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18歲,馬上就要上大學了。此刻,我坐在書房里給您寫信,內心卻非常難過:我沒法放下我媽媽。從我記事起,家里每隔幾天就要發(fā)生爭吵:媽媽總是歇斯底里地砸東西、發(fā)脾氣,爸爸總是用冷暴力對抗。
我爸媽是大學同學,彼此相愛過。原先我爸在政府單位上班,辭職后與朋友一起做生意,是當?shù)匦∮忻麣獾纳馊恕?墒牵S著爸爸的生意越做越大,媽媽的眼淚也越來越多。她覺得爸爸不再愛她、關心她,背著她給賭博的小叔還債,出軌別的女人,不尊重姥姥和姥爺……
這些讓媽媽情緒崩潰,她一生氣便在家里痛哭流涕、摔東西。碰到媽媽發(fā)脾氣,爸爸只會奪門而出,拒絕溝通。每每這時候,媽媽就披頭散發(fā)地逼著我給爸爸打電話:“你給你爸說,他今晚不回來,我就死給他看。”
小時候,我常常抱著媽媽一起哭,覺得她特別可憐。長大后我懂事了,勸她離婚。這時候,媽媽就開始回憶她和爸爸從大學一起走到今天的艱辛:她不顧姥姥、姥爺?shù)姆磳Γ瑘?zhí)意嫁給當時還是窮小子的爸爸;為了支持爸爸創(chuàng)業(yè),她找娘家親戚借錢;她只愛過爸爸一個人,把二十多年的青春都奉獻給了這個家……
在我的成長過程中,最擔心的事從來不是學習和考試,而是媽媽滿臉愁容地坐在沙發(fā)上,說:“你去跟你爸說。”
高考后,我給爸爸寫了一封信,期待他能像過去一樣,給媽媽愛和安全感。爸爸說,他只是生意太忙了,忙到像開著賽車駛進了賽道,根本無法停下來。他說: “女兒,你告訴媽媽,讓她別再胡思亂想了,我不會丟下你們娘倆不管的。”我奇怪的是,這些話爸爸為什么不能親口告訴媽媽?
18歲生日那天,我對爸爸媽媽提了一個要求:“能不能好好相愛,別再互相傷害?”爸爸沉默不語,媽媽又開始回憶往事,說著說著情緒激動,摔碎了茶杯。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像個罪人。我那么渴望爸媽和好,卻又制造了一場混亂。或許,一切都是我的錯?我馬上就要離開家了,往后爸媽要如何相處?
我沒法處理這些問題,希望娜姐能給我一些建議,幫我走出困境。
長沙 美美

劉娜:心理咨詢師,情感專欄作者
親愛的姑娘,請你安心地去上大學。這是你十年寒窗苦讀的成果,也是你在如此沖突的家庭環(huán)境下,依然能專注學業(yè)的獎勵。你是一個特別優(yōu)秀的孩子,前途不可估量。去大學讀書,逃離父母的爭吵,拓展自己的精神疆土,都是你變得更加強大、更加優(yōu)秀的契機,這是你成年后,嶄新又光榮的開始。
但是,為什么別的孩子對離開家都是滿懷期待,而你卻陷入了恐慌不安之中呢?因為長久以來,父母都把他們的問題推給你,讓幼小的你扛下了太多委屈——最差的父母,并不是天天吵架,而是在夫妻關系陷入死循環(huán)后,強行把孩子拉進來,充當他們的“第三者”。媽媽想控訴爸爸,不去找爸爸說,卻把所有苦水一股腦倒給孩子:“你去給你爸說。”而爸爸想回應媽媽,也不直接和媽媽說,在逃避和推諉中,把孩子當成傳聲筒:“你告訴你媽媽。”
爸爸和媽媽在親密關系的“失語癥”里,強行把孩子當成自己的垃圾桶和傳聲筒,在漫長的控訴和馴化中,讓孩子陷入了這樣的心理暗示:“爸爸的錯,就是我的錯”“媽媽的苦,就是我的苦”“父母的問題,就是我的問題”“離開了我,父母就沒法活下去”。
你承擔了太多的壓力。你不知道該支持哪一方,無論偏向誰,都意味著對另一方的背叛。你在這個痛苦而分裂的“三角關系”里,活成了一座不堪重負的橋:橋是被固定的,它沒法找到自己的路。它害怕離開,害怕斷裂,害怕自己讓兩頭都變成孤島,但它自己卻活成了一個沒有靈魂的工具。
爸爸和媽媽的問題,不是你的問題。不管爸爸是否有冷暴力,是否變成負心漢,選擇不離開他,不放過他,寧可搭上自己的健康和后半生的,都是媽媽。爸爸處理問題的方式,是失當?shù)模珛寢尩慕^不放手,也是不可取的。爸爸辜負了媽媽的深情和真心,但媽媽用爸爸的錯誤懲罰自己,陷入了嘮叨和執(zhí)念里。更重要的是,兩個成年人,都不去想怎樣減少傷害,如何拯救或舍棄這糟糕的關系。他們沒有一個人為你思考:這樣的惡性關系,會不會傷害孩子?他們不僅不思考,反而把你拉入戰(zhàn)爭中,成為參與并見證他們痛苦的親歷者。
我無意譴責你爸媽,但我希望你能看清真相:不要以消耗自己的方式拯救父母。被父母關系“三角化”的孩子,看似是父母的孩子,其實是父母精神層面的“父母”。這樣的孩子無論是平凡還是優(yōu)秀,在精神上都會陷入一種虛弱和無力的狀態(tài)。貧血者無法獻血,有愛者才能付出愛。你在父母拉鋸的爭吵里失血太多,缺愛太久,已經(jīng)沒辦法給他們愛。所以,我想和你分享我的建議。
第一,把父母的問題還給他們。讓一個人承擔他自己的問題所造成的痛苦,是生命本身的責任。今后,不管是爸爸還是媽媽找你訴苦或傳話,你都要堅定地告訴他們:“請你們自己解決。”讓媽媽把情緒直接發(fā)泄給爸爸,有助于她認清現(xiàn)實。讓爸爸敞開心扉,對媽媽說真心話,有助于媽媽做下一步的決定。請你做回真實的自己,不要再做任何人的橋梁。
第二,回到你自己的世界里。去讀你喜歡的專業(yè),和優(yōu)秀的同學在一起,在美麗的大學校園里做自己想嘗試的事情,說自己內心最想說的話,拓寬自己的疆土。從今天起當個明媚的姑娘:讀書,旅行,戀愛,大笑,自我關懷;看花,賞月,逐夢,起舞,面朝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