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千上萬的丈夫

畢淑敏

“有成千上萬的男人，可以成為我們的丈夫。”這句話從一位當律師的女友嘴中一字一頓地吐出時，坐在對面的我，幾乎從椅子滑到地上。女友侃侃而談：“別那么大驚小怪的。這句話也可以反過來對男人說，有成千上萬的女人，可以成為你們的妻子。你知道我不是指‘人盡可夫的意思。我是針對文學家常常在作品中鼓吹的那種‘唯一，才這樣標新立異。”

什么是“唯一”？太陽嗎？宇宙有無數只太陽，比它大的，比它亮的，恒河沙數。指紋嗎？指紋也有相同的，雖說從理論上講，幾十億上百億人當中才有這種可能性。好在我們找丈夫不是找罪犯，不必如此精確。世上的很多事情，過度精確，必然有害。伴侶基本是一個模糊數學問題，該馬虎的時候一定要馬虎。

適合做你丈夫的人，絕非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異數。就像我們是早已存在的普通人，那些普通的男人，也已安穩地在地球上生活了很多年了。我們不單單是一個人，更是一種類型，就像喜歡吃餃子的人，多半也愛吃包子和餡餅。科學早就證明，洋蔥和胡蘿卜脾氣相投，一定會成為好朋友;玫瑰花和百合種在一起，彼此都花朵繁茂，枝葉青綠;但甘藍和芹菜相克，郁金香干脆會置勿忘草于死地……如果你是玫瑰，只要清醒地堅定地尋找到百合種屬中的一朵，你就基本獲得了幸福。

婚姻中渾然天成的“唯一”佳侶，幾乎是不存在的。真正的金婚銀婚，多是歷久彌新的磨合與默契。女人不要把一生的幸福寄托在婚前對男性千錘百煉的挑揀中，以為選擇就是一切，對了就萬事大吉，錯了就一敗涂地。選擇只是一個決定的機會，當然對了比錯了好。但正確的選擇只是良好的開端，即使是航向對頭，我們依然還會遭遇風暴：淡水沒了，船櫓漂走，風帆折了……種種為難如同暗礁，潛伏航道，隨時可能顛覆小船。選擇錯了，不過是輸了第一局，賽季還長，大可整裝待發，蓄芳來年。只要贏得最終勝利，終是好旗手。

即使選擇非常幸運地與“唯一”靠得很近，也不可放任自流。“唯一”不是終生的平安保險單，而是需要養護、需要滋潤、需要施肥、需要精心呵護的鮮活生物。沒有比婚姻這種小動物更需要營養的了，就像沒有永遠的敵人一樣，也沒有永遠的愛人。雖然世上沒有“唯一”只能成為你的妻子或丈夫的人，但只要有自知之明，找到適合你的類型，天長日久真誠相愛，就會體驗相伴的幸福。

女友字字珠璣。當然，我依然相信世界上存在著“唯一”，即使這種概率如同玉石，也不能因為我們自己不曾擁有就否認它的寶貴。對大多數人而言，不否認“唯一”的存在，也不執念于“唯一”，才能找到通往快樂的小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