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存壯：為藝術而生

《血土》 劇照

因為拍攝，我有幸與藝術家葛存壯相識。在僅有的一次合作中，葛存壯給我留下了難忘的印象。

1985年，為了紀念聞一多、李公樸先生殉難40周年，在民盟中央秘書長——李公仆先生女婿王進先生的支持下，民盟計劃將我執筆的文學劇本《血土》拍攝成劇，導演也由我擔任。

拍攝之前，最費周折的就是主要演員的選定。由于聞一多和李公仆都是歷史上頗具影響的人物，他們的形象通過歷史照片已被人們熟知，他們的性格和氣質也在大量的文字資料中有著生動的記載。加上他們留存于世的文學經典，讓這兩個人物在人們的心中既可知可感，也十分鮮活。

聞一多作為劇中的第一主角，飾演者的表演功力和外形相似度將會直接關系到制作的成敗。因此，一時間讓劇組的主創人員有些犯難。

為了找到一個適合扮演聞一多的演員，先后有十幾位演員參加了我們組織的試鏡，但都因與劇中人物的氣質相差太遠而沒有通過。那些日子，在我的腦海里有無數熟悉的演員不斷浮現，但又不斷地消失。正當我和我的合作者們都一籌莫展時，一個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現在了我的腦海，這就是著名的表演藝術家葛存壯老師，他的年紀和外形都與聞一多十分接近，表演的功力也沒有問題。于是，我把想法迅速告訴了大家。

不料想， 我剛把話說完， 卻招來了一片反對。理由是葛存壯在過往的影片中大都是塑造的反派角色，從《小兵張嘎》里的日本兵到《紅旗譜》里的老地主，從《決裂》里的老學究“馬尾巴的功能”到《神秘的大佛》里的“沙舵爺”，雖個個出神入化，但又個個令人切齒，如果讓這樣一個給觀眾留下過深刻印象的演員扮演聞一多，會產生什么效果呢？大家的質疑也絕非沒有道理。

但我想，正是因為他的表演給人們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象，正說明他的演技是毋庸置疑的，于是我毅然決定，請老先生來試一試。為此，我特意征求了化妝師馮桂香的意見，沒想到，她很支持我的想法，認為在人物造型上應該沒有太大問題。

在初步決定之后，我前去拜訪了葛存壯老師，并帶去了劇本，請他閱讀，傾聽他意見。

令我欣喜的是，葛存壯老師當晚便給我打來了電話，同意出演聞一多，并表示在有生之年能扮演這樣一位愛國者是他的榮幸，也是對他藝術創作的挑戰。他的這一表態令我十分感動。

當演員初步確定下來之后，隨之便是試妝，當化好妝之后，一個新的問題出現了，就是葛存壯老師牙齒的特點過于明顯，無論化妝師在面部和發型上怎樣處理，他的牙齒都很容易讓人聯想起他以往扮演的角色，這讓我很是為難。如果因此再重新挑選演員，一是會讓這位老藝術家的自尊心受到傷害，二是時間也過于緊迫。

也許是葛存壯老師感覺到了我有什么難言之隱，主動問我道：“導演，你是不是覺得我化完妝之后，不太像聞一多先生？”

左起葛存壯（聞一多扮演者）、導演林力、劉欣（李公樸扮演者）

既然老先生已經問到了我，我也只好硬著頭皮對他說出了實情。

他聽后，沉默了良久，然后抬起頭，毅然地說出了一句：“把牙拔了……”

他的話讓我驚呆了，一種崇敬之情油然而生，半晌不知該說什么才好，沒想到為了藝術，他竟然愿意做出如此犧牲。于是，我通過朋友在北京找到了一位非常權威的牙科醫生，對他講明了情況，這位醫生被葛老為藝術犧牲的精神深深感動，通過精湛的技藝對葛老的牙齒做了更換。之后，當他再次化上妝，穿好服裝，一個儒雅中帶有幾分剛毅的聞一多便真實地呈現在了人們面前。看到經過重新造型的聞一多，與他配戲的幾位演員無不擊掌叫絕！

主要演員確定下來之后，劇組便緊鑼密鼓地投入了拍攝。

外景地主要安排在了聞一多先生曾經工作過的地方云南，拍攝環境十分艱苦。由于劇組成員來自不同單位，加之時間緊迫和經費緊張，夜以繼日的工作讓劇組成員有些不堪重負，一時間出現了人心渙散，個別工作人員因合同到期開始流露出來一些不滿情緒，特別是其中的幾位演員，不僅出現了抱怨，還提出了離開劇組的想法。

為了鼓勵劇組把拍攝工作完成好，民盟秘書長王進先生從北京專門打電話到云南，對大家表示慰問。葛存壯老師對于劇組的情況也看在了眼里。一天，劇組召開工作會，會上，有些人再次表達了對于艱苦環境和福利待遇的不滿，葛老當即挺身而出，緩緩地說道：“今天我們拍攝的是革命英雄人物，他們曾經在那么艱難的環境里，不畏艱險，不計得失，敢于斗爭，敢于爭取勝利，難道眼前的這點困難就把我們嚇倒了嗎？我們常說為藝術而獻身，現在不正是考驗我們的時候嘛！”

老藝術家的一席話鏗鏘有力，具有很強的感染力，也給眾人帶來了很大的鞭策和鼓勵。

在之后的拍攝中，葛老更是以身作則，率先垂范，在他的感召下，20多人的演員隊伍中，再沒有一個提出離開的，使這部戲最終得以拍攝完成。

在表演上， 給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是拍攝聞一多的最后一場重頭戲，場景是在當年舉行李公樸追悼會的西南聯大原址。當天參演的群眾演員有200多人，但現場氣氛十分肅穆。在特務遍布，對仁人志士監控異常嚴酷的年代，聞一多為了捍衛良知和正義，不顧友人們阻攔，健步登上講臺，對李公樸的被害悲痛欲絕，憤怒地對國民黨的惡行發出了聲討，面對現場特務的挑釁與搗亂，聞一多拍案而起，橫眉冷對，毫不留情地怒斥混進人群的特務們的丑惡行徑，讓他們無處躲藏，狼狽而逃。

葛存壯老師在這場戲中的表演十分投入，聲情并茂，慷慨激昂，一氣呵成，給人以強烈的震撼。老藝術家的表演功力和人格氣質融為了一體，讓人們完全忘記了那是在表演，好像一個鮮活生動的聞一多又重現人間！

1985年12月的一天，在民盟中央金副秘書長的陪同下，我們來到了當年那段歷史的見證人和參與者楚老的住宅，當時氣溫很低，楚老披著大衣端坐椅上，聚精會神地用兩個多小時看完了全劇，我看到他流下了淚水。稍頃，他站起身緊緊地握住我的手，輕聲地說道：“謝謝，謝謝你們。”短短一句話，讓我感到了莫大欣慰。他的感謝不僅僅是對片子的肯定，更是對由葛存壯老師擔綱的演員表演的認可。

如今，時光已經過去了30 多年，葛老也早已離我們而去，但他崇高的人格和藝德，卻一直令我難以忘懷，并將激勵著后人不斷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