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鑫然


李阿姨,是我媽為阻止我叫外賣而請來的家政工人,說得闊氣一點就是保姆,我平時叫她“李嬢嬢”,但到沒有耐心的時候——例如跟我說話嘴碎得不行的時候,便連姓氏也? ? ?不帶。
由于她的普通話水平太低了,連自己的名字怎么拼寫都說不清楚,什么名字,我早忘卻了,當然也沒心思去記,干脆就叫她阿姨。
雖然背地里說人長短不是好事情,但倘使說句真心話,我可只得說:我實在不大佩服她。最討厭的是她的“小市民氣”——今天出門買菜花了多少錢,便宜了多少;又遇到哪位鄰居了;菜夠不夠新鮮……也要給我匯報得一清二楚,我對這些完全不感興趣,一開始是聽得云里霧里的,后來索性是“嗯嗯”地敷衍她。
她的大嗓門,也大概是我所不耐煩的,每天早上的起床鈴聲永遠是她站在陽臺給她的廣場舞伙伴開視頻聊天的聲音——響亮而尖銳。為此我不止一次地向她抗議,雖然我的起床氣很嚴重,可對她也只能偃旗息鼓、無可奈何。更煩躁的是她和另一位鐘點工阿姨旁若無人地大聲聊起了人生,聊得手舞足蹈,可得勁兒了,能把自己從小到大的經歷聊個遍,所以我在寫作業時突然炸毛也是常有? ? ? ?的事。
我向媽媽訴苦,希望把她換掉。
有一天,我正蜷在沙發里準備吃芒果干,我吃芒果干有個習慣,用刀切了片再吃,一晃神就切到手了,——“嘶”,手指劃了道口子,鮮紅色的血珠爭先恐后地跑出來,疼得麻木,更頭疼的是家里沒了創可貼。我抽了張紙巾包住準備出門買,正在打掃客廳的阿姨見我疼得齜牙咧嘴的樣子,匆忙放下手中的工具跑過來拽過我的手,輕輕擦干凈滲出來的血后便往傷口處噴酒精。那雙粗糙的手拉著我的手格外輕柔溫暖。她還不停地念叨著:“你看你,疼吧。我就說我幫你切吧,非要自己來,要是在我們農村切到手了就用水沖……”邊說邊低頭翻找著醫箱,又嘟囔,“創可貼呢?怎么找不到了?還流血呢,你等著啊,我去買……”她轉身匆忙跑出家門。我愣愣地,有些發怔。
八月的天,太陽正毒,仿佛一點火星就會引起爆炸似的,窗外知了聲此起彼伏叫得震天響。我突然開始擔心阿姨了,手中緊緊攥著擦血的紙巾,不一會兒紙巾就汗漬漬了??諝鈽O悶熱,這時門鈴響了,我長舒了一口氣,阿姨終于回來了! 她的頭發像打了發膠似的,緊緊黏在一起,汗珠從她的鬢角往下淌,鮮艷的衣服上有幾處深色,尤其是后背?!岸茫瑒摽少N,快拿去貼上!”我從她手中接過有些濡濕溫熱的創可貼盒子,有股暖流在心中涌動。
把她換掉的想法從此完全消失了。后來我漸漸開始發現她待我真的很用心。會在我發燒時默默把我杯子里的冰水換成溫熱的開水,十幾杯溫水下肚,燒自然也就退了;會在我把書桌弄亂時,幫我一本本整理好,讓我再次使用書桌時不會心煩意亂;會因我隨口一句“想吃炸雞塊”而買來材料,按照我發給她的食譜研究了半天給我做出了雞塊,使我不得不承認她是做飯的一把好手……于她而言,這并不是她在我家工作的分內之事,但她做了;于我而言,這是她帶給我最淳樸的溫暖——我的父母工作總是忙碌的,還要顧著幼小的妹妹和家中瑣事,而我漸漸大了,有時難免會忽略一些。在我家柴米油鹽、嘈雜瑣碎的生活中,李阿姨便是那人間煙火味,于平淡生活中撫慰我的心。
現在她依然在陽臺大聲循環播放廣場舞音樂,但我似乎見怪不怪了——或許是因為我習慣了早起……
(指導老師:龐? ?燕)
老師點評
“人間煙火味,最撫凡人心?!弊髡吖P下那個大嗓門的積習難改的李阿姨;那個絕不占主家便宜,老實本分的李阿姨;那個以真心待“我”,關愛“我”的李阿姨,是我們生活中最真實、最熱忱的普通婦女,她不完美,但她真實。她是作者尋常生活中最深的感觸。人間煙火味,其實不就在這些平?,嵥椤⒓氈δ┕澋纳罾飭幔渴芯賾B、點點滴滴皆成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