錫字聚珍文明倒影

翁連溪

吾友王君，積學之士，書法名家也。更承祖上醫家之法，懸壺濟世，為京城名醫也。君典藏醫家秘籍尤多，通經達緯，素志怡淡，又于佛教義理，深有感悟，為立人之本、行事指南也。兄性喜聚書，承家藏外，更苦心營求，所獲珍本秘籍漸多，稀紙善本漸富，多年來孜孜以求，為同行稱道，可稱一藏書小家也。其書齋名曰“三通書屋”。

何為“三通”？今春閑暇，有朋過訪，觀書探討，忽傳來富龍兄新收的《三通》照片多幅，詢版本等事。《三通》者，乃唐杜佑《通典》、宋鄭樵《通志》、元馬端臨《文獻通考》是也。觀是書，每半葉十行二十一字，小字雙行同，白口，四周雙邊，單魚尾;《文獻通考》卷前有《御制重刊文獻通考序》，知此書當以清乾隆武英殿刊《三通》為底本印就。雖行款與殿版一致，然行字之間錯落有致，為活字本之特征;細細察之，乃清咸豐二年（1852）廣東佛山鄧氏錫活字印本。活字本歷來為藏書家所重，所見者無不重金求之。然是書僅公藏一部，若非君藏，安知世間私藏尚存錫活字本耶？

夫印刷之術，若言其小，曰璽印者，發乎先秦;其大曰雕版曰活字者，則興乎唐宋之際也;二者皆由來尚矣。蓋文明之發展，有創新、有進步，而逐步趨于完善者;智者學士為之，文人雅士好之，技術材料興之，皆所為之動力也。至若我國活字之發展興盛，初始于宋，興于明清;沈括《夢溪筆談》言“慶歷中有布衣畢昇又為活版，其法用膠泥刻字，薄如錢唇，每字為一印，火燒令堅”，首開活字印刷之先河;又元王禎《造活字印書法》創木活字并轉輪檢字法，更言“近世又有鑄錫作字，以鐵條貫之，作行，嵌于盔內，界行印書”為最早載錫活字之文獻。后世凡有活字印書者，多仿效之;此二法實物雖未能留存，然今人考古所見西夏文佛典《吉祥遍至口和本續》仍為存世最早木活字印刷之實證，皆早于西方之活字排印法，為我華夏文明之絢麗瑰寶。

比及明清，時人用活字版印書，此風大盛。隨經濟之繁榮、工藝之進步、材料之創新，制字更取材于銅。如明弘治華燧會通館《宋朝諸臣奏議》《錦繡萬花谷》《容齋隨筆》、正德華堅蘭雪堂《白氏長慶集》元氏長慶集》、嘉靖無錫安國《古今合璧事類備要》、萬歷周堂《太平御覽》等約六十余種。清銅活字者如康熙江蘇吹藜閣《文苑英華律賦選》、內府造《欽定古今圖書集成》《御制數理精蘊》《律呂正義》、道光福田書海《音學五書》、咸豐麟桂《水陸攻守戰略秘書》等約十余種，雖不及明代之多，但就規模之大、鑄刻之精，更兼有朝廷參與其中，亦為世人所矚目。

至如鉛字、瓷字、泥字、錫字則更為稀見。明弘治正德間陸深《金臺紀聞》云：“近日毗陵人用銅、鉛為活字”，始為鉛字首載于文獻，清道光間魏崧《壹是紀始》曰：“活版始于宋，明則用木刻，今又用銅、鉛為活字”，惜二者實物無存，后西洋鑄鉛法傳入方取代之。清人金埴《巾箱說》言“康熙五十六七年間，泰安州有士人忘其姓名，能鍛泥成字為活字版”，大抵指泰安徐志定之真合齋創用磁刊《周易說略》《蒿庵閑話》二書，然“磁版”亦或“瓷活字”今人尚存爭議。新昌呂撫，于乾隆元年（1736）印活字泥版《廿一史演義》，兼有活字并雕版之特征。蘇州李瑤，清道光間以泥活字印《南疆繹史勘本》《校補金石例四種》，有日人贊其乃“中國膠泥板之標本”。涇縣翟金生讀畢昇有感，創泥字十萬余，稱“泥斗版”，亦名“澄泥版”或“泥聚珍版”，印有《泥版試印初編》《屏山書屋集》《水東翟氏宗譜》等，其泥字今尚存百余枚，實屬不易。

前述元王禎所提錫活字，實物無存，且明華燧“范銅板錫字”今仍有爭議;進而富龍君所藏錫字巨帙之《三通》更為稀世遺珍，世所罕有。時清鴉片之役后，廣州為五口通商之一，商力漸充、交易日盛。佛山鄧氏以博彩為業，道光三十年（1850）始鑄錫活字印“闈姓”“白鴿”二票，較西洋鑄字法更為簡便;又開嶺南壽經堂書坊，余暇使活字印書牟利。至咸豐四年（1854）紅巾浩劫，錫字悉數制成槍彈;五年間共制字三副，日大長字、小長字、扁體字，共計二十余萬;今扁體字尚無可考，前二種字所印之書，除此《三通》外，還有《十六國春秋》《陳同甫集》尚存于世。

如論活字印書之比雕版若何，《夢溪筆談》載“若只印二三本，未為簡易;若印數十百千本，則極為神速”;《武英殿聚珍版程序》記“凡遇大字書，每人一日可擺二版，小字書只可得一版”;呂撫《廿一史演義》用泥版活字“一人撮，兩人印，每日可得四頁”;鄧氏錫字排印成《文獻通考》凡三百四十八卷之皇皇巨帙乃不到兩年，可謂神速。然每印就百千部，書未多銷便拆版再印他本。泥、木尚如此，何況銅、錫乎？凡制銅字，用銅必多，非富家不辦。若鑄錢尚不給，何有于活字？銅字之興，恰在其時，故木活字代之而起也。明可考約百十余種之多，清有武英殿聚珍版之巨;加之明清以來詩詞文集家譜，不勝枚舉。然比及雕版可存十年百年再印者，又可化身千百，以垂久遠。致使明清以來銅活字、木活字、瓷版、泥版今均成稀世珍本;錫字更如曇花一現，今只存鄧氏一家，可謂空前絕后，為藏家之至寶也;今君得此《三通》在手，尺幅間盡顯活字蛻變之魅力;望君觀而樂之，惜而愛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