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佳琪
我愛書,不論何時,或喧囂或寧靜,給我一本書,我都會怡然自得;我愛詩,背過那不止三百首的唐詩,也寫過一些稚嫩的詩語;我愛畫,不曾受過專業的訓練,自己琢磨涂鴉,便成了筆下隨心之作;我愛棋,黑子白棋,左手與右手對弈,我享受局盤中每一個智慧的交鋒;我愛貓,我堅信動物都是有靈性的,曾養過一只黑貓,在與它相處的點滴中,我總能發現生活中別樣的感動和驚喜。
幽暗的巷子,濕滑的石板,斑駁的城垣,低矮的瓦房,剝落的灰墻,在這繁華的都市深處,隱匿著一處不搭調的小巷,它仿若是色彩絢麗的油畫中那不起眼的一筆,見證風華正茂的深圳的滄桑巨變和人間溫情。
棉花糖大叔
剛搬來這里時,我是討厭那條小巷的,有時候我甚至會不顧上學遲到的風險,繞一大圈遠路再抵達學校。因為一到下雨,所有的污水都肆無忌憚地亂冒,每次冒險穿過小巷時,鞋子總是會被污水浸透,毫無例外。
然而這一切的抱怨卻被那一個風雨交加的早晨推翻了。
那天,烏云黑壓壓地籠罩在城市上方,天空像是被撕開了一個口子,下了大半夜的雨也沒有停止的意思,像個得不到糖果哇哇大哭的孩子。同學們都走了,我也只好咬咬牙,沖進了雨幕中。
不出意料,小巷中又是污水滿地,當我做好濕透鞋子的準備時,遇到了那個賣棉花糖的大叔。他騎著一輛三輪車,吃力而緩慢地前進著。我準備繞過他繼續走,他卻在背后叫住了我,“同學!”我不耐煩地回頭,看到他笑著拍拍他的破三輪:“這里積水那么多,我載你過去吧,到時濕了腳又沒得換鞋子,會得風濕的咧!”
我遲疑了一下,終究還是辜負了他的美意,但在心里卻升起了一股暖意。
看我沒有上車的意思,他沒有說話,雨幕中,他搬來幾塊墊腳石,在污水處鋪出一條小路。
從那時起,我開始對這條小巷多了一份情感,我發現霧氣繚繞的早餐鋪前,人們熟絡地打著招呼,即便下雨天也不必匆忙趕回家收衣服,因為總會被好心的鄰居收回。我知道那一條小巷裝載的不僅僅是我所厭惡的污水以及喧囂,也裝載了感動我的人間溫情和關愛。
如今,政府大力整改城中村,布滿污水的小路已經變成寬闊整潔的道路,破舊的健身器材也煥然一新,橫七豎八的電線也像被施了魔法一樣,規整有序。這條小巷見證著來往之人的溫情善良,也見證著城中村的華麗轉身。
腸粉大媽
雷聲不止,雨下不停,傘邊的雨珠爭先恐后地逃脫束縛,“啵”的清脆一聲,從傘沿跌了下去,碎成一地,一如我糟糕的心情。
旁邊是一家店,冒著熱氣。我放下傘,走進去,慶幸自己終于有地方可以容身。我的衣和鞋已經濕透,這家腸粉小店的溫暖像剛被太陽曬過的棉被,緊緊地抱著我,使我備感幸福和幸運。霧氣爬上了玻璃,玻璃像披上了一件朦朧的外衣,門外的景象若隱若現。
我用手指劃開了它的外衣,湊上前,從那個小洞向外看著,觀察著這雨天的新奇。我記不清有多少匆匆忙忙的腳步和飛馳而去的汽車從眼前滑過,唯獨他,緊緊牽著我的目光,令我好奇。他沒有傘,蹬著灰色的帆布鞋,鞋邊已經松了膠,再往上看,一件清灰色的T恤衫竟破了幾個小洞,好像趕上了某種潮流似的。頭上戴著烏黑色的垃圾袋,更襯托那對雙眸空洞而無神,他駝著背,在店門口徘徊著,沒有目標地游走著,人們看到他不是嫌棄地繞開,就是一臉憎惡地瞪著他。大概是誰看見了,都不愿靠近吧!
“你過來一下。”這家腸粉小店的老板娘也和我一樣注意到了他,她忙完了店里的活兒,甩了甩手,輕輕地叫了聲那個在門口游走的人。我看見他還蹲在地上,瑟瑟發抖,聽到有人叫他,狐疑地轉過頭,看見了老板娘,卻像看見怪物似的,跳著,頭抽搐地搖著,用那雙深陷進去的眼睛,盯著老板娘,像X光線一樣想要看穿老板娘,這樣的眼神讓我情不自禁顫了一下。
可老板娘還是微笑著,像春天的暖風:“沒事兒,我不會傷害你,這個給你吧。”她手上提著碗打包好的腸粉,遞給那個人。那人的眼睛里有了些信任,小心翼翼地接過,捧在胸前,“謝謝,謝謝”。他吞咽著,時不時還轉過頭來看看老板娘,用他溫和的眼神來表達感激之情。
我看著這一幕,心中的溫暖慢慢浮起。是啊,人間自有真情在,對別人的一絲溫情,會化作他心底里的泉水,流淌著、滋潤著,永不停息,幫助他去感受美好。
這條小巷不僅有很多“腸粉大媽”,還有“快遞小哥”“寵物店阿姨”在傳遞善意。深圳這座開放之城,向世界豪邁地宣稱:“來了就是深圳人!”的確,很多人來了就不想走,因為這里的人,如它的氣候一樣,天天如春。
鞋攤老人
他的年歲比深圳特區大得多,古銅色的皮膚上布滿了無數清晰可見的皺紋,像是旁邊那棵老松樹的皮。頭發已是寥寥無幾,稀少的幾根銀絲也在風中顫抖著,像是隨時都有可能被風帶離,發白的破舊汗衫使他的身子顯得格外瘦弱。
他一生都守著這條小巷,守著這個鞋攤。兒女們勸過多次,讓他安享晚年,他卻說:“我還能動,給鄰居們行個方便,我樂意。”
那天,我提著那雙裂開了縫的鞋來到他的攤前。看到我上前來,他黯淡的眼神陡然增添了幾分明亮,忙起身問道:“小姑娘,修鞋啊。”我毫無表情地“嗯”了一聲,便把鞋遞給了他。只見他捧著鞋,端詳了一陣,才坐下身來,埋著頭抄起工具開始折騰。
我蹲下身,饒有興趣地看著這位大爺嫻熟穩當的手藝。過了一會兒,他突然發聲:“你這鞋保養得很不好!”言語中似有責備和惋惜。我愣了一下,問道:“為什么這么說?”大爺用他那渾厚的嗓音接著說道:“你這鞋面是翻毛皮做的,這玩意兒不能碰水,一碰水就會掉色。如果不小心沾了水,你要趕快用柔軟的毛巾擦拭,以免影響毛皮的壽命。還有你這鞋底磨得十分嚴重,平時絕不能穿著這種鞋去跑步,對鞋不好不說,對腳也尤其不好!”
我的臉僵住了,心中滿是震驚,干笑了兩聲,帶著疑惑問道:“大爺,你是個修鞋匠,不是更應該希望我的鞋越破越好嗎?”大爺頓了頓,停住了手,緩緩抬起頭,深邃的眼神直勾勾地注視著我,盯得我心生慌亂,只見他皺巴巴的厚嘴唇輕輕蠕動著:“咱雖然窮,但不能窮了良心。”
待鞋噴完色,大爺講了個價錢,我掏著口袋,在說好的價錢上又多加了二十元錢,隨即提著鞋子轉身? ? 離去。
“等等!”大爺叫住了我,“你說你這小娃子咋這么粗心呢!你多給了二十元錢啊!以后花錢省著點兒!”說著用他那粗糙的大手硬是把錢塞給了我。
日新月異的深圳,短短四十載,一棟棟高樓大廈直立云霄,一條條寬闊的大路直通南北,人工智能、5G、無人機等技術讓深圳成為創新之城,也有很多深圳人摒棄名利喧囂,一輩子堅守傳統技藝,讓這座年輕的城市有了深厚的人文底蘊和歷史韻味。
這條小巷,因為有太多“棉花糖大叔”“腸粉大媽”“鞋攤老人”,他們可能是穿著紅馬甲的義工,可能是穿著白大褂的醫護人員,也有可能是穿著黃背心的清潔工……這座城,有太多人,他們可能說著充滿湘味的普通話,可能是吃著麻辣火鍋的四川人,還可能是聽著二人轉的東北大爺……他們都有著共同的名字“深圳人”。他們愛崗敬業,他們誠實守信,他們用自己的力量為這個城市涂上最鮮艷的色彩。
雨漸漸停了,抬頭望去,天空一片明凈,我心亦澄澈如鏡。
若問風光旖旎景何在?小巷獨好。
(指導老師:黃中英)
※ 創作感悟 ※
我的家鄉在四川遂寧,祖國西部一個寧靜安祥的小鎮。隨著改革開放的春風吹遍大地,我與深圳有了更多的交集。大批外來人員涌入這座城市,于是,我隨著父母來到了深圳。
這座城市從外表來看是那么地絢麗繁華,有讓人仰望九十度才能看到頂的高樓,有變幻無窮的各色燈光秀,有好多我想都不曾想過的新鮮事物,這一切,都讓我感覺像在做夢。可當我真正走進它,發現它華麗的外表下也裹藏著人間煙火的溫情。
當陽光穿透第一片綠葉時,街邊早餐店白蒙蒙的霧氣裊裊升起;拐角口那個喧鬧卻有溫度的菜巿場早已開張;大街小巷間,人們說著各異的方言卻交談甚歡……這個城市,有太多的名片,是臨海的小漁村,是經濟特區,是國家先行示范區,而在我心中,它的名片是真誠溫暖之城。我并不想大篇幅地渲染深圳改革開放以來的飛躍進步,而是選取了身邊三個平凡人物的小事情,他們卻是深圳幾千萬人的縮影,在他們身上,我深刻地感受到,盡管生活節奏快,但人們依然不失真誠、善良;盡管生活壓力大,但這里的每個人都用自己的力量為這個城市涂上最鮮艷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