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璽凡


“中考體育要逐年增加分值”“到2022年,要全面實行美育中考”……近年來,教育部出臺多個政策,提出要把體育、美育辦學水平作為評價教育發展的水平,并鼓勵全社會都來關心支持學校的體育、美育事業。
記者在省內多地采訪了解到,雖然學校體育、美育這些年取得長足發展,但音體美教師短缺問題在一些地區仍十分突出。部分鄉村學校雖然配備了相關功能齊全的教室,卻連一名專職教師都沒有,不少地方存在音體美科目由語數英教師兼任等現象。
器材受限,無法施展專長
近年來,國家、省、市、縣(區)都在全力推進義務教育優質、均衡發展,廣大鄉村學校基本實現了“全面改薄”,配齊了國家規定的設備與器材,但受專業藝體教師匱乏等多重因素影響,不少鄉村學校藝體課程的教學形式受到了不同程度的限制,教學效果也不盡人意。
進入秋冬季節,湖南濕冷的氣候讓人大呼寒氣入骨,一節能讓身體熱起來的體育課,成了學生們呼聲最高的“剛需”。
在某市一鄉鎮學校的籃球場上,雨后的場地略顯濕滑,但男生們興奮地在等候體育教師郭宇的到來。
“抱歉,同學們,校領導考慮到天氣原因,怕大家摔倒受傷,這節課改為自習。”郭宇一聲長哨,男生們極不情愿地往教室走。
這樣的場景,2020年秋季學期已多次上演。郭宇很無奈地告訴記者,學校沒有室內運動場地,一周一節的體育課總因天氣等原因被取消。因學生人數逐年增多,學校不得不將田徑場改建成了學生宿舍樓和教職工周轉房。運動場地受限,但學生運動熱情不減,過度使用在一定程度上也加劇了體育器材的損耗。
硬件設施設備落后,體育教師無法盡情施展專業技能。2019年大學畢業后,李婷考進某縣一鄉鎮中學,成為該校首位專職體育教師。她設計了籃球、排球等好幾套教學方案,準備迎接開學第一課,但校領導的一席話將她的計劃扼殺在了搖籃里。
因為學校沒有田徑場,僅有的一塊水泥地籃球場,還“夾”在兩座教學樓之間。“分管教學的副校長一再囑咐我,上課盡量開展靜態運動,切勿教授籃球等聲響較大的運動項目,以免影響正在教室上課的學生。”李婷說,綜合考慮之下,她只好按校領導的意見,帶領學生們開展乒乓球、象棋、跳皮筋等動靜小的活動。
在李婷來之前,該校的體育教師由文化課教師兼任,除了集合、熱身、圍著籃球場跑兩圈之外,再無其他教學內容。
隨著各地政府加大對教育的投入,這種現象有了明顯改善。某區一鄉鎮學校在2020年新建了藝術功能室,并于2020年秋季學期迎來了專任音樂教師粟桐。
剛到校,粟桐就成了校長辦公室的“常客”——說服校長買來一臺“真的”琴。因為獨立音樂教室內樂器相對缺乏,一臺電子琴撐起了全校的音樂課。在縣城學校任教過的粟桐認為,鋼琴是聲樂學習的標配。“面對樂理知識本就相對薄弱的學生們,我有很多教學計劃,但沒有專業器材,我無法實施。”
“他這臺‘真的琴最便宜的就要一萬多元,學校必須先滿足應急開銷,只能等有多余的經費了再來考慮添置一臺鋼琴。”該校校長張斌坦言,來了一位專任音樂教師,卻成了幸福的煩惱。
去專業化,難以找到成就感
據《2019年國家義務教育質量監測——藝術學習質量監測結果報告》顯示,藝術專職教師比例與2016年相比有所提高,但農村學校藝術教師缺口仍較大。
一位教育部門人士表示,教師編制實行總量控制,雖然每年有教師退休,但都是優先補充語數英等主科教師。盡管近年來也在大力補充音體美教師,但由于歷史欠賬過多,缺口依然很大。
記者從某縣得到這樣一組數據:2020年共投放新教師招聘指標106個,報考的人數總計1100余名,平均報考人數與招聘崗位數比超過10∶1,但藝體學科計劃招聘21人,報考比例只有7∶1,這其中有10名藝體教師要前往鄉鎮學校任教。
偏低的藝體教師招考比例,也直接影響了鄉村藝體師資的配備。
某縣一偏遠鄉鎮學校距離縣城63公里,學生多為留守兒童,地處偏遠,山路顛簸,藝體類教師難招。全校11個班、500名學生,卻只按照《國家學校體育衛生條件試行基本標準》里“約每6個班配備一名體育教師”的規定,配備了2名體育教師。但美術與音樂教師皆由其他科任教師兼任。
作為數學專業畢業的公費師范生,龍玉雯在2020年秋季學期兼任了一個班的美術課。
“龍老師會帶我們做手工、剪紙、畫水彩畫,我很喜歡她上的美術課。”三年級學生小琴從入學起就展現出了繪畫天賦,但繪畫功底不深的龍玉雯時常擔憂,哪天無法滿足小琴的學習需求時,就會耽誤了一棵好苗子。
她也告訴記者,像她這樣從本鄉鎮考出去的公費師范生,大多是文化課教師,“農村學生有條件學特長的本來就少,這也使得能回鄉的藝體教師稀缺緊俏。”
在某市一鄉鎮九年制學校,記者還注意到了另一種現象。盡管該校有3名專任音樂教師,但其中一名來校8年,一直擔任語文科目的教學,無法像同專業的同事一樣,在教學中尋找音樂教師的成就感。
對此,該校校長龍華強道出了實情:“一到暑假,學校就有大批年輕教師考到縣城學校,能招進來的教師本來就有限,這樣‘入不敷出的師資狀況,只能‘去專業化,藝體教師也必須兼任文化課,甚至放棄專任科目。”
地理位置偏,生活清苦單調,再加上工作比較繁雜,很多藝體教師不愿前往邊遠鄉村學校任教。
更為嚴峻的是,一部分的村小和教學點實行包班制,課程滿滿當當,學生每天見到的都是同一個教師。
有過兩年包班經歷的胡麗萍如今已落下聲音粗糙沙啞的“后遺癥”,“那時年輕有激情,哪怕是非專業的藝體課程也會努力上好,音樂課教唱熱門短視頻音樂,體育課進行小游戲互動,美術課定一個主題讓孩子們自由繪畫,一切都以給他們帶去歡樂為目的。”
她也透露出了學校里大多數班級的實際情況:“那些五音不全、繪畫不行的教師,只能安排學生在藝體課上做作業,畢竟面面俱到真的很難。”
意識不強,熱情逐步冷卻
采訪中,某縣一鄉村完小校長告訴記者,多年來,以分數為導向的考試目標,對教育教學工作影響很深。在教師、學生、家長的眼里,語文、數學等考得好了就是最棒的,至于美術、音樂等副科課程,有沒有也無所謂,更不介意教師是否專業。“在這樣的教育教學考核考評機制下,音體美等課程自然不受重視。”到了五六年級,有家長甚至要求把體育、美育等課程都換成語文、數學等主科,“畢竟分數很重要”。
李婷表示,“隨著體育考試成績納入中考成績,全縣在2019年大規模招考了一批體育專任教師,共30人,被分往各校。”本以為是體育教師被重視、被賞識的開始,但現實并沒有她想象中那么美好。
來校后,以拔河比賽替代運動會的傳統仍未改變;只要碰上下雨天,校領導便會建議她將體育課讓給班主任;甚至在自己好不容易爭取來的初三年級籃球賽上,學生也被要求在觀賽時不允許加油呼喊,只能鼓掌……
更讓她覺得差別對待的是,體育教師的績效工資系數只有0.8,而文化課教師可達1.2,這意味著李婷與其它教師相比,每月到手工資會有近500元的差距。
“整個社會對音體美還是不夠重視,音體美教師也沒有受到應有的尊重,找不到自信,更別提成就感了。”李婷表示,學校的不重視,令她很難施展專長,一年后,她選擇了離開。
記者采訪發現,不僅學校不重視,家長也不關心。郭宇不僅任教體育學科,還擔任了一個班的班主任,家長每每與他交流,大多關注考試科目的情況,“大部分學生家長認為音、體、美與高考和未來無關,既不會過問,也不會主動培養。這也間接導致了鄉村學生綜合素養不足。”
得知學校在課余時間會開放鄉村少年宮,豐富學生們的放學時光,粟桐有些興奮,他期盼著能尋到并培養更多音樂苗子。但校長告訴他,少年宮只開設合唱班,是為了滿足組建一支隊伍參加合唱比賽的需要。他原本的熱情再一次被澆滅。
盡管如此,一些受訪鄉村中小學教師表示,將體育、美育納入中考評價體系有助于推動學校、家庭對體育、美育的重視,各地加大投入改善辦學條件,逐步加強對鄉村藝體師資的配備,也有助于學校開足基礎體育、美育課程,保證教學質量。
(本文人物皆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