到的最漂亮的花，是我收到過的最珍貴的禮物，這個教師節也因為這份別樣的禮物，而彌足珍貴，令人難忘。

這一刻，我懂了，不用抱怨，也不必埋怨，孩子們就是一株小小的野菊花，比起名貴的花可能是不完美的，但他們卻努力而頑強地活著，只要陽光充足，雨露滋潤，不經意間，便會用綻放的姿態給你驚喜。所以，正視缺陷，它或許會給我們帶來另一片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