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建明,楊 策,王萬軍
(1.對外經濟貿易大學 國際商學院,北京 100029;2.上海理工大學 管理學院,上海 200093)
自2008年金融危機以來,貿易保護主義抬頭,逆全球化不斷升溫。新冠肺炎疫情(以下簡稱“疫情”)在全球暴發蔓延進一步加劇了逆全球化的趨勢。疫情對全球價值鏈(global value chain,GVC)的穩定性產生負面影響。GVC在需求側和供給側均受沖擊,加大了GVC環境的不確定性。受其影響,2020年世界貿易額預計下降13%~32%[2]。受疫情沖擊,經濟數據回落,2020年上半年,國內生產總值(GDP)同比下降1.6%。一方面,疫情進一步凸現了GVC的脆弱性,加劇了逆全球化趨勢。另一方面,中國內需市場龐大,在外部國際形勢嚴峻的當下,為構建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打下了堅實基礎。根據商務部提供的數據測算,2019年中國出口貿易總額約為2.49萬億美元,中國貨物出口額占全球貨物出口總額的13.2%,為貨物出口額占全球貿易總額比重最大的國家之一。但出口貿易總額占本國 GDP 的比重僅為16.19%,這個比重遠低于其他主要出口貿易大國。兩個數據結合來看,說明中國內需市場龐大,成為構建國內國際雙循環的堅實基礎。在國內外環境發生顯著變化的大背景下,黨的十九屆五中全會審議通過了《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和二○三五年遠景目標的建議》,明確提出“加快構建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以及“暢通國內大循環”“促進國內國際雙循環”的思路和措施,進一步指明了“十四五”時期構建“雙循環”新發展格局的方向和目標。
現有相關文獻多為關于突發事件(如自然災害、衛生疫情、經濟波動)對消費心理[2-3]、金融市場波動[4-5]、企業現金流的影響[6-7]的研究,少有文獻深入研究突發公共衛生事件對GVC的影響;此外,已有文獻僅關注中美貿易摩擦對GVC的影響[8-9]。根據現有文獻,學界有關影響范圍廣、不確定性強的突發事件對GVC影響的研究尚少,而疫情的全球暴發為研究該問題提供了契機。為此,本文基于疫情對GVC的沖擊,在逆全球化加劇的背景下結合國內國際雙循環的戰略格局,研究世界范圍內持續的疫情對GVC演化的影響及其機制,為應對挑戰與疫情沖擊提出政策建議。
本文的第二部分為GVC現狀;第三部分從疫情加大了GVC不確定性的角度,探討中國在提升在GVC地位過程中面臨的問題;第四部分為疫情背景下的GVC走向;第五部分分析疫情背景下,面對GVC不確定性的增大,中國的對策。
自1970年起,GVC在世界貿易中的重要性持續提高,世界范圍內國家之間已達成約400個貿易協定,全球平均關稅呈顯著下降趨勢,而中間品與出口總值比值在2008年達到33%[10]。世界銀行和全球價值鏈發展報告的統計顯示,到2010年,全球價值鏈貿易占全球貨物出口總額的比重為51%。而全球價值鏈帶動的生產活動占全球GDP的比重約為12%。但隨著近年來逆全球化的思潮升溫,發達國家紛紛發起制造業回流的活動。此后,全球價值鏈的發展逐步放緩,并逐步形成多中心的區域化價值鏈。金融危機爆發以來,美國部分中低端制造業表現出向北美地區其他國家回撤的態勢,同時,加快高端制造業本土化,逐步形成以美國為中心的北美區域價值鏈體系。2008年以來,美國頒布多項法律法規以支持制造業回流,如《重振美國制造業框架》《制造業就業促進法案》。2020年7月,“美墨加協定”正式生效,美國貿易代表表示,在疫情的影響下,美國應極力增加國內的制造能力和投資、停止“就業外包”。開源證券研究所的報告顯示,2010年以來,美國通過吸引外商直接投資(FDI)和美企回流,創造超過75萬個就業崗位。在歐洲形成了以德國、英國和法國為主導的歐洲區域價值鏈。德國提出的“工業4.0戰略”不僅致力于支持國內人工智能技術和高端制造業的發展,也通過減稅等優惠政策吸引海外制造業回流。同時,也形成了以日本、韓國和中國為核心的東亞區域價值鏈。2011年后,日本跨國企業的擴張意愿下降明顯。以計劃在中國擴大業務的日資企業為例,由2008年的60%下降至2019年的47%。而隨著“一帶一路”倡議的持續發展以中國為主導的“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價值鏈體系也將逐步完善。近年來,中國穩步推進產業轉型升級,大力發展高端制造業,加強對核心關鍵技術的研發支持。而紡織服裝行業與電子產品組裝等中低端制造業則開始轉至越南等低成本國家。由于中美貿易摩擦和疫情的疊加影響,貿易壁壘增加,全球價值鏈環境不確定性增大,跨國企業紛紛尋求更為穩定、多元化的供應鏈以分散風險。在此情況下,或導致部分中低端產業的外流進程加快。但由于中國創造增加值的能力提升和高端制造業的發展,中低端產業外流對中國在全球價值鏈地位的影響有限。
2019年全球貿易受中美貿易摩擦影響開始下降,但2019年中美商品進出口額仍高達5 412億美元。2020年,疊加疫情擴大導致的供應鏈斷裂,貿易所占比率或大幅降低。中國在全球經濟中的重要性日益上升:聯合國(UNCTAD,2020)數據顯示,目前全球約20%的中間產品制造貿易來自中國(2002年僅為4%)[11]。根據世界銀行的數據,截至2019年,中國貢獻世界貿易出口金額的13%。近年來隨著中國經濟的發展與國內市場壯大,西方發達國家對中國的前向依存度顯著增加,逐漸依賴中國市場,中國在GVC中扮演著關鍵“樞紐”的角色[12]。中國制造業地位逐漸提升,在同類型國家中處于領先地位[13]。中國服務業出口在GVC中參與度不斷加深,且向上游移動[14]。余振等(2018)研究發現,中國制造業持續提升自身在價值鏈中的地位,并增加價值鏈的參與度[15]。可見,中國已成為GVC的重要中心之一。然而,中國在受益于GVC時也面臨一些問題,周琢和祝坤福(2020)發現,外資非加工企業單位出口對于本國要素出口增加值的拉動效應在不斷下降,這表明依靠外資和貿易的傳統方式已無法提升中國增加值創造能力、提高中國在GVC中的地位[16]。牛志偉和鄒昭晞(2020)指出,中國的制造業中,大量細分產業技術效率指數超過技術進步指數,表明中國制造業對先進技術的模仿和資源配置能力日益提升,中國制造業已邁過“工藝升級”與“產品升級”兩個產業升級的初級階段。但是,同其他發達經濟體相比,基礎科學領域創新以及自主創新不足,使得技術進步水平不夠高,尚未達到“功能升級”和“鏈條升級”兩個產業升級的高級階段[17]。為了構建“十四五”的新發展格局,中國應構筑產業發展的優勢,增強自主創新能力,在為實現“雙循環”提供必要條件的同時,繼續提升中國產業在GVC中的地位,從而擺脫中國在GVC中被“低端鎖定”于下游、和關鍵核心技術“卡脖子”的現狀[18]。
疫情在世界各國相繼暴發,在前向與后向參與上形成交互式沖擊;假設中國疫情得到控制而其他國家尚處于嚴重狀態,則在前向參與方面,對中國的需求端形成沖擊,在后向參與上對中國的供給端形成沖擊[19]。2020年企業用工需求和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同比都有不同幅度的下降,可見即使國內疫情得到了有效控制,全球范圍內的疫情蔓延仍對居民收入增長帶來不利影響,進而影響內需。此外,巨災的經濟影響可以通過區域間貿易波及其他國家和地區,造成的間接經濟損失往往要大于災害發生地范圍內的經濟損失[20]。
受疫情影響,各國出臺的禁行令、停工令等,加大了政治環境、貿易關稅政策、上游供應鏈、交通運輸條件等的不確定性,造成匯率和金融體系的波動,增加了GVC環境的不確定性,阻礙中國提升GVC地位。費爾南德斯等(Fernandes et al.,2020)研究表明,價值鏈環境的不確定性,如政治環境、貿易政策及供應商的不確定等,會深刻影響一國參與GVC的生產、貿易活動[21],全球公共事件的影響與對傳統貿易的影響相似,會增加貿易的不確定性;此外,還會增加全球貿易在生產分布與價值分布維度的不確定性[22]。關稅不確定性會從遭受新外國關稅的企業蔓延至將同一產品出口到其他目的地的企業[23]。對發展中國家供應商的調查表明,運輸成本仍然是升級GVC的主要障礙[24]。此外,還有部分學者根據中國和孟加拉國公司層面的證據研究發現,政策和外國直接投資也是影響提升GVC地位的重要因素[25-26]。基于波特(Porter,1985)[27]的價值鏈理論,構成價值活動的基本活動與輔助活動均會受疫情沖擊。以汽車企業為例,在基本活動層面,中國工廠的關閉(生產作業)導致關鍵零件生產受阻(內部物流),會影響全球范圍內汽車的組裝(生產作業);人們外出受限,線下購買活動(市場和銷售)也受到干擾;在輔助活動層面,沖擊則主要體現為強制性隔離政策導致的工廠工人的缺勤率高(人力資源管理)。疫情沖擊機制主要表現為“關聯效應”“牛尾效應”與“二元邊際效應”,作用途徑為各國之間的中間品貿易渠道[19]。
由于獨特的國內供應商培育能力,國內工業能力讓中國等國家(通過提高國內附加值)向價值鏈的上游攀升[21];以2018年GVC上游參與度與2008年數值之差值這一指標衡量世界主要貿易國家的GVC上游參與程度,德國為-4.043,美國為-3.869,日本為-6.400,而中國這一數值為2.195,說明2008年以后中國GVC上游參與度逆勢繼續提升[18]。但疫情發生以來,受逆全球化趨勢持續加劇的影響,中國在GVC中持續提升服務的能力下降。疫情在全球范圍內持續蔓延,使海外需求減少的壓力沿GVC傳導至中國外貿企業,中國提升GVC地位受阻。中小型民營企業抗風險能力弱,資本存量少,受疫情沖擊更為明顯。迪克斯坦和莫拉萊斯(Dickstein & Morales,2018)、東艷等(2019)研究發現,較大企業對外國市場狀況的了解更深,更容易出口,即企業獲得信息更充分時,出口量會上升[28-29];而中小型民營企業抗風險能力弱,資本存量少,受疫情沖擊則更為明顯。中國疫情已經得到有效控制,根據國家統計局的數據,2020年11月,中國PMI指數和非制造業商務活動指數分別為52.1%和56.4%,均為年內高點。而這兩個指數2月分別為35.7%和29.6%(低于榮枯線),表明中國生產經營情況較年初已有明顯改善。而疫情在全球蔓延,尤其在歐洲和美國的暴發,則進一步影響了中國的進出口貿易,導致外貿企業訂單流失。
政策和交通運輸條件不確定會增加GVC環境的不確定性,部分防疫禁令阻礙貿易往來,沖擊對外貿易。國際貿易會加劇傳染病擴散,但確實存在一些防疫措施,借阻斷病毒之名成為保護主義的外衣,阻礙正常的商業往來[30]。GVC貿易與傳統貿易的區別體現于公司之間在合約簽訂、產品專門化和投資等方面的密切互動和溝通[31]。疫情發生以來,多國發布邊境禁令,限制人員和貨物的流通,阻礙了跨國公司、外貿公司等之間的溝通。對接人員居家辦公,造成項目擱置;展會取消或推遲阻礙產品正常推廣。國際商品貨物運輸受限,物流停擺、無人收貨等產生大量糾紛與額外費用。GVC貿易對貨物運輸的過境延誤最敏感,一天的費用相當于增加0.6%至2.1%的關稅[32]。產品無法正常銷售,但固定成本無法避免,多家企業面臨資金鏈斷裂。故企業采取裁員、放假、出口轉內銷、改變經營方式等應對疫情壓力。為此,2020年7月21日,習近平總書記在主持召開企業家座談會時再次強調“逐步形成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此外,中美貿易爭端經常化、常態化。2020年7月,美國商務部再次宣布將11家中國公司列入實體清單。疫情疊加貿易保護主義的影響,中國在GVC中提供服務的能力減弱,提升GVC地位難度加大。
由于中國部分制造業技術與關鍵零部件依賴GVC供給,全球疫情導致的上游價值鏈供給中斷,阻礙中國吸收新技術,對中國實施“中國制造2025”戰略、進行5G“新基建”、提升GVC地位和產業結構轉型升級產生不利影響。對發展中國家而言,相較于進口競爭效應,中間品貿易自由化在學習新技術方面發揮作用更加顯著[33]。企業獲得供應商的機會將顯著影響企業績效和邊際成本[34]。疫情導致價值鏈上游供給中斷,惡化了貿易條件。而發展中國家在GVC中的貿易條件,既關系到本國的貿易利益,也關乎本國的產業升級前景[35]。民銀智庫研究發布的報告顯示,中國正在運營以及擴產、新建產線所需主要設備、材料以及核心零部件大部分依賴日韓材料和設備的供應。美、日、韓三國受疫情影響停工停產(1)三星、LG等多家工廠宣布暫時停工,美國多個州發布限行令,導致大部分工廠關閉。停工致使電子材料、元器件設備等產能下降嚴重,原材料價格上升,提高了行業成本。,對中國半導體行業的上游供應影響較大。中國正值大力推進制造業以及“十四五”建設的開局時期,相關設備、材料及核心零部件受疫情影響出現供應短缺,將對國內產線生產與建設產生不利影響,阻礙產業升級。
疫情引起匯率波動(2)2020年3月18日,受新冠肺炎疫情影響,英鎊兌美元大幅下跌,低至1.189 0,甚至低于2016年脫歐公投期間的英鎊兌美元匯率水平。,增大國內金融體系系統性風險,增加國內價值鏈環境的不確定性,亦增加民營企業、中小企業的融資難度。全球疫情使各國資本市場悲觀情緒蔓延,多國股指下跌觸發熔斷機制,其中道瓊斯指數在2020年3月4次熔斷,全球貨幣與金融體系穩定性飽受沖擊。另一方面,伊格納特克和瑪切瓦(Ignatenko & Mircheva,2019)研究表明匯率波動與雙邊GVC貿易呈負相關[36];2000—2011年中國雙邊貿易海關數據顯示,匯率對貿易流量影響很大[37]。疫情蔓延導致的股市崩潰及匯率波動率上升[38],也影響中國GVC環境穩定。此外,企業停工停產、現金流斷裂、裁員等,惡化企業和居民的資產負債表,或將提高商業信貸、消費信貸和住房貸款的不良率。世界勞工組織估計,有12.5億工人(約占全球勞動力的38%)受雇于目前正面臨產出縮水和勞動力流失的高風險部門[39]。疫情給國際收支帶來負面影響,短期資本流入可能增加,帶來基礎貨幣投放波動,影響金融體系穩定。在企業融資方面,疫情沖擊可能削減資產價格,降低融資抵押品價值,增加企業融資約束;同時,疫情期間信用風險增加,銀行放貸動力下降,社會整體流動性不足,進一步加大企業融資難度[40]。
在應對風險方面,菲茨杰拉德和哈勒(Fitzgerald & Haller,2018)研究發現,微觀企業出口決策和收入對關稅和匯率的反應模式差異明顯,并建議保持關稅和匯率的穩定性[41]。股票價格波動性與系統風險沖擊呈正相關,與企業創新能力呈負相關,企業創新能力能夠弱化系統風險沖擊對股票價格波動性的影響,進而增強股票市場穩定性[4]。為了穩定市場情緒、提高美元流動性,美聯儲啟動了一系列量化寬松(QE)措施(3)2020年3月12日,美聯儲宣布分三次進行共1.5萬億美元的回購操作;3月14日和16日,分別降息50BP和100BP,同時啟動7 000億美元的新一輪QE;3月26日,將法定存款準備金率降低至0。。政府始終是解救危機的主角,傳統貨幣政策與財政政策效果最為立竿見影,非常規政策在短期內則利于金融穩定,政策的最終選擇需要在統籌短期、長期效益的基礎上全盤權衡[5];突發事件沖擊下,商業銀行向中小企業提供貸款意愿低,市場失靈現象出現,此時由政府通過低息貸款、擔保貸款等方式對中小企業提供金融救助,將使資源最大程度接近帕累托最優配置[42]。為預防短期沖擊向長期風險轉化,貨幣政策及時發力迫切眉睫,全面降準、LPR“降息”等總量性工具應前置,結構性工具則重點服務于服務業、中小企業及疫區[43]。
貿易摩擦已促使全球制造商思考是否過度依賴特定國家的供應商,此次疫情導致的各國大規模停工,推動跨國重新布局其生產經營活動,影響中國在其中的定位。有學者研究了投入品供應不確定性對國際貿易模式的影響,熱爾韋(Gervais,2018)發現企業將從價格變異性低的供應商處購買份額更大的投入,且在價格變異性高的投入市場中各供應商之間投入需求的分布更加分散[44]。一些跨國公司擔心生產鏈集中在中國風險過高,或將考慮分散生產活動至其他國家。
企業應著力強化供應鏈穩定性和抗風險能力,同時應加快數字化供應鏈的發展,以穩定在全球價值鏈中的地位。為避免疫情影響,未來構建抗沖擊且靈活度高的全球供應鏈網絡勢在必行。麥肯錫、德勤等咨詢公司分別發布研究報告,建議企業通過尋找新供應商、預備需求上漲的商品庫存、投資于多渠道銷售等方式來穩定供應鏈。同時,企業應確定其關鍵的直接供應商,了解其滿足供應要求的能力和潛在風險,努力獲取一級供應商庫存等情況的可視性和核心二級供應商的狀況,為制定替代計劃提供最大時間。長期來看,疫情或將加快跨國公司從中國轉移至其他備選區域,很可能從原來的“中國+1”的產業轉移模式轉變為“中國+n”的模式。而產業鏈整體遷移造成的上下游連帶效應也存在加劇中國產業空心化的可能性[45]。
疫情的全球暴發導致逆全球化趨勢加劇,日本、美國等全球價值鏈主要參與國持續出臺吸引產業鏈回流的政策。日本推出108萬億日元(合992億美元)的經濟刺激方案,其中22億美元用于協助在華日商將生產線撤回日本。美國白宮首席經濟顧問建議,美國企業應從中國撤回包括廠房、設備及知識產權等在內的全部美國成本,并將其100%直接費用化。此外,疫情期間中國對美國、歐洲的制造業產品出口下降幅度最大。對非洲經委會、中東及北非地區國家的出口有小幅增長,原因是中國產品更具競爭力,其國內生產者不能滿足國內需求[46]。但也要看到由于中國疫情防控出色,經濟率先復蘇并展現了強大的產業韌性與消費韌性,中國成為2020年世界經濟增長的強勁動力,依舊是GVC中重要的一環。故而,在短期內,全球經濟仍會緊密地連接在一起,中國不會與GVC“脫鉤”。為了應對逆全球化,中國首要任務是抓住“未脫鉤期”這一過渡階段,增強自主創新能力,發展關鍵核心技術,構筑高端制造業發展的優勢。正如習近平總書記在2020年7月21日發表的講話中強調的,要提升產業鏈供應鏈現代化水平,大力推動科技創新,加快關鍵核心技術攻關,打造未來發展新優勢。
疫情蔓延至全球,多國停工停產,中國作為GVC中參與程度最高的國家之一,部分關鍵中間品依賴進口,國內工業能力受到限制,疫情倒逼企業提高創新能力、完善價值鏈結構。從供給側和需求側來看,中國作為商品和服務的核心供給者和中間品需求的中心,受價值鏈終端的影響大。疫情對各地區的影響不均勻,對于以中、日、韓為中心的GVC緊密結合的經濟體影響尤為明顯[47]。全球停工停產導致的供應鏈中斷,提高了中國復工復產的難度,但長期或可以促進企業創新。專業化讓積極創新的國家從開放中獲益,讓創新萎縮的國家福利受損[48]。危機放松了決策制定的“正常約束”[49],以實現過去不可想象或不可能實現的東西[50]。有學者在對新企業創新中的因果關系[51]和效果[52]的研究中發現,危機期間環境不確定性的增加,使企業開始探索新的選擇,并思考新的經營方式。鑒于疫情帶來的長期、持久的資源限制,創新會越來越有價值。長期危機會在商業格局中留下不可逆轉的痕跡,使企業無法回到以前的秩序,因此,創新是應對危機、維持企業長期生存的重要戰略對策[53]。由此可見,中國應掌握關鍵技術與核心零部件的生產能力,完善國內產業鏈條。國內供應商基礎擴大,減少了尋找摩擦,有利于在生產中斷時替代受影響的供應商,并可能增加國內附加值和遠期GVC的參與[24]。但這也可能導致價值鏈從全球化復歸本地化,使價值鏈長度縮短。
另一方面,全球抗擊疫情期間,中國展現了負責任的大國形象,在逆全球化的浪潮中致力于加強國際合作,為“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和世界各國提供援助。全球協作抗擊疫情的同時,提升中國國際地位、鞏固戰略同盟、擴大開放,逐步構建以中國為主導的區域價值鏈。全球危機需要全球應對,不僅在衛生領域,而且在貿易、金融和宏觀經濟政策方面都要進行全球合作[46]。研究表明,國際協調救助已成為降低跨國負向溢出效應的關鍵,高效主動的國際協調和跨國協作的退出戰略是危機救助效果的強力保障[5]。疫情凸顯了GVC的脆弱性,在美方掀起的逆全球化浪潮下,中國積極地與全球協作抗疫,展現了中國的大國擔當,同時放寬市場準入條件,堅定不移擴大改革開放,有利于提升中國在GVC中的地位。研究發現,中國對外開放政策既有助于提高中國經濟在GVC中的嵌入地位,提升對外開放水平,也能夠有效推動國際貿易合作,維護全球經濟一體化和國際貿易自由化[9]。中國正處在提升全球價值鏈地位、產業結構轉型升級(從制造業向先進的制造業和服務業過度)的關鍵時期,應關注產業結構轉型升級所需要的政策、要素稟賦和市場規模等環境等,著重關注從“初級商品和有限的制造業”向“先進制造業和服務業”過渡所需要的價值鏈環境的變化,如表1所示,為提升中國在GVC中的地位提供有利的價值鏈環境。同時,依托 “一帶一路”倡議,積極參與RCEP等區域和國際合作組織,逐步構建以中國為主導的“帶路”價值鏈和區域價值鏈[8],結合“雙循環”的新發展格局,增加中國制造的核心競爭力和附加值產出,提升在GVC中的地位。

表1 GVC地位提升所需GVC環境的變化
價值鏈受疫情沖擊的主體為實體經濟,在一定程度上為虛擬產業的升級轉型提供了機遇;逆全球化的進程對參與GVC的中小型企業沖擊程度高;從國家層面,疫情造成的GVC波動也會造成國家供應鏈的安全隱患[19]。故中國可從迅速出臺產業扶持政策、借機實現轉型升級、構建新的價值鏈體系等方面應對GVC演化帶來的挑戰。
為了緩解疫情帶來的不利影響,中國迅速出臺了多種產業扶持政策、穩定金融貨幣體系的財政和貨幣政策。胡越秋等(2020)研究表明,政府的助推政策等,能很好地提升企業在深度不確定環境下承受和應對風險的能力,保障企業復工決策的順利實施[54]。國內的供應鏈能力對先進制造業發展和提升GVC地位愈發重要,在這一轉型過程中,促進聯系、建立管理能力和促進國內中小企業升級的政策將發揮重大作用[55]。為了舒緩企業現金流壓力,央行、財政部、證監會、外匯局等部門聯合發布通知,通過專項再貸款向金融機構提供低成本資金,支持金融機構對名單內的企業提供優惠利率。在幫助企業降低運營成本上,工信部設立專項紓困資金,并減免行政事業性收費,推動出臺減免物業租金、階段性緩繳或適當返還社會保險費等政策。秦凱(2009)發現,目前中國制定的自然災害稅收優惠政策,主要側重于鼓勵社會力量參與救災以及扶持災后經濟恢復,稅收政策在對促進防災減災、科技創新與成果轉化的作用方面考慮較少[56]。而此次中國加大了減稅力度,著力推進稅制改革,如重點物資生產企業擴大產能購置設備允許企業所得稅稅前一次性扣除;階段性減免小規模納稅人增值稅等。
在疫情和貿易摩擦的雙重影響下,逆全球化不斷升溫,對中國在GVC中的地位形成了強烈沖擊,在此情況下中國應發展關鍵核心技術以穩定在GVC中的地位。發展核心技術、提高創新能力,有助于打通國內市場和進一步拓寬國際市場。以構建“十四五”的新發展格局為目標,增強自主創新能力,發展關鍵技術,在為實現“雙循環”提供必要條件的同時,擺脫中國在GVC中被“低端鎖定”于下游和關鍵核心技術“卡脖子”的現狀。具體地,國家應加大基礎科學領域的研發投入,設立國家級產業基金,推動基礎材料、生物醫藥、人工智能等領域的核心技術突破,對關鍵核心技術中的重大科學問題給予長期支持。同時,為了使國內國外雙循環相互促進,應深化機制體制改革。具體地,應促進收入分配再平衡以充分發掘內需潛力、完善國內產業鏈體系,通過開放金融市場以降低綜合融資成本,實現高水平區域經濟一體化,并進一步完善保護知識產權的相關立法。在制度、政策、社會、金融、輿論等方面為科創企業的發展創造良好環境,以提升“中國制造”的技術附加值。擴大開放,提高政策的可預見性,規范市場準入機制,深化投資和服務貿易協定的制定,營造良好創新與營商環境。良好的營商環境有利于增強三大韌性,即市場韌性、網絡韌性和系統韌性。一方面,在開拓海外市場上,鼓勵企業對一帶一路和非洲、拉美市場的開拓,并對企業進行政策扶持,例如財政補貼、出口退稅與出口信用保險相結合,貿易融資與出口貼息貸款相結合以降低企業融資成本。另一方面,在打通國內大循環方面,深入貫徹習近平總書記在2020年7月的講話中的指示,即發揮國內超大規模市場優勢,通過繁榮國內經濟暢通國內大循環為中國經濟發展增添動力。
疫情催生了新業態,也為產業結構調整和轉型升級提供了機遇。疫情期間,居家使人們更多地應用并習慣了遠程會議、在線學習問診等。清華大學經濟管理學院公布的新冠肺炎疫情對中國大中型企業影響報告顯示,疫情推動了新的商業模式或業態發展。其中,醫藥醫療保健增長了70.28%,互聯網、IT服務緊隨其后,有68.4%的增長。調查顯示,疫情結束后,22.17%的企業計劃增加資本開支,重點為加快數字化轉型,實現業務線上化(占比53.3%)、加大智能化力度(占比23.11%)等。國務院“AI發展規劃”把人工智能產業發展上升到國家戰略的高度(4)國務院關于印發新一代人工智能發展規劃的通知,國發〔2017〕35號,并制定了三個人工智能發展規劃階段。AI等高新技術行業的發展有利于中國在全球價值鏈中的地位的提升,這為大力建設5G基站等基礎設施提供了機遇。同時,在GVC向先進制造業和服務業過渡階段,貿易設施變得更加關鍵,需要發展具有競爭力的物流服務部門,需要質量高、價格具有競爭力的信通技術基礎設施和服務,以幫助協調日益復雜的活動和價值鏈[55]。物流和通信基礎設施、港口和海關效率以及信息技術網絡對GVC貿易尤其重要[57-58]。2020年是AI發展規劃第二個階段的開局之年,又逢疫情給中國經濟下行增添壓力,中國應把握住機遇,穩步推進新基建,促進經濟恢復。
疫情對中國外貿易造成不利影響,導致了貨幣與金融體系的波動,加劇了GVC環境的不確定性,對中國經濟結構轉型升級和提升中國在GVC中的地位造成不利影響。總體來說,疫情在短期內對經濟貿易造成負面沖擊,長期內結合中美貿易博弈常態化的趨勢,跨國公司可能將部分產業鏈移出中國。作為應對,中國將增強創新能力、完善國內產業鏈、提高GVC地位,這一過程將改變GVC的布局。為此,中國需要頂住壓力,完善國內價值鏈,推進產業結構轉型升級,著力發展先進制造業,從而形成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十四五”新發展格局。先進制造業GVC需要較高學歷的勞動力,要求國家改進教育和就業政策,營造開放的政策環境,以鼓勵外國投資者向培訓和轉讓隱性知識投資,引進外國技術[55]。同時,以疫情期間各國協同合作為契機,擴大開放、深入帶路區域的產業分工合作、完善區域價值鏈、進一步推進供應鏈 “一帶一路”倡議,加快以中國為主導的價值鏈構建進程。多措并舉抗擊疫情,在新一輪技術革命中破浪前行,為中國提升在全球價值鏈中的地位創造有利的外部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