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的游戲精神

兒童喜歡游戲，他們在游戲中生活，恍惚進入了另一個世界。這是一個歡樂的世界，也是一個放飛夢想的世界。游戲是離不開夢想的，兒童是離不開游戲的。游戲有其愉悅性、超物質性、非功利性和莊重性，這些屬性符合人類游戲文化的基本精神。原始人的歌舞，貌似簡陋、單調，它其實是對勞作的調節。人暫時避開對生存的考量，讓自己有精神上的放松，愉悅一下情感，協調一下人際關系。遠古巫師的跳跳、唱唱、念叨念叨，有時也帶有自娛自樂的性質，只是比原始人多了些想象性的成分，顯得莊嚴和神秘一些。

兒童精神發育的過程，類若人類社會的進化，他們的思維屬原始思維，沒有將外在世界對象化。外在的萬物及整個世界，在兒童的眼睛里，都是有生命的、好玩的，是能夠對話與共同活動的。他們的思想方法與生活方式是游戲性質的，游戲是兒童生命之初所顯現出的精神雛形。皮亞杰認為兒童游戲“就是把真實的東西轉變為他想要的東西，從而使他的自我得到滿足，他重新生活在他所喜歡的生活中，他解決了他所有的一切沖突，尤其是他借助一些虛構的故事來補償和改善現實世界”。

然而，科學技術的高度發展、市場經濟的興旺發達，使兒童游戲在相當程度上被異化。前者疏離了兒童與自然的聯系，后者將童年打上了商品的印記，兒童游戲也因此而帶有商業色彩。童年文化經濟對于兒童游戲體驗的開發，看似是對童年游戲文化的倡導，實則傷害著這種文化的內在精神。這是成人世界對兒童世界的精神侵漫，也是對兒童游戲精神的扭曲，使它物化、功利化及世俗化。在很長的時間里，兒童游戲自身的精神價值是被忽視或者低估的，未獲得社會的充分認可。

由盧梭發端，席勒等繼其后，兒童游戲的價值得到重視。隨著現代童年觀的確立，現代審美文化有了新的定位，其中對于游戲的關注和重視，改變著人們對兒童游戲的看法。藝術源自游戲，這一觀念的廣泛傳播，雖說主要來自藝術領域，但審美游戲說直接影響著對兒童游戲文化的審視，對游戲精神有了深刻的哲學和美學思考，提升了游戲在兒童生活中的地位，乃至全部人類文化中的特殊地位。越來越多的人認識到，兒童世界是感性的、夢想的、游戲的世界，是生機勃勃、多姿多彩的世界，是比成人世界更為豐富并充滿趣味的世界。

20世紀以來，對兒童游戲的認識有了重大的改變，傳統中所隱含的肯定性成分得到加強，甚至對兒童游戲現象有所恭維。既然藝術源自游戲，那么游戲顯然是藝術，順理成章的表述，兒童的游戲也無疑是一種藝術的活動。許多著名哲學家、思想家和藝術家對此都有論述，最著名的或許是弗洛伊德，他旗幟鮮明地將兒童游戲比作藝術行為。如果說游戲代表了審美的自由，那么兒童的游戲同樣是自由的創造和體驗。

在兒童心理學、教育學和消費經濟的共同推動下，承認兒童游戲的權利和價值、充分給予兒童游戲的自由、為兒童創造各種游戲的條件等，成為20世紀后半葉至21世紀重要的教育理念。當代兒童所表現出的游戲激情不減，然而當代社會對于這一激情的反應走偏——與積極性回應形成對比的，是游戲的完整精神的失落。兒童游戲越來越商業化，視兒童游戲為重大商機，童星或兒童網紅，正是兒童游戲商業化的結果。于是，消費大潮中，游戲精神日益失落，兒童世界日益萎縮。

社會誠然給兒童提供了大量的游戲，但兒童是被動接受的，或被誘惑的，鮮有出自兒童本色的自由創造。兒童游戲僅僅落實了一種愉悅性的功能，而且越來越僅僅強調和突出這一功能。失落掉的是游戲精神——自由、審美和創造。

（葉水濤，著名語文教育專家、江蘇省教育學會副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