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興網絡流行詞“寶藏”探析

摘要：作為名詞使用的“寶藏”一詞在古漢語中的含義為“儲藏的珍寶或財富”，其句法功能基本是作賓語。但在當今的網絡語言環境中，“寶藏”一詞卻被賦予了新的內涵，其詞義和指稱對象都發生了較大的改變，并且在這一過程中還形成了三種具有代表性的句法格式。

關鍵詞：寶藏；詞義演變；句法表現；衍生機制；流行原因

*本文系2020年度南昌師范學院學生科研創新項目研究成果。

隨著網絡的快速發展，許多新興的網絡流行詞被創造出來并在言語交際中運用，這已為廣大語言學者所關注。但網絡流行詞并不都是新創詞語，也有一些是在原有詞語的基礎上賦予其新的用法或意義產生的。“寶藏”一詞即屬此類，其本身就是漢語詞匯系統中的一員，但自2019年始這個詞在復雜的網絡語言環境中被創新性地加以運用，成為了網絡語言中的“爆款”。王璇、邱雪玫[1]探究了“寶藏”的語義來源和語義內容，但缺乏對其詞義演變路徑、詞義衍生機制及其流行動因的分析和概括，本文將對這些問題作出新的闡釋，希望能夠將“寶藏”一詞的演變歷程分析得更加透徹。

一、“寶藏”的詞義演變

“寶藏”本指珍寶或者礦產。“寶”是指珍貴的東西，“藏”是指儲藏大量東西的地方。但是當“寶藏”作為網絡流行詞使用時，詞義發生改變，體現在指稱對象產生了轉變。其感情色彩主要是褒義。

（一）從指物到指人

“寶藏”在古漢語中早已有之。如：“今夫山，一拳石之多，及其廣大，草木生之，禽獸居之，寶藏興焉。”（戰國《禮記》）例中的“寶”指“珍寶”，“藏”指“庫藏”，兩者合起來表示“埋藏在地底下的珍寶”。不過據《漢語大詞典》釋義，“寶藏”的讀音有二：一是作名詞，讀作bǎo zàng，二是作動詞，讀作bǎo cáng。[2]在現代漢語中，“寶藏”已經失去了它的動詞用法，僅保留其名詞用法，指“儲藏的珍寶或財富，多指礦產”[3]，讀作bǎo zàng。但在當前的網絡語言環境中，“寶藏”已開始出現指代人的用法，并且使用頻率日益增多。如：

（1）《這就是街舞》第3季：原以為格格不入的這位導師，居然是個寶藏！（騰訊網2020年7月27日）

（2）張金哲院士：“寶藏爺爺”今天一百歲了！（經濟日報2020年9月25日）

例（1）是介紹原本年紀略大的鐘漢良也能跳起熱辣的街舞，猶如寶藏被人發現一樣，讓觀眾很震驚。若是從修辭這個角度來看，將導師鐘漢良稱之為“寶藏”，這種用法屬于暗喻，其本體為“導師”，喻體則為“寶藏”，喻詞為“是”。例（2）介紹了張金哲院士擁有崇高的美德和精良的醫術，受到大家的尊敬和贊美，被大家親切地稱為“寶藏爺爺”。這種用法屬于縮喻，其喻體“寶藏”修飾本體“爺爺”，兩者構成偏正短語。

（二）從珍寶到他物

傳統語義上的“寶藏”是與珍寶或礦產相關聯，如：“他人之所念慮，蚤虱之所首向，隔墻之朱紫，林下之草芥，匣匱之書籍，地中之寶藏，豐林邃藪之鳥獸，重淵洪潭之魚鱉，令周孔委曲其采色，分別其物名，經列其多少，審實其有無，未必能盡知，況于遠此者乎？”（葛洪《抱樸子·內篇》卷十二）其中的“寶藏”即指“埋藏在地底下的珍寶”。但在網絡語言環境中“寶藏”所指事物的范圍逐漸擴大，從我們搜集到的用例來看，這些事物主要是處所類、飲食類、影視類等，并且它還與這些事物之間形成了修飾與被修飾的關系。

（3）廈門拍照好去處，韓國風味的攝影基地，這個寶藏地方一定要來（百度網2020年4月13日）

（4）成都本地人排隊搶的寶藏美食！盲點不踩雷（騰訊網2020年8月12日）

（5）《請回答1988》為什么是寶藏韓劇？人物賦予多面性，細節見真情（百度網2020年10月10日）

例（3）介紹了廈門的一個攝影基地，優美如畫。例（4）則是介紹一個關于成都美食的攻略，這些美食不僅好吃還好看。例（5）介紹了韓國的一部優質韓劇，指出劇中主要人物的性格具有多面性。

二、“寶藏”的句法表現

在古漢語中，作名詞用的“寶藏”的句法功能基本是作賓語，有時也作主語或定語。但是在現代漢語中，尤其是在網絡語言環境中，它產生了一些新的變化，最明顯的變化就是形成“寶藏+XX”、“XP+是+（個）+寶藏”和“太/很+寶藏”這三種句法格式。

（一）“寶藏+XX”

在傳統語義中，“寶藏”通常是被作為中心語來使用的，比如“豐富的寶藏”“藝術寶藏”，但是隨著“寶藏男孩”這一網絡流行語的廣泛傳播，它不再僅指珍寶、礦產，而是可以與表人物、事物的名詞一起搭配，形成“寶藏+XX”這一格式。根據語料搜集情況我們發現，“寶藏+名詞中心語”是最普遍的一種格式，同時這一短語也具有名詞化的特征，在句子中經常作主語或賓語。在“寶藏+XX”這一結構中，“寶藏”保留原來的語義特征，但卻被賦予了強烈的感情色彩，突出了對某人某事的厭惡或喜愛之情。這種結構也是縮喻形式，“寶藏”為喻體，“XX”為本體，“寶藏+XX”即直接用喻體修飾本體，屬于比較靈活的一種比喻用法。

（6）七旬寶藏奶奶靠“時裝”火出圈！（人民日報2020年8月22日）

（7）這些寶藏綜藝你都看了嗎？（百度網2020年4月20日）

例（6）“寶藏”和表人物的名詞一起搭配，突出的是對這位奶奶把自己的老年生活裝扮得豐富多彩的贊美之情。例（7）“寶藏”和表事物的名詞一起搭配，同樣也是表達其喜愛之情。

（二）“XP+是+（個）+寶藏”

“XP+是+（個）+寶藏”中的“寶藏”是賓語。從謂語的表達上來看，“XP+是+（個）+寶藏”屬于判斷句，在語義上表達說話人對主題事物的評價。如：退伍軍人是一個寶藏！全社會都應珍惜！（百度網2020年9月27日）從其構成成分來看，在“XP+是+（個）+寶藏”這個句式里面，“XP”主要是由指稱人物、事物、處所的詞語充當。如：

（8）乘風破浪的演員再添一員，扮村官追姑娘做美食，丁冠中真是個寶藏（百度網2020年6月9日）

（9）王羲之的書法是一個寶藏，學習書法的要經常挖挖（百度網2020年5月24日）

（10）被《隱秘的角落》帶火的城市，還有更多角落不可錯過，簡直是寶藏（百度網2020年7月3日）

從修辭的角度而言，“XP+是+（個）+寶藏”運用了暗喻的修辭方式，其中“XP”是本體，“寶藏”是喻體，“是”是喻詞。如例（8）把演員丁冠中比作“寶藏”，喻指他不僅演技好，才藝也不少，猶如寶藏。例（9）則將王羲之的書法比作“寶藏”，每一次挖掘，都有不同程度的收獲。例（10）把湛江這座美麗的南方小鎮比喻為寶藏，說明除了被熱播劇《隱秘的角落》帶火的一些景點，還有許多吸引人的地方。

（三）“太/很+寶藏”

這種結構相比于前兩種，使用得比較少，但卻是最特殊的。因為“太/很+寶藏”這個句式是屬于“副詞+名詞”這種類型的語法結構，它是不符合語法常規的一種超常搭配，但是仔細觀察前人的研究和分析相關語料就會發現，這種搭配已經成為人們的一種習慣，并且受到官方媒體的青睞。如：“燃！這武器，很中國！”（人民日報2020年9月27日）

在通常的語法規則下，作為程度副詞的“太/很”應該是修飾動詞或形容詞，但是在“太/很+NP”這一結構中，“太/很”修飾的卻是名詞性成分“NP”。這其實使用的是“NP”的內涵意義，因此整個結構也就具有描寫性了。因此，在句法位置上，它可以充當謂語、定語等一些描寫性的謂詞性成分。但是就“太/很+寶藏”這一結構來看，它主要是在句子中充當謂語。如：

（11）廣東環境真的太寶藏了！（澎湃新聞2020年5月26日）

（12）西湖高級中學真的很寶藏（浙江在線2020年6月5日）

三、“寶藏”的詞義衍生機制

（一）隱喻機制

隱喻機制是“寶藏”實現詞義衍生的重要原因。“隱喻不單純是一種修辭方式，還是我們認識世界的一種認知方式，是新的語義產生的根源。隱喻是一種“跨域映射”，即從一個比較熟悉、有形的、易于理解的源域到一個不熟悉的、無形的、難以理解的目標域的映射過程，這個映射的過程以事物之間的相似性聯想作為心理基礎。”[4]始源域“儲藏的珍寶或財富”和目標域“未被人發現的才華、品質等”之間有心理感受上的相似性，即驚訝、喜愛、贊嘆等，還有經驗上的關聯性，即好的東西總是要人們主動去發掘才會出現。因此人們想要表達這種發掘到“好物”的驚嘆、喜悅等內心感受，就會在認知上不自覺地建立這種對應關系，網絡流行詞“寶藏”就應運而生了。如：

（13）“央視boys”之寶藏男孩——尼格買提（新浪娛樂2020年3月30日）

（14）這個最寶藏的中國景點，老外比我們還熟（《新周刊》2020年8月21日）

例（13）說起尼格買提，在觀眾心中，他似乎總是面帶微笑，侃侃而談，但名人背后大都有我們想象不到的艱辛，尼格買提也是如此。他從小時候的不愛講話變成現在這樣一個活潑開朗的主持人，中間的過程是曲折的，而這也正是我們所不了解的。源域“儲藏的珍寶或財富”映射到目標域“尼格買提未被人了解的勵志奮斗過程”，兩者具有相似的心理基礎，即贊美、驚訝等，而在這個過程中，隱喻機制發揮了重要作用。同樣，例（14）也是如此。

（二）語境吸收機制

隨著交際語境與意圖的不同，說話人會臨時賦予詞語一些會話含義（ conversational implicature），這種含義在言語交際中如果被聽話人順利理解和接受，它就有可能在反復使用中規約化，變成一種常規意義（ conventional meaning）。在這個過程中，語境吸收（ absorption of context）是促進語義演變的主要機制。[5]

我們知道“寶藏”的傳統語義為褒義，但是在2016年，某明星發的這樣一條微博：“身懷寶藏，總會遇到餓狼。”想抒發的是“人怕出名豬怕壯”的無奈之情，于是黑粉也就順勢稱呼他為“寶藏男孩”，但卻蘊含貶義色彩，因為這是在嘲諷他有很多黑料，這就與他所想要表達的本意出現了巨大偏差。這也就說明說話人賦予“寶藏”這個詞語的會話含義在言語交際中并沒有順利被聽話人理解和接受，或者說是聽話人故意曲解說話人的本意。

盡管之后網友們普遍喜歡對有黑歷史的公眾人物冠以“寶藏”一詞，但是這種貶義用法并沒有經受住時間的檢驗。因為在2018年隨著熱播劇《鎮魂》的出現，人們對喜歡的明星和偶像都習慣性地稱為“寶藏男孩”和“寶藏女孩”，“寶藏”由貶義回歸到褒義，并且在這之后，“寶藏”不僅可以稱呼自己喜歡的明星、偶像，還擴展到生活中的一切美好事物，“寶藏”所帶有的褒義色彩在網絡語言環境中得到反復使用，成為常規意義，這就是語境吸收機制在發揮作用。

四、“寶藏”流行的原因

（一）禮貌原則促發

利奇（Leech）提出的“禮貌原則”包括六條準則，其中之一就是贊譽準則，即最小限度地貶低別人；最大限度地贊譽別人。并且他還指出，禮貌關注的重點是他人而不是自己，消極的禮貌（避免不一致）比積極的禮貌（尋求一致）更為重要。[6]在當今的網絡語言環境中，“寶藏”一詞呈現的主要是褒義色彩，而褒義色彩關注的重點是他人，也就恰恰符合了語用學中的禮貌原則。

（15）岳陽真是一個寶藏的地方，有這么多美味有趣的東西（百度網2020年7月21日）

（16）寶藏姐姐張雨綺，活該你最受歡迎（百度網2020年7月28日）

例（15）是在贊美岳陽市有許多令人垂涎三尺的美食和流連忘返的景點。例（16）是在稱贊娛樂明星張雨綺擁有高情商和謙卑的態度，從而收獲了大批網友的喜愛。這兩個例子里“寶藏”呈現的都是其傳統語義中所蘊含的褒義色彩，交際目的都是贊譽他人（或他物），自然關注的重點也都是他人（或他物），符合贊譽準則的使用要求。

禮貌原則可以使說話人在交際環境中盡可能地創造出符合會話語境的語句，從而使我們的交際行為得到規范化，而說話人遵守禮貌原則也主要是為了實現與聽話人達成較多一致意見的交際意圖。比如例（15）說話人表達的是對這位明星的贊美之情，說話人的這種表態正是基于張雨綺在節目中的高人氣而言的，而這也正與她的廣大粉絲（即聽話人）達成了比較一致的意見，實現了其所想表達的交際意圖。

（二）經濟原則驅動

人類追求語言經濟原則古已有之，子曰：“辭達而已矣。”（《論語·衛靈公》）孔子的意思是：說話只要能表達清楚意思就夠了。在語言交際過程中，人們總是趨向于用更簡潔、更熟悉的詞匯來實現交際目的。當今社會，人們的生活節奏越來越快，體現在語言上，則是追求簡潔高效的交際表達。而這也正遵循了語用學里的格賴斯（Grice）會話含義理論即我們在交際時要遵循方式準則，清楚明白地說出要說的話。

“寶藏”引申出的“珍貴的東西”的意義，通俗地說即“好物”。在演藝圈，有演技還有才華的演員經常被稱作“寶藏演員”，這比“有實力和才華的演員”這一說法省時又省力。并且現在許多人碰到自己喜歡的明星也會習慣性地稱之為“寶藏男孩”或“寶藏女孩”，這種說法不僅簡潔方便，而且親昵和喜愛的意味也更加強烈。在旅游業，一些好看又好玩的地方也時常被稱作“寶藏XX”，比如“寶藏四川”，相比于“好美的四川”或“有好多景點的四川”這種說法，具有新奇而又時尚的特點，而且也更能吸引游客的注意。

（三）心理因素使然

研究大眾心理的著名作家古斯塔夫·勒龐曾在其著作《烏合之眾》中這樣說到：“群體中的人有兩個共同的特點：首先是每一個人個性的消失，其次是他們的感情與思想都在關注于同一件事。”[7]那么對于處在網絡環境中的青少年群體來說，他們關注的是如何展現自己的個性并且獲得他人的關注；而對于商家這個群體來說，他們的關注點則集中在如何吸引顧客的眼球并銷售出更多的商品。所以從心理角度來說，“寶藏”一詞的流行既和青少年追新求奇的心理因素有著密切聯系，又跟商家的媒介宣傳有關。

一方面，網絡流行詞都是在網絡語言環境中產生，而網絡的主陣營群體基本都是年輕人，他們正處于自我張揚、思維開闊的心理特征階段，因此使用“信手拈來”的網絡流行詞來表達豐富而又復雜的情緒情感成為他們展現個性的一種獨特方式。

另一方面，現代傳媒不斷發展，使用新奇的網絡流行詞成為他們的不二選擇，因此在廣告中加入網絡流行詞早已成為商家吸引顧客的一種手段，而這反過來又會擴大網絡流行詞的傳播范圍。并且媒體的標題需要用最簡潔的語言表達最豐富的內涵，“寶藏”可以代替“令人震驚的、值得收藏的、特別好的”等一些常見的詞語，視覺上造成一種沖擊感，語義鮮明，成功吸引廣大消費者。如：青島寶藏公園，門票只收10元，自身文藝觀景極佳（百度網2020年10月9日）

五、結語

在當今的網絡語言環境中，“寶藏”的概念意義并沒有多大變化，但是它的指稱對象卻發生了明顯改變，從指物變為指人，從珍寶到他物。雖然“寶藏”一詞在網絡語言環境中形成了“寶藏+XX”、“XP+是（個）+寶藏”、“太/很+寶藏”這三種句法格式，但是運用的都是“寶藏”的內涵意義，即它的比喻義。它所表現出的這些變化也正體現了語言所具有的活力和意義，因為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語言也在不斷地發展變化，“寶藏”一詞的這些新變化正是其適應社會發展的結果。

參考文獻：

[1]王璇，邱雪玫：《從“寶藏男孩”探析“寶藏”新義》，《漢字文化》2020年第17期，第152-155頁。

[2]羅竹風，吳文祺，張滌華等：《漢語大詞典》（第三卷），漢語大詞典出版社1989年，第1655頁。

[3]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現代漢語詞典》（第7版）商務印書館2016年，第45頁。

[4]王健穎：《舊詞新用說“上頭”》，《漢字文化》2020年第8期，第44-45頁。

[5]姚堯：《“意思”的意思——語義演變與語境吸收》，《當代修辭學》2018第4期，第64-75頁。

[6]索振羽：《語用學教程》（第二版），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年，第85-86頁。

[7]古斯塔夫·勒龐著，戴光年譯：《烏合之眾》，新世界出版社2010年，第19頁。

（作者：陳麗琴，南昌師范學院文學院2018級本科生）

[責編崔達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