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化論”視角下許淵沖譯《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探析

［太原理工大學外國語學院，太原 030024］

一、引言

在中國翻譯界，“化”被看作翻譯的最高境界。“化境論”最早由錢鍾書（2002）先生提出：“文學的最高標準是‘化’，把作品從一國文字轉變成另一國文字，既能不因語文習慣的差異而露出生硬牽強的痕跡，又能完全保存原有的風味，那就算得入于化境。”著名翻譯家許淵沖教授在此基礎上將“化”分為淺化、等化與深化。這就是我國文學翻譯“三化論”。

北宋大文豪蘇軾享有“唐宋八大家”之一的美譽，《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可以說是他最負盛名的代表作。此詞以明月起興，又以明月收尾，將作者對人世間悲歡離合的體悟與對宇宙天地、對人生哲理的思考和追尋表達得淋漓盡致，寄托了詞人對親人的殷切思念和美好祝愿，也表達了在仕途郁郁不得志時豁達瀟灑的氣量和胸襟。這首詞展現出詞人在生命苦痛思想沖突的矛盾中闡發的濃烈的孤獨感和荒蕪感，最終走向了悠遠宏大的人生悲憫意識。（李瑋含，2018）我國著名翻譯家許淵沖教授被譽為“詩譯英法唯一人”。他長期躬身力行于翻譯實踐，筆下誕生了許多絕妙的譯作，其中就包括《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的英譯。因此，本文擬用“三化論”來剖析譯作中淺化、等化及深化的具體運用，旨在說明“三化論”在鑒賞和指導古典詩詞翻譯的切實性和重要性，為詩詞翻譯及賞析提供借鑒和參考，也有助于中國文學走向世界及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對外傳播。

二、淺化策略——深入淺出，兼顧音美

許淵沖先生（2006）說過，“淺化可以使人知之”。漢語中很多表達都蘊藏著典故和深意，這往往會使文化背景與我們差距較大的西方讀者如墮霧中。此時可用淺化策略，將原文意義用淺顯易懂的詞句表達出來，最大限度地消除目的語讀者的文化障礙和閱讀障礙。淺化策略主要通過一般化、抽象化、減詞、合譯、化難為易、以音譯形等（羅青梅，2018）手段，再現原文的藝術效果。

例1：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譯文：How long will the full moon appear?/Wine cup in hand，I ask the sky./I do not know what time of the year/It would be tonight in the palace on high.

“青天”是一個漢語常用表達，表層含義是“蔚藍色的天空”，深層含義在此指“清官”或者公正廉潔的政治環境。若是將表層含義直譯為“blue sky”，容易給譯語讀者造成“為何夜晚還會有‘青天’”的疑問；若是將深層含義譯出，則會影響譯文的簡潔性和流暢性，影響原作作為詩詞的意境和美感。因此譯者在此采用了淺化策略中的減詞技巧，將“青”的含義省去不譯，只譯出“sky”，力求消除譯語讀者的理解障礙。同時，原文中第二句與第四句句尾押/ian/韻，許淵沖教授在翻譯時也努力使譯作在相應位置達到押韻（譯作第二句與第四句句尾押/a?/韻），在使原作意義深入淺出的基礎上盡力兼顧譯作的“音美”。

例2：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

譯文：The moon goes round the mansions red/Through gauze-draped window soft to shed./Her light upon the sleepless bed.

“綺”指的是有花紋或圖案的絲織品，“綺戶”則指雕飾華麗的門窗。由于中西方在文化背景及文化傳統上有很大差別，因此當遇到與文化傳統有關的表達時，在中、英兩種截然不同的語言體系中很難找到意義完全對應的詞匯。若是將其含義全部譯出，原作的簡潔優美將無法通過譯作傳遞給譯語讀者。在此，“綺戶”被淺化為“gauze-draped window”，即“懸掛薄紗的窗戶”，最大限度地保留了原作所描繪的景象與美感。另外，雖然原作在此句中并未押韻，譯者還是對譯作進行了押韻處理（red、shed、bed押/ed/韻），極富韻律美。

三、等化策略——意形兼顧，情境如初

“等化”指在不影響目的語讀者理解原文語境及意義的情況下對譯文進行等化處理，使譯文與原文的語言風格、表達方式更加和諧一致，盡量原汁原味地再現原文的“意美”。當原文的深層結構與表層結構一致時，則采用“等化”譯法。等化策略主要通過詞性轉換、語氣調整、句型句式轉換、句子成分轉換、典故移植等方法，做到譯文與原文的形式及意義的雙重對等。

例3：何事長向別時圓？

譯文：Why then when people part，is the oft full and bright?

此處許淵沖使用了“oft”一詞，作為對“長”的翻譯。“oft”是古英語，常用于詩詞或文學作品中，意同“often”，都表示“時常、經常”之意。由于原作是古典作品，因此譯者采用等化策略，在譯作中使用了意義和形式與原作相近的古英語詞匯，給譯作增添了古典韻味，也在一定程度上再現了原作之典雅。

例4：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

譯文：Men have sorrow and joy；they part or meet again；/The moon is bright or dim and she may wax or wane.

“悲歡離合”“陰晴圓缺”這兩個成語都是并列結構，且都由兩對反義詞組成，蘊藏了深刻的自然規律。許淵沖教授在翻譯時也呼應了原作的結構，采用等化策略與詞性轉換的翻譯方法，用了兩組四對結構并列且意義相反的詞“sorrow and joy”“part or meet”以及“bright or dim”“wax or wane”，分別與“悲歡離合”及“陰晴圓缺”相對，既還原了原作的“意美”，達到了深層結構與表層結構的一致，又遵從了原文在形式上的特點，極富形美（陳賢德等，2020），與原作的語言風格、語言結構相照應，做到了譯文與原文在意義與形式上的雙重對等，也使譯語讀者更加真切地體會到原作所表達的情境。

四、深化策略——由淺入深，取其深意

在“三化論”中，“深化”要求譯文與原文的“神似”，即在正確理解原文內容、把握原文感情基調的基礎上，準確表達原文的弦外之音，展現原文深層結構的“意美”。深化策略力求譯文做到傳原文之神，尤其是當原文中含有特殊意義的表達時，若將其直譯，難免會使譯語讀者不知所云，因此須采用深化譯法進行調整，以求最大化傳達原文的情與意。增詞、具體化、特殊化、分譯、無中生有等是這一策略下的主要翻譯方法。

例5：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譯文：I rise and dance，with my shadow I play./On high as on earth，would it be as gay?

翩翩起舞在月下賞玩著自己的清影，哪里比得上在人世間？“何似在人間”這一句中雖然沒有表達“高興”“快樂”這樣的字眼，卻表達了詞人對人間的熱愛與留戀，描寫了詞人開心陶醉的狀態。因此許淵沖在翻譯時采用了深化策略，增加了原句隱藏于深層的內涵“as gay”，將詞人的情感由淺入深地展現了出來，方便譯入語讀者深入理解和體會原作的思想感情。

例6：千里共嬋娟。

譯文：Though miles apart，we’ll share the beauty she shares.

“嬋娟”是一個富有深意的表達，本意形容女子姿態姣好，在此代指“月亮”。若是將其直譯為“moon”，譯作便失去了原有的神韻。許淵沖將其深化為“the beauty she shares”，同時譯出了“嬋娟”的本意和深意。這樣的譯法不僅將月亮比作一位美麗的女子，更凸顯出月光的明亮皎潔之美，為譯作增添了文學和浪漫色彩。

五、結語

本文從許淵沖教授的“三化論”觀點入手，通過分析許淵沖譯《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發現，譯者因時制宜地采用了淺化、等化以及深化策略，以忠實于原文為前提，以傳播中華優秀文化為目標，力求在保留原作語言風格和文化內涵的基礎上向譯入語讀者展現我國優秀古典詩詞獨有的藝術韻味和中國的文化特色。“三化論”作為我國文學翻譯的重要理論，不僅可以應用于詩詞翻譯的鑒賞，也對我國優秀詩詞的譯介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更對我國優秀文學作品走向世界有著積極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