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野少年丁真的網絡奇幻漂流

張東亮

前不久，因一段不到10秒鐘的短視頻，藏族男孩丁真一夜之間在網絡走紅。視頻中，這個膚色黝黑、眼帶羞澀的少年只是迎著陽光慢慢走向鏡頭，就獲得了數百萬人的點贊和轉發，成為2020年冬天炙手可熱的“頂流”。他純真的笑臉迷倒萬千網友，綜藝選秀節目邀請他，多地文旅官方媒體“哄搶”他，外交部發言人華春瑩連發三條推文，向全世界介紹這個男孩。人們不禁追問：丁真，你是誰？

馬背上的少年

丁真的全名叫丁真珍珠，2000年出生在四川省甘孜州理塘縣一個藏區村莊，全村只有三十多戶人家。

丁真的父親在村子里當過會計，漢語說得非常流利，是當地的一個“能人”。母親是個樸實的藏區主婦，平日里除了洗衣做飯，照顧孩子和年過八旬的婆婆，還要去放牧。早年因為弟弟平措尼瑪的出生，丁真僅僅讀了一年小學就輟學回家幫忙。后來弟弟到了上學的年齡，丁真干脆接替母親放牧，小小年紀就騎在馬背上自由如風，成了名副其實的“放牛娃”。家里的牦牛在他的放養下，從當初的十幾頭繁衍到現在的90頭，這還不包括中途賣掉的。

從小，父親就教育丁真說：“你是家里的長子，將來就是整個大家庭的頂梁柱，要有責任感！”丁真聽了點了點頭，所以盡管放牧要去很遠的地方，風里來雨里去非常辛苦，而弟弟卻能坐在縣城寬敞明亮的教室里讀書，他也從來沒發過一句牢騷，還經常為弟弟感到榮幸和自豪。

2020年9月平措尼瑪開學前，丁真在翻山越嶺放牧的間隙，挖了兩個多月的蟲草，拿到鎮上換回2000多元錢。撫摸著一張張嶄新的百元大鈔，男孩開心極了。他把錢交給了弟弟，作為弟弟的學費和伙食費。丁真知道，城里什么東西都貴，這些錢肯定不夠，但自己還有別的方式賺錢，比如到森林里撿蘑菇。丁真尤其喜歡采松茸，雖然難覓但價錢貴，偶爾找到一叢就是驚喜。

看到童年的伙伴到成都市打工，回來時衣著光鮮，還拿著高檔手機，丁真也羨慕過，也想走出封閉的牧區去看看大山外面的世界。可是媽媽知道，這個乖巧的大兒子沒怎么讀過書，甚至連漢語都不懂，她很擔心兒子去外面謀生會很辛苦，于是常提醒丁真：“外面太復雜，不僅遠沒有咱這里美，可能還沒有鄉親們那樣善良淳樸。和陌生人打交道，搞不好你就會吃苦頭的?！甭犃藡寢尩脑?，他覺得很有道理，也就斷了“闖蕩江湖”的念頭。

眼看丁真到了20歲，父母最期盼的還是給兒子娶個媳婦。如果不是那段隨手一錄的視頻，也許丁真這輩子就和村里的同齡人一樣，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放牧生活。

意外的“頂流”

2020年11月，一位攝影師來到理塘縣采風，拍攝藏區的自然風景。彼時，丁真的弟弟平措尼瑪因為長相帥氣，平時也喜歡拍短視頻，所以在快手、抖音等平臺上有不少“粉絲”，便有人托攝影師順便去拍攝平措尼瑪。

這位攝影師一路打聽，來到了平措尼瑪家所在的村莊。不巧的是，當時平措尼瑪有事外出，無法接受拍攝，而攝影師當天又必須趕回去。攝影師正為跑空郁悶時，迎頭遇上尼瑪的哥哥丁真，丁真正走在去村里小賣部買方便面的路上。見丁真濃眉秀目、清爽利落，攝影師靈機一動做出決定：弟弟不在，索性拍哥哥。就這樣，攝影師臨時起意，為丁真拍了一段短視頻并上傳到網絡平臺。沒想到這陰差陽錯的一換，很快就引起轟動。

視頻中，身穿藏族服飾的丁真，有著清澈的眼神、略帶靦腆的微笑、帥氣的臉龐和在高原上日復一日曬出的黝黑膚色，給人一種野性與純真并存的觀感。少年在陽光下慢慢走向鏡頭，眉眼一點點彎起，耳邊的松綠色吊墜在一片荒蕪的背景下格外顯眼，恍如光之子。也許是人們看多了娛樂圈海量的精致男團明星，丁真的“甜野”氣質讓人頗感清新，一時“圈粉”無數。

隨后，這段不到10秒的視頻在微博二次傳播發酵，“丁真”一詞迅速竄上熱搜高位。有網友說，丁真沒有精致的妝發，是在脂粉包裝“鮮肉”盛行的當下刮起的一陣原生態風;也有人說他的走紅可能是一種反差感——遠離都市喧囂的高海拔地區獨有的藏族風情，與男孩臉上純真的笑容給人留下了深刻印象。這個從未踏出過理塘縣的藏族少年僅用一張笑臉，就征服了全中國的網友，陸續登上各大媒體的熱搜。

接著，網上傳出某知名綜藝節目邀請丁真參加選秀的消息，多地文旅官媒和演藝公司也來“哄搶”。就在大家揣測丁真會憑借這次意外走紅進入娛樂圈發展時，丁真謝絕了網紅公司的重金邀請，選擇與理塘縣國資委下屬的文旅體公司簽約，正式成為國企員工，每月工資3500元。在互聯網上一時風頭無兩的丁真，沒有順應網友的猜測走向聚光燈，而是轉身回到了他的藍天和草原。

丁真的世界

因為丁真漢語不太好，所以拍攝中有些交流還需要靠他人翻譯。第一次直播時，丁真靠在舅舅的身邊，全程都不怎么說話，只是微微愉悅地看著鏡頭，偶爾抬頭看看舅舅。但他很聰明，熟悉以后，有幾次翻譯還沒開口，他就搶著說：“聽懂了，這個聽懂了的”。一次做網絡直播時，有記者問他：“你是哪個省的？”他回答說：“媽媽生的。”屏幕上頓時被“哈哈哈哈”的字幕刷屏。攝影師代表網友向他提問：“你想不想拍電影？”丁真就指著攝像機說：“我現在不就在電影里嘛！”他純真率性的表現引得網友好評連連。

在丁真成為理塘縣的旅游形象大使后，為了更好地宣傳當地人文自然風光，當地政府決定和媒體聯合拍攝一部短片，名字就叫《丁真的世界》。也許因家里并不富裕的原因，大家發現，丁真在鏡頭里常常是一件黑色藏族短襖、一條牛仔褲加一雙尖頭皮鞋，騎馬時就換成最傳統的棗紅藏袍。拍攝《丁真的世界》時，節目組既沒有為他購置服裝，也沒請任何造型團隊，大家想讓他保持原來的樣子——一個未經修飾的野生少年。也許是這個年齡的男孩都會格外講究一點，丁真很在意自己在鏡頭里的樣子。每次拍攝前都會捋一下頭發，再把短外套的扣子解開，他覺得這樣更飄逸帥氣。

在風景如畫的雙子湖，丁真說夏天他會和朋友騎馬來這里打水漂，天熱了掬一把水洗臉，涼快。但此時正值冬天，湖水冰得浸骨，丁真卻毫不在乎地撩水洗了把臉。男孩的睫毛很長，水珠掛在睫毛上，一顆顆泛著光。

在一望無際的毛埡大草原，丁真每年八一賽馬節都會和家人來這里“耍壩子”（農歷七八月份，藏族人民聚集在一起唱歌、跳舞、喝酒、游戲的活動）。丁真最喜愛的那匹小馬名叫珍珠，是父親用家里最好的一匹馬換來的。因馬騎得好，村里人都稱他是“賽馬王子”，可惜到目前為止他只在全鄉的比賽上奪過冠軍，丁真坦言，“毛埡賽馬節”才是自己心目中的神級殿堂！和兄弟們在一起的時候，丁真完全忘記了鏡頭的存在。他們騎著摩托車穿梭在山谷，車尾的喇叭音量開到最大，鼓點強勁的藏族搖滾樂響徹山谷。夕陽一層層鋪滿山坡，從泛著金光到暮色消退。攝影師說，這是他拍過的最美的畫面。

四川甘孜格聶神山海拔6204米，雪峰林立。傍晚，半山草坪上升起篝火，雪山在火苗背后浮動，丁真與兄弟們跳鍋莊舞、唱情歌，直到天色完全暗下去，火光熄滅。雪山、篝火、少年、情歌，鏡頭下的一切純粹又浪漫。

在格聶神山下拍攝完，攝制組一行準備和丁真一起回家，用鏡頭還原他真實的日常生活。拍攝地離丁真家還有好幾里路，大家問他坐車還是騎馬。話還沒說完，丁真就翻身上馬，一甩馬鞭，和弟弟一起跑遠了。攝制組開車跟在兄弟倆身后，一條長長的山路，那是過去兄弟倆最常跑馬的地方。

理塘的白鶴

2020年11月25日，丁真和理塘政府推出旅游宣傳片《丁真的世界》，一上線就獲得刷屏效應?！皻g迎大家到我的家鄉去作客，四川甘孜。”丁真在片中用不太流利的漢語說道。甘孜文旅官方微博迅速轉發，并宣布甘孜地區所有景區門票全免、三大機場機票一折起等旅游優惠政策，將甘孜美景推到全國人民眼前。

丁真的故事，堪稱“一個少年的網絡奇幻漂流”。中國外交部新聞司司長華春瑩在她的推特個人賬號上連發三條推文，向全世界介紹這個既甜又野的藏族男孩丁真。如今的他不僅是“新晉頂流”，還使慕名到甘孜地區旅行的游客量暴漲，理塘縣更是因他名聲大振，游客比平時多了十幾倍。

11月28日，丁真又以理塘旅游大使的身份，參加了在四川省成都市舉辦的旅游推介會。從小到大，丁真從沒離開過家鄉，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縣城，這是丁真第一次離家來到幾百公里外的省城。他的家鄉在海拔4000米以上的高原，空氣稀薄。有趣的是，在成都待了幾天后，丁真出現了“低原反應”，也就是醉氧，總感覺腦袋暈乎乎的。直到回到家鄉，這個藏族男孩的臉上才又展現出笑容，果然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

在理塘，最有名的人是倉央嘉措。這位300年前的多情活佛——六世達賴喇嘛——雖一生未到過理塘，卻用一首情歌讓理塘成為“真愛與自由”的代名詞。倉央嘉措在《潔白的仙鶴》中寫道：“天空的仙鶴借我一雙潔白的翅膀，我不往遠處去飛，只到理塘就回。”或許冥冥之中，丁真就是那只白鶴，他不往遠處飛，始終徘徊在這片赤誠的土地上，吸引著無數同樣向往真愛與自由的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