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與魯迅的啟蒙思想“完型”
——從《這樣的戰士》談起

⊙冷繼穎［中山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珠海），廣東 珠海 519082］

日本學者竹內好把魯迅思想中根底性的不會輕易被外力改變的東西看作是魯迅的“回心”，他認為魯迅思想在轉變掙扎的過程中存在一個形成魯迅的關鍵時刻，能彰顯魯迅思想根本上的某種自覺。學者李玉明在此基礎上提出“回心”不應局限于某個特定時間點，而“應該是一個時間段，一個有反復、有矛盾，在否定、否定之否定之間，反復地游移、波動、滌蕩的過程，有一個思想的延續或時間的長度，或反復滌蕩的區間”。并指出這個區間在《野草》寫作期間最終抵達了“完型”:“所謂‘完型’，并不是說魯迅解決了確認了所有問題，只是說魯迅以此為‘契機’集中思考了這些基礎性、根底性的問題，集中檢視了這些根底性問題在其生命中和人生選擇中的地位和分量，予以重新檢驗重新確認而已。”通過不斷的自我梳理與總結，魯迅在用過去生命經驗所換來的積淀與沉潛中看清了自己，確認了自己。

《野草》作為魯迅的“自畫像”，充分體現了他對自我內在精神的深層探索與追問，聚焦這一時期魯迅的思想根基，啟蒙思想是一個繞不開的問題，針對這一歷史場域下的魯迅研究自然也無法脫離啟蒙語境，魯迅在這一階段集中審視并調整了自己的啟蒙思想與策略。一方面，不能將《野草》與其啟蒙思想割裂開來討論；但另一方面，相比雜文和散文詩，研究者更關注魯迅小說中所呈現出的啟蒙元素，有論者指出：“在魯迅創作的鄉土小說中有鮮明的啟蒙者身份和意識已是不爭的事實，其小說中的啟蒙者和鄉下人也成為一種二元結構被研究者們所重視?！倍鴮ｉT研究“《野草》中魯迅啟蒙思想”的著作則寥寥無幾，較權威的只有田建民的《啟蒙先驅心態錄：〈野草〉解讀與研究》，主要論述《野草》中魯迅對啟蒙精神的困惑與堅守，“表現了一個有著強烈的社會責任感和歷史使命感的知識分子投身啟蒙的執著與堅守以及面對啟蒙困境時的內心的矛盾與焦慮”。不可否認的是，魯迅的思想“完型”中必然包含著他的啟蒙思想“完型”，包含著對自己一直以來的啟蒙主張所進行的確認與調整。“在《野草》中魯迅集中地充分地全面地，而且第一次自覺地有意識反顧了迄今為止的人生道路和啟蒙事業、戰斗事業”，從啟蒙視角出發，《野草》的寫作過程，可視為魯迅從失望、彷徨到懷疑，繼而看清、揭露“五四”啟蒙虛偽性并起身反抗的過程，由此，魯迅啟蒙思想的“完型”也隱藏在了《野草》的寫作之中。

一、啟蒙重心的轉向

魯迅早期的啟蒙思想并不是一個相對穩定的狀態，而是在猶疑、反復、矛盾的心緒下不斷的迂回徘徊，正如錢理群所說：“魯迅對‘五四’啟蒙話語，以至整個中國現代文化的主流話語的獨特立場：既有吸取，更有堅持，又不斷質疑，揭示其負面，及時發出警戒。這樣既肯定又否定，在認同與質疑中往返、旋進中將自己的價值判斷充分的復雜化、相對化，可以說是魯迅所獨有的思維方式?！痹缭诹羧諘r期，魯迅主張以先進的西方文明啟蒙愚昧的國民，一些作品如《摩羅詩力說》《文化偏至論》已經具有啟蒙色彩。新文化運動初期，魯迅對“五四”啟蒙持猶疑與謹慎態度，不愿喚醒鐵屋子里熟睡的青年人來與自己一同承受無能為力的痛苦，但始終抱著“希望是附麗于存在的”這樣的期待小心翼翼地投入。可以看到，“當五四新文學運動以《文學革命論》（陳獨秀）、《文學改良芻議》（胡適） 為先聲倡導展開的時候，魯迅在這方面的‘實績’勞作是十分自覺和不遺余力的，《狂人日記》《孔乙己》等對幾千年封建社會制度‘吃人’本質的揭示和‘救救孩子’的吶喊，《阿Q正傳》《藥》等對國民性劣點的高度概括，以及《墳》《熱風》中大量反封建的聲音，都表現出對人的價值、尊嚴、‘人性的解放’的熱切追求”。這一階段魯迅的啟蒙重心多在如何以文字對國民性進行改造，啟發民智使其擺脫愚昧落后。這里的國民并不包括所有國人，而是有針對性地指向中國社會中人數最多的看客與下愚。“正如他在《〈吶喊〉自序》中所說，他發現‘叫喊于生人中，而生人并無反應，既非贊同，也無反對，如置身于毫無邊際的荒原’，吶喊者拼盡全力，然而受眾卻若無其事，這種沒有得到任何回應的吶喊使魯迅感到的是悲哀與寂寞，從而‘再沒有青年時候的慷慨激昂的意思了?！边@一時期魯迅對啟蒙的態度呈現出消極傾向，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是魯迅將中國現代性啟蒙話語與現實錯位的焦點置于被啟蒙者身上，他于是看不到改變的希望，發出怒其不爭的哀嘆。

二、抵達“完型”：《這樣的戰士》

《這樣的戰士》寫于 1925年12月14日，并發表在 12月21日第 58 期《語絲》上，它是魯迅啟蒙思想的一個重要轉折點，與《野草》中的前一篇《死后》相隔近半年，在《這樣的戰士》不久之前，魯迅于10月集中寫了四篇小說，其中《孤獨者》與《傷逝》都不約而同地展現了啟蒙者的軟弱與悲劇命運，在那一段黑暗短暫的“沉默期”里，魯迅將關注的目光轉向了啟蒙者，他有意識地揭露啟蒙者身上的問題并不斷展開反思與詰問，試圖尋找某種突破口打破啟蒙困境。從《這樣的戰士》開始，可以發現魯迅的啟蒙態度出現了明顯的轉向，啟蒙的重心被放置到啟蒙者身上。在這期間發生的種種事端也使魯迅的思想情感受到強烈沖擊，但正是這些經歷和思考激發了魯迅真正的斗志，以一篇激昂悲壯的《這樣的戰士》重返思想啟蒙的戰場，塑造自我升級后理想的戰士形象，實現了啟蒙思想的“完型”。

（一）“反啟蒙”意識的覺醒

魯迅意識到眾聲喧嘩的中國場域下啟蒙話語正在被扭曲異化，知識分子帶著民主科學的帽子另有所圖，累積了一系列現實的失望與打擊后他到達情緒臨界點，對啟蒙充滿懷疑與警惕并對啟蒙者展開審視與反思，更加明晰的“反啟蒙”意識也由此被喚醒，同時，“反啟蒙”意識的覺醒又進一步推動了魯迅的啟蒙重心完成轉移。

（二）啟蒙者的自我升級

戰士對普通啟蒙者的超越在于他能真正看清啟蒙的困境并堅定地與“無物”展開斗爭，從而實現“立人”維度上的突破，成為自我升級后的啟蒙者。戰士的塑造源自魯迅意識到自身作為啟蒙者的局限以及中國啟蒙的無效性，寫《希望》時，魯迅還在“肉搏這空虛中的暗夜”中彷徨于無地，到《這樣的戰士》中他有了更明晰的目標和方向，是在經歷絕望之后試圖進行的又一次努力。正如上文所論述此時魯迅的反啟蒙意識開始覺醒，所以這里“無物之物”不僅僅是一種集體無意識，也包括了充滿吊詭的“五四”啟蒙話語本身，而“無物之陣”的指涉范圍涵蓋了由啟蒙話語衍生出的各類精巧繁雜的名目。魯迅在《這樣的戰士》中對“無物之陣”的描述早已暗示了他對五四啟蒙的態度：“那些頭上有各種旗幟，繡出各樣好名稱：慈善家，學者，文士，長者，青年，雅人，君子……頭下有各樣外套，繡出各式好花樣：學問，道德，國粹，民意，邏輯，公義，東方文明……”學問，民意，邏輯，公義這類好花樣背后直指崇尚科學民主的啟蒙主義，而各類學者、青年、君子的好名稱喻示著啟蒙知識分子的虛偽。深刻體現了魯迅對新文化運動后期學者分化走向不同道路的失望與自省，以及對“五四”啟蒙者名不副實的辛辣諷刺。

戰士與“無物之陣”的斗爭成為全詩的著力點與爆發點，當故事敘述到尾聲，也到達情感的最高潮，倒數第四句：“他終于在無物之陣中老衰，壽終。他終于不是戰士，但無物之物是勝者?！睉鹗坎⒉皇巧?，他一路披荊斬棘卻遭遇失敗，被剝奪身份，而“無物”用勝利的太平粉飾著吃人的世間，這是魯迅心底荒原的投射影像。直到文章最后一句：“但他舉起了投槍！”魯迅在這留下了無盡的懸念，也留下了一絲勝利的希望，戰士終于打破了對死亡的恐懼，就算無法獲得社會認同，但在斗爭之死后仍不放棄抵抗的西西弗斯式的精神，是一個真正的啟蒙者應具備的決心與堅韌。

然而，“這樣的戰士”究竟是怎樣的戰士？魯迅幾乎用全文的篇幅對“這樣”兩個字展開論述，圍繞戰士所用的武器，所處的時代，所面對的敵人，所堅守的品質各個方面呼喚時代所需要的抗爭者。縱觀全文，《這樣的戰士》講述的是一種與敵人斗爭到底的狀態，一群默默反抗者堅守的理想，并不是單純描寫一個故事的起始與結果。不可否認，魯迅的啟蒙目標繼承他一貫的思想體系最終指向“立人”。但隨著啟蒙思想的轉變，立人的維度也發生了改變和突破，打破了啟蒙者與被啟蒙者之間的二元對立，所有參與啟蒙的個體都具備“立人”的主體性，由此引發的問題是啟蒙者如何被“立人”，途徑只能是自我升級。作為啟蒙者理想形態的戰士其超越性在于層層突破“五四”啟蒙者的局限，首先是能夠識別無物，其次能夠直射其心，最后則是斗爭到底的決心，體現出魯迅實現“立人”的堅決。

三、啟蒙的“新生”

在到達啟蒙思想的完型之前，魯迅在面對啟蒙者的軟弱無力與無效啟蒙時更多的情感是焦慮自責，并將鞭撻的箭頭用力地指向吃人的封建禮教與無法喚醒的“國民劣根性”。啟蒙思想的“完型”也使魯迅迎來了啟蒙的新生，汪衛東認為在《野草》中魯迅以舊的自我的埋葬獲得了新的自我，《這樣的戰士》即是魯迅走向新生的標志。

四、結語

啟蒙思想的“完型”也使得魯迅的“回心”得以彰顯，他在內在的抵抗與自我精神革命的自覺中超越了“對絕望感到絕望”的文學主體，于是在對絕望的背棄中魯迅走向了真正的啟蒙者，對理想啟蒙者的呼喚正是魯迅在黑暗掙扎中的轉換途徑與有效策略。正是通過對啟蒙中心的轉移將啟蒙的重心放置在對啟蒙者的改造上使魯迅沖破眼前的啟蒙困境而又保存了其內在得以使自身延續的東西，同時，這里的啟蒙者改造與早期鐵屋子里的人等待被喚醒有所不同，此時魯迅更強調啟蒙者的自我升級重塑。這一“完型”思想確證了對于“啟蒙無效”的疑惑并為之找到出路，也對《野草》后來的創作以及魯迅文藝觀上的革命轉向產生著持續的影響。

①〔日〕竹內好著，孫歌編，李冬木、趙京華、孫歌譯，《近代的超克》，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5年版。

②③李玉明、馮愛華：《如何理解魯迅思想的“轉變”——以〈野草〉及〈野草〉前后的魯迅文本為例》，《山東社會科學》2020年第1期。

④張麗鳳：《魯迅小說中啟蒙者與被啟蒙者無法完成的對話》，《魯迅研究月刊》2013年第5期。

⑤田建民：《啟蒙的堅守與焦慮：〈野草〉重釋》，《魯迅研究月刊》2016年第10期。

⑦錢理群：《魯迅與“五四”新文化運動》，王德威、宋明煒編：《五四@100：文化、思想、歷史》，上海文藝出版社2019年版，第203頁。

⑧姜振昌：《百年經典：魯迅與“五四”文學傳統》，《魯迅研究月刊》2018年第7期。

⑨晏潔、宋劍華：《邊緣化的孤獨者——魯迅小說中新派知識者新論》，《魯迅研究月刊》2018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