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宋春舫論劇》序言審視宋春舫的戲劇生涯

摘要：通過剖析清末民初時期留學西方的宋春舫所著的三本戲劇評論集《宋春舫論劇》序言，介紹包含于序言中的重要信息，還原其能夠堅持行走在戲劇道路上的個人原因、家庭原因、社會原因。

關鍵詞：宋春舫論劇;序言;戲劇生涯

宋春舫（1892—1938），是中國現代早期戲劇翻譯家、戲劇理論家，為中國戲劇的現代化發展做出卓越貢獻。在世期間，發表多篇作品，后由中華書局、上海文學出版社等出版社集結成冊，具體有1923年出版的《宋春舫論劇第一集》，又名《宋春舫論劇（全一冊）》;1936年出版的《宋春舫論劇第二集》;《宋春舫論第三集》。這三部作品主要從以下兩個方面闡述論證了當時中國戲劇界所發生的新變：引進西方現代戲劇，如莎士比亞的戲劇、王爾德的戲劇、戈登·克雷的傀儡劇場、來茵赫特的劇場理念、臈皮虛的滑稽戲劇、梅特林克的象征主義戲劇等，映照出世紀之交英國、德國、法國、比利時、意大利等歐洲國家的戲劇風貌;革新中國現代戲劇，如劇場新運動、愛美劇的初現、平民劇社的興起、中國戲劇社的誕生等，折射出中國傳統戲劇對西方現代戲劇的接受與內化。需注意，任何作家對某一問題的關注和深思都離不開其所處的文化語境和時代環境。宋春舫相較同時期的傳統知識分子而言，他對戲劇的喜愛和精深恰恰來源于他獨特的生活體驗、掌握的社會資源、風云變幻的時局。

一、留學歐洲，任教高校

《宋春舫論劇第一集》序言如下：

幾句話……丐人作序，檢直是請別人恭維我自己，所以我這本書，便沒有序。

書中體裁不一致，白話的用新式圈點，文言的連什么符號都不用，這是我個人的主張，不必聲明理由。

這本書是我自一九一六年回國以后，在京滬各日報及雜志中所發表的論說及演稿……我趁此機會對東方雜志新青年時報申報的記者致謝一聲。

表現派劇本《人類》是我應時報之邀譯的，不料才譯了第二幕，隨卿先生便把他所譯的全劇寄了來，我把兩種譯本校正以后，遂在今年時報雙十增刊上發表。我應該對隨卿先生道謝，并聲明不敢“掠人之美”。

蔡正華、唐性天、伍叔儻、胡哲謀諸君，都很幫我的忙，我對于他們，是萬分感激。

本篇序言寫于1922年，其中提到的隨卿、蔡正華、唐性天、伍叔儻、胡哲謀等人，對宋春舫的戲劇眼光產生潛移默化的影響。蔡正華（1895—1952），名瑩，字振華，別號小安樂窩主人，浙江湖州人。曾在上海圣約翰大學求學、教學，是一位較有影響的曲學家、戲劇家、文學家和文藝理論家，曾撰寫《中國文藝思潮》，該書與劉麟生的《中國文學概論》、方孝岳的《中國散文概論》、瞿兌之的《中國駢文概論》、胡懷琛的《中國小說概論》、劉麟生的《中國詩詞概論》、盧冀野的《中國戲劇概論》并稱“中國文學七論”，共同構成一部完整的中國文學大綱。唐性天是德國漢學家、北大教員瓦爾德馬·歐爾克的得意門生，曾翻譯過德國文學家赫貝爾·施托姆的作品，撰有德國文學簡史之類的著作。伍叔儻歷任中山大學、中央大學、臺灣大學、日本東京大學、香港中文大學等校國文教授，對中國文學和中文教學有獨到見解，生前未將作品結集出版，留存的《暮遠樓自選詩》由師友學生集資編印發行。胡哲謀于1896年出生于浙江慈溪，曾在慈溪觀海衛家族的安定學堂、北大理預科、北大英文系讀書，1924年至1927年擔任商務印書館《英文雜志》主編。

宋春舫能夠結交名流、平等溝通的重要原因是擁有東西方互融的教育背景，歸國后在高校找到安身之所。他曾于1904年高中秀才，后于1910年轉至上海圣約翰大學求學。1912年至1916年，相繼在法國索邦大學、瑞士日內瓦大學求學，攻讀政治經濟學，并利用課余時間研究戲劇，常常到巴黎的歌劇圖書館查閱有關戲劇的資料。期間，他還掌握了英文、法文、意大利文、西班牙文、羅馬尼亞文、希臘文、拉丁文、俄文等多門外語，為日后參與外交事務奠定語言基礎。1916年至1924年，先后在圣約翰大學、清華大學、北京大學、上海東吳大學、山東國立青島大學等多所初具現代性的大學任教，開設戲劇課程。

二、創立書館，靜心寫作

《宋春舫論劇第二集》序言如下：

論劇一集，問世迄今，已四版矣，而續集久不繼。非不繼也，頻年奔走，時南時北，稿盡散佚，拾掇為難。今夏臥疴青島，幾逾四月，大索舊篋，僅存四篇，發憤續草，又得六篇，合為續集，盡付手民，懼其散佚，復蹈前轍也。猶憶一集初行時，論劇之作固尠，即譯著亦寥寥可數，今則坊間所見，無慮百數十種，盛極一時。而所藏西文劇本，日積月累，亦倍蓗曩昔，病中之成此書，用力較省者此也。歲月不居，瞬息十載，撫今思昔，真同隔世矣。

本篇序言寫于1935年，此時的宋春舫不再熱衷體驗各式各樣的生活，轉而偏安一隅，整理舊稿，創作新稿。自留學歸來，除去在高校的任教經歷，還有豐富的從政經歷：1919年，擔任出席巴黎和會的中國代表團秘書;1920年，擔任出席日內瓦和平會議的中國代表團秘書;1922年，擔任北洋政府的財政部秘書;1932年，任上海商業儲蓄銀行研究部監督。后來，因昧于官學遠離仕途，一心一意投身戲劇，他曾說：“予治戲曲，二十余年矣，中間大病數四，百事俱廢，獨此戀戀不忍舍，好之深故為之勤也。”特別說明，留學期間購買的戲劇書刊、工作期間累積的社會資源，促使宋春舫于1926年在青島創立私人戲劇圖書館“褐木廬”（以法國三大戲劇家柯奈耶、莫里哀和拉辛三個名字的開頭字母組成），這為他進行戲劇評論提供穩定的文獻來源。

不可否認的是，宋春舫不辜負對戲劇的熱愛需追溯到他的家庭背景及成長環境。他的家人與清政府保持經濟往來和政治互動：其父宋季生曾幫助光緒帝的瑾妃、珍妃的堂兄弟唐志銳打點生意;其妻朱倫華的父親朱鑒堂和唐志銳是結拜兄弟;其表弟徐凌云與王國維為近親。穩固的社會關系、殷實的家庭境況，讓他擁有巨大可能在輕松閑適的氛圍中找尋人生喜好。后來留學西方，獲得外語能力、西方戲劇知識、現代金融知識，使得他在上層社會擁有更多的職業選擇權，從而長久身處于一個更包容、更開放、更溫和的生存機制中。宋春舫的孫子宋以朗曾在《宋家客廳》中介紹祖父曾與蔡元培、徐志摩、章太炎、蔣夢麟、丁西林等人打過交道。

三、外憂內患，奮筆疾書

《宋春舫論劇第三集》的序言如下：

論劇第二集，是在一九三五年秋天脫稿的。我因為神經衰弱，冬日無聊，于是又繼續看了些關于戲曲的圖書和劇本，結果便是《論劇第三集》（因第一篇論文的緣故，所以更名為《凱撒大帝登臺》）今天也居然有出版的希望。

第三集的產生，實際上和第二集距離只不過六個月，但這六個月之中，世界上又不知發生了多少變化，舉其犖犖大者，如意阿之戰爭，華北獨立運動等，地球上不知摧毀了多少的生命，中國人又不知暴露了多少弱點，病中的我，卻什么都不去理會，看了看像《私鑄》（Fausse Monnaie）一類的劇本，有時還不禁哈哈大笑，有的人也會疑心我是在那里苦笑，說句老實話，連我自己也有些模糊起來，唐人有兩句詩：“年來泣淚知多少，白發蓋頭尚著書”。

該序言寫于1936年，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刻。1840年以來，列強接踵而來，發動一系列侵華戰爭，譬如兩次鴉片戰爭、甲午中日戰爭、八國聯軍侵華戰爭等。1931年以來，日本蓄意制造一系列侵略中國的事件，譬如“九·一八”事變、一·二八事變。居于社會上層的宋春舫固然感受到民族危機的加劇，他能做的就是保持讀書人的冷靜和理性，從喜歡戲劇、反思戲劇、批判戲劇、超越戲劇的角度中，嚴肅探析戲劇在中國文學現代化的進程中是如何演化和發展的，從而為戰時戲劇的崛起提供文藝力量。令人惋惜的是，1939年，宋春舫在疾病的糾纏中黯然離世，未能看到戲劇革命的更多可能。

這篇序言相比前兩篇序言，在語言形式方面更偏白話文，在感情內容方面更具政治色彩，這與中國現代戲劇的生成過程密不可分。回顧中國現代戲劇發展史，共經歷三個階段：中國戲劇改良運動——以中國傳統戲劇為本位，加入西方現代戲劇因素，譬如汪笑儂式的舊劇改良;中國戲劇革新運動——以西方現代戲劇為本位，加入中國傳統戲劇因素，譬如文明戲及其問題劇、愛美劇;中國戲劇革命運動——以中國現代戲劇為本位，加入中國傳統戲劇因素、西方現代戲劇因素，譬如以田漢、洪深為代表的具有鮮明政治傾向的戲劇家作品，以曹禺、李健吾為代表的具有人道主義和民主主義思想的戲劇家作品。需指明，中國現代戲劇的精神主旨是“人的解放”，它以不同的面貌出現在上述三階段。宋春舫較為完整地經歷過中國現代戲劇的生成過程，表現為自發觀看中國傳統戲劇和西方現代戲劇;將現代西方戲劇引入中國劇壇;自覺接受新文化運動所提倡的用白話文代替文言文的主張;創作中國現代風俗喜劇，倡導平民戲劇。

四、結語

宋春舫是清末民初時期前往歐洲留學并學有所成的學者，他的三本有關戲劇的文集為西方現代戲劇在中國的傳播與接受埋下線索，為中國現代戲劇的理論發展奠定基礎。透過上述三部文集的序言，可以看到，擁有殷實家境、跨國求學履歷、身兼多行要職的宋春舫，是學習與推廣西方現代戲劇的理想主義者，是善于聯結社會關系、發展戲劇事業的現實主義者，他為中國戲劇的現代化發展做出精神方面和物質方面的雙重努力。

基金項目：本文系北方民族大學2020年度研究生創新項目《宋春舫對英國戲劇的接受研究》（批準號YCX20012）

作者簡介：蔡宇莎（1994—），女，漢族，寧夏銀川人，碩士在讀，北方民族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在讀研究生，研究方向：西方文論與比較詩學。

參考文獻：

〔1〕宋春舫.宋春舫論劇（第1集）[M].中華書局，1923.

〔2〕宋春舫.宋春舫論劇（第2集）[M].上海：文學出版社，1936.

〔3〕宋春舫.宋春舫論劇（第3集）[M].上海：商務印書館，1937.

〔4〕陳堅，盤劍.20世紀中國話劇的文化闡釋[M].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01.

〔5〕彭建華.現代中國的法國文學接受[M].北京：中國書籍出版社，2008.

〔6〕胡星亮. 宋春舫：中國現代戲劇理論先驅者[J]. 浙江藝術職業學院學報，2012，10（003）：28-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