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罪認罰下被告人的兩難處境
——對一起尋釁滋事罪案件的思考

覃剛

1 基本案情

王某某是陳某縣的民營企業老板，經營著2家自己的公司，早年賺了錢，趕上民間放貸比較熱的那幾年，對外放了一些高利貸。陸續連本帶利收回了一些貸款，但有2個人的貸款沒有收回。

2015年4月25日，王某某帶匡某某、周某某、王某、李某某、黃某某一起去GZ市萬某某的塑料廠討債未果。4月26日，王某某安排周某某、匡某某、李某某、黃某某去萬某某辦公室繼續討債。四人訂盒飯、買棉被在萬某某辦公室吃喝睡覺，待了一天一夜。2015年4月27日9：00左右，萬某某報警，警察到場后將周某某、匡某某、李某某、黃某某四人從萬某某辦公室趕出。周某某和王某某電話聯系說明情況后，王某某安排4人離開萬某某的工廠。

2015年9月5日，因欠王某某債務，白某某將其與黃某1共同持股經營的CY碳酸鈣有限責任公司方解石礦2號采區的開采權的股份轉讓給王某某。王某某要求另一股東黃某1在礦山給其分紅，但遭到黃某1拒絕。2015年9月15日，王某某在得到礦場前股東白某某授權后，和周某某、白某某到礦場找黃某1未果，王某某把車停在出礦公路要求礦場停工。工人報警，警察到后把王某某等人帶去派出所協調，王某某與白某某一起去DY鄉鎮府、派出所，以礦山有股權糾紛和安全隱患為由，申請DY鄉鎮府下令停礦。9月中旬某天，王某某得知礦場還在開采，遂安排匡某某和周某某借用徐發全的貨車堵住出礦公路。9月30日，DY鄉政府牽頭，DY鄉派出所、司法所組織白某某、黃某1、陳某清江公司座談調解，3人未達成協議。

2016年2月1日，王某某安排周某某向白某某討債。9：00左右，周某某通過電話將白某某約到一家咖啡廳，之后王某某安排陳某到咖啡廳向白某某討債，周某某和陳某不讓白某某離開咖啡廳。23：00左右，周某某電話聯系王某某，王某某同意白某某第2天還錢后，周某某和陳某才讓白某某離開。2016年2月2日，周某某又為王某某向白某某討債，將白某某約到咖啡廳。王某某安排匡某某、李某某、向某某到咖啡廳向白某某討債。23：00左右，周某某電話聯系王某某，王某某同意白某某第2天還錢后，周某某和陳某等人才讓白某某離開。2月3日，周某某又為王某某向白某某討債，白某某稱自己已在咖啡廳。周某某在咖啡廳一包房中找到白某某，此時向某某在咖啡廳跟守白某某直至次日3：00左右。2月4日，白某某向他人借得錢款后向王某某還款4萬元。

2018年12月3日，萬某某實名舉報王某某采用暴力和軟暴力討債。2020年3月24日，CY縣公安局接匿名舉報，稱王某某采用暴力和軟暴力討債。2020年6月15日，王某某以涉嫌犯尋釁滋事罪被CY縣公安局刑事拘留。

2 無罪辯護與認罪認罰

在接受王某某家人委托后，本律師前去看守所會見王某某，初步認為王某某不構成尋釁滋事罪，遂向CY縣檢察院提交了《不予批準逮捕法律意見書》，在王某某被刑事拘留的第30天的下班時間，王某某還是被批準逮捕。

王某某被逮捕后，公安機關經過2個月的偵查，將案件移交給了檢察院，律師第一時間取得卷宗，并展開閱卷。在閱卷的基礎上，進一步確認王某某不構成尋釁滋事罪，遂向檢察院提交了《王某某不構成尋釁滋事罪的法律意見書》，并當面跟檢察官溝通了意見，希望能夠不起訴，各種原因，檢察官最后還是表示要起訴，但是如果王某某認罪認罰的話可給出6個月有期徒刑的量刑建議。

眼看著王某某的羈押期限就快6個月了，等開完庭，判決6個月的話就意味著王某某在當庭宣判后再過十幾天就能刑滿釋放了。與家屬和王某某慎重溝通后，就堅持無罪意見還是認罪認罰各自分析了利弊，讓其做選擇。最終，王某某還是放棄無罪意見，簽署了認罪認罰具結書。

認罪認罰具結書簽署后，案子很快起訴到法院。2020年12月2日，案子開庭，當庭宣判判處王某某6個月有期徒刑，王某某當庭表示服判，不上訴。

3 認罪認罰后被告人的兩難境地

認罪認罰具結書簽署后，在有罪的前提下，被告人一般會獲得較輕的量刑建議，法院一般也會遵從檢察院的量刑建議輕判。

本案中，雖王某某不構成尋釁滋事罪，但若一直堅持無罪，極有可能成為犧牲品，一旦判決有罪，刑期不會低于6個月。若認罪認罰，雖能在判決后十幾天就出來，但卻被扣上了犯罪的帽子，且不能上訴，同時為申訴帶來了難度。

《刑事訴訟法》第二百三十條規定，不服判決的上訴和抗訴的期限為10天，不服裁定的上訴和抗訴的期限為5天，從接到判決書、裁定書的第2天起算。王某某的開庭時間設定在被羈押6個月還差10來天的時間，當庭宣判后2天，王某某簽收判決書，此時王某某的上訴時間就開始計算了。如果王某某改變主意要上訴，則會因為其在一審中已經認罪認罰，二審將非常被動。

此外，檢察院多半會以量刑畸輕為由抗訴，認為王某某在原判適用認罪認罰且獲得從寬處罰的情況下反悔，是對認罪認罰的反悔，王某某不再符合認罪認罰從寬的條件，一審判決基于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所作出的較輕量刑不再適當，二審應對王某某處以更重的處罰。由于王某某的上訴，使得檢察院會撤回認罪認罰，重新作出較重的量刑建議，二審獲或將判處更重刑罰。這樣一來，實際上等于變相推翻了上訴不加刑的刑事訴訟原則。

王某某將被繼續羈押在看守所，眼瞅著年關將至，也大概率不能回家過年，還要面臨二審，被羈押的期限一定會超過6個月。在這樣一個兩難的境地，王某某只好違心接受有罪判決。當然有人會說既然是無罪，那么二審可能會改判無罪。這種情況或許會有，但作為被告人，不敢寄希望二審一定改判無罪，案子可能會拖入漫長又煎熬的申訴。

認罪認罰制度的出發點是好的，可節約司法資源，同時也賦予檢察院更大的決斷權，實質上把審案的一部分職能從法院前移到檢察院。在實踐中，如果本身是一個無罪的案子，在存在某些案外因素的情況下，若前期偵查階段檢察院錯誤批捕，那中期更有可能錯誤起訴，后期也有可能錯誤作出有罪判決。被告人為了結束羈押煎熬盡早出來，往往會違心接受檢察院的認罪認罰量刑建議，一旦簽署具結書，就進入進退維谷的兩難境地，進吧，一直堅持無罪，可能會把訴訟拖得很長，退吧，接受量刑建議，則意味著接受被定罪處罰，二審還將面臨比一審更重的刑期。特別是在“實報實銷”（關多久判多久）的情況下，在認罪認罰階段被告人就需要進行進退取舍，一審宣判后，被告人往往沒有時間和空間推翻之前的決定，一旦上訴，則大概率會喪失一審階段的“實報實銷”“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