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有強
(貴陽學院 文化傳媒學院,貴陽 550005)
“熙豐洛陽名臣詩人群體”是宋神宗熙寧、元豐新法時期在西京洛陽形成的一個具有相當規模和聲勢的士大夫官僚詩人群體,是熙豐詩壇最活躍的三大詩人群體之一。自20世紀90年代以來,學界給予了廣泛關注,探討重點在群體的組織形態和群體性質上,但并未就群體研究的首要問題,即群體成員及交游核心作嚴謹的考索。這些成果指出:名臣詩人群體成員眾多,構成復雜,其核心詩人是邵雍和司馬光。胡適《白話文學史》中指出該群體是以邵雍為核心的洛陽“白話詩派”,主要成員有司馬光、程頤和富弼[1];許總認為“名臣詩人”有富弼、文彥博、韓維和司馬光,以及“洛陽耆英會”諸老[2];葛兆光認為該群體主要由賦閑官僚和理學家構成[3];馬東瑤認為群體主體是“因黨爭而退避洛陽的閑置官僚”,成員可簡單分為“政壇耆宿與道學宗師”[4];莊國瑞對該群體成員的搜羅比較詳盡,指出群體“以邵雍、司馬光為真正的文化和交游核心”,成員有富弼、文彥博、司馬光、呂公著、范純仁、邵雍等27人[5],然該文對交游核心的判定和成員的厘定均無具體標準和充分文獻依據。
對熙豐洛陽名臣詩人群體成員的厘定,即使搜括無遺,也難免智者一失。因此,不妨暫且擱置該群體成員的厘定,首先對該群體的“交游核心”作一嚴謹的考辨。檢討上述研究,關注的焦點均在名臣詩人幾次著名的雅集活動上,所以不妨從前賢留下的線索和經驗出發進行考察。
根據鉤稽所得文獻資料,熙豐年間洛陽名臣詩人有名目的雅集和群體性質的游宴唱和,按活動時間先后順序考述如下:
1.窮九老會:文彥博熙寧六年(1073年)判守河陽(治孟州)時有《前朔憲孔嗣宗太博過孟云:近于洛下結窮九老會,凡職事稍重生事稍豐者不得與焉,其宴集之式率稱其名,其事誠可嘉尚,其語多資嗢噱。因作小詩以紀之,亦以見河南士人有名教之樂、簡貪薄之風,輒錄呈留守宣徽聊資解頤》詩:“洛城冠蓋敦名教,任是清貧節轉高。見說近添窮九老,從初便不要山濤。”[6]255詩以山濤自況,戲言自己年高未得致政居洛與會。“窮九老會”成員則大多已致政或賦閑,具體情況無從考索,“留守宣徽”指當時宣徽北院使判西京留守司的王拱辰,他參會與否也難判斷。
2.四老會:熙寧六年秋,司馬光有《又和六日四老會》詩唱和西京留守王拱辰,詩題下注“并宋子才大監、李幾先將軍”[7]415,知“四老會”成員為王拱辰、司馬光、宋選(字子才)和李幾先,組織者乃王拱辰。
3.賞菊之會:司馬光熙寧六年秋《和王少卿(原注:尚恭字安之)十日與留臺國子監崇福宮諸官赴王尹賞菊之會》詩:“儒衣武弁聚華軒,盡是西都冷落官。莫嘆黃花過嘉節,且將素發共清歡。紅牙板急弦聲咽,白玉舟橫酒量寬。青眼主公情不薄,一如省闥要人看。”[7]416從詩題可知這是一次規模盛大的西京“閑官”宴集,詩中所稱“主公”即西京留守兼河南府尹王拱辰,他是這次集會的組織者,參加者則是被朝廷冷落而聚集在洛陽的王尚恭、司馬光、程珦、趙丙、呂公著、任逵等人。
4.六老會:邵雍熙寧七年秋有《依韻和王安之少卿六老詩仍見率成七》組詩,有“過從見率添成七”“見率野人成七老”“六老相陪卿與郎,閑曹饒卻不清狂”“追游共喜清平久,唱和爭尋警策忙”等句[8]393-394,可見“野人”邵雍是臨時加入,與六位閑居的卿郎官“添成七”。邵雍詩以和“六老詩”為題,可見王安之等“六老”經常“追游”“唱和”,而邵雍是此次臨時成游。“六老會”成員除王尚恭外,其他闕如。
5.洛社秋會及環溪雅集:熙寧八年秋,即將調回京城任職的河南府尹王拱辰在其宅園“環溪”舉行“洛社秋會”,邵雍《和王安之同赴府尹王宣徽洛社秋會》詩敘錄這次燕集云:“后房深出會親賓,樂按新聲妙入神。紅燭盛時翻翠袖,畫橈停處占青蘋。早年金殿舊游客,此日鳳池將去人。宅冠名都號蝸隱,邵堯夫敢作西鄰。”[8]436據此,洛社秋會席上的賓客,主要有王尚恭、邵雍等人。“環溪”是王拱辰在洛宅園,《洛陽名園記》稱其“宏大壯麗,洛中無逾者”(1)見李格非《洛陽名園記》([日]松本幸彥重校文政戊子(1828年)刊本)。,從司馬光《八月十五夜陪留守宣徽登西樓值雨待月久不見》《君貺環溪》《和子華游君貺園》《和子華過王帥家見梅花盛開呈君實子駿兼簡堯夫》[7]412,445,467,484,邵雍《府尹王宣徽席上作》[8]424,范純仁《和韓子華相公同游王君貺園》《寄和子華相公王園賞梅》(2)見范純仁《范忠宣公文集》(元刊明修本,上海圖書館藏)。下文所引范純仁詩文均為此版本,不再注出。諸詩,可知當時洛中耆老經常在此雅集。
6.五老會:文彥博《五老會詩》題下注云:“元豐三年九月,范鎮內翰、張宗益工部、張問諫議、史炤大卿。”[6]356知此會作于元豐三年(1080年),葛立方《韻語陽秋》卷十九亦載此事而將“張問”訛作“張周”,“史炤”訛作“史招”。“五老”指文彥博、范鎮、張宗益、張問、史炤。
7.耆英會:名臣詩人最重要的雅集之一,元豐五年由西京留守文彥博發起,事載司馬光《洛陽耆英會序》:“元豐中,潞國文公留守西都,韓國富公納政在里第,自余士大夫以老自逸于洛者,于時為多。潞公謂韓公曰:‘凡所為慕于樂天者,以其志趣高逸也,奚必數與地之襲焉?’一旦,悉集士大夫老而賢者于韓公之第,置酒相樂。賓主凡十有二人。既而圖形妙覺僧舍,時人謂之洛陽耆英會。”[7]1354-1355《宋史·文彥博傳》、王辟之《澠水燕談錄》、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后集、邵伯溫《邵氏聞見錄》、葛立方《韻語陽秋》、洪邁《容齋隨筆·四筆》等均對耆英會有載錄。范純仁《朝議大夫王公墓銘》《中散大夫王公墓志》《富鄭公行狀》等文也略有記載。首次耆英會12人參會,加上北京留守王拱辰來書“愿寓名其間”,計13人,姓名由長及少依次為:富弼、文彥博、席汝言、王尚恭、趙丙、劉幾、馮行己、楚建中、王慎言、張問、張燾、司馬光。除文彥博當時擔任要職,富弼、席汝言、王尚恭、趙丙、劉幾、馮行己、王慎言皆已致仕,楚建中、張問、張燾、司馬光提舉崇福宮,是閑官,王拱辰則“寓名其中”。又《邵氏聞見錄》:“潞公以地主攜妓樂就富公宅作第一會,至富公會,送羊酒不出;余皆次為會。洛陽多名園古剎,有水竹林亭之勝,諸老須眉皓白,衣冠甚偉,每宴集,都人隨觀之。”[9]105可知耆英會輪流作會,舉行了多次。
8.同甲會:上引《邵氏聞見錄》“都人隨觀之”后云:“潞公又為同甲會,司馬郎中旦、程太常珦、席司封汝言,皆丙午人也,亦繪像資勝院。”又《宋史·司馬旦傳》:“旦生于丙午,與文彥博、程公珣[珦]、席汝言為同年會,賦詩繪像,世以為盛事,比唐九老。”[10]9906又葛立方《韻語陽秋》:“后潞公與程伯溫、司馬伯康、席君之[從]又作同甲會,潞公詩所謂‘四人三百十二歲,況是同年丙午生。招得梁園同賦客,合成商嶺采芝仙’是也。”[11]638“潞公詩”乃文彥博《奉陪伯溫中散伯康朝議君從大夫于所居小園作同甲會》[6]368,范純仁《上文潞公同甲會》詩亦證成此會。據上所引,以丙午年(1006年)下推七十八年,“同甲會”舉行時間是元豐六年,成員為文彥博、程珦、司馬旦和席汝言,地點在文彥博宅園東田。
9.真率會:元豐六年(1083年)以后洛陽士大夫的盛大集會,舉行多次。文彥博《近聞有真率會呈提舉端明(原注:司馬)》[6]363詩,已暗示司馬光是此會的組織者,又《韻語陽秋》:“司馬溫公在洛,作真率會。”[11]639前引《邵氏聞見錄》“繪像資勝院”后云:“其后司馬公與數公又為真率會,有約:酒不過五行,食不過五味,惟菜無限。楚正議違約增飲食之數,罰一會。”[9]105可知此會確由司馬光發起組織,成員輪流作會。而苕溪漁隱曰:
洛中尚齒會,起于唐白樂天,至本朝君實亦居洛中,遂繼為之,謂之真率會。好事者寫成圖,傳于世,所謂《九老圖》者也……溫公集云:“三月二十六日作真率會,伯康與君從七十八歲,安之七十七歲,正叔七十四歲,不疑七十三歲,叔達七十歲,光六十五歲,合五百一十五歲,用安之韻,招諸子西園為會,云:‘榆錢零亂柳花飛,枝上紅英漸漸稀,莫厭啣杯不虛日,須知共力惜春暉。真率春來頻宴集,不過東里只西家,小園容易邀佳客,饌具雖無已有花。’”……而七人合五百一十五歲,再成詩,用前韻云:“七人五百有余歲,同醉花前今古稀,走馬闘雞非我事,紵衣絲發且相暉。”“經春無事連翩醉,彼此往來能幾家?切莫辭斟十分酒,僅教人笑滿頭花。”真率會中止有七人,而《九老圖像》有九人,不知彼二人者果何人,集中不載也。[12]153-154
胡仔這段記錄,可與《司馬光集》中所存相關詩歌互相印證。這七人依次是:司馬旦、席汝言、王尚恭、楚建中、王慎言、宋道、司馬光。胡仔提出“真率會中止有七人,而《九老圖像》有九人,不知彼二人者果何人”的疑問,經考證梳理如下。其一,胡仔所引三月二十六日司馬光“招諸子西園為會”,非真率會首會;司馬光詩《三月二十五日安之以詩二絕見招作真率會,光以無從者不及赴,依韻和呈》,知二十五日王安之真率會,亦非首次[7]455。究竟首會情形如何,已不可考。其二,《九老圖像》中的九人,已難指實。祖無擇《聚為九老自詠》詩題下注云:“龍學因分司西京御史臺,與司馬溫公九人為真率會,謂之九老。”[13]《四庫全書總目》“龍學文集”云:祖無擇文集初名《煥斗集》,“惟每卷標目,別題‘洛陽九老祖龍學文集’,蓋無擇分司西京時,與文彥博等九人為真率會,當時推為盛事,故行特舉之以為重”[14]1320。祖無擇曾任龍圖閣學士一職,故世稱“祖龍學”。據此,真率會首會是想效仿白居易洛陽九老會,限九人參加,亦繪“九老圖”傳世;而“九老”之中,可以明確包括司馬光、祖無擇。但《四庫全書總目》所說“與文彥博等九人為真率會”,卻恐有誤:上引文彥博《近聞有真率會呈提舉端明》詩題,已知他并沒有最早入真率會。其三,真率會雖標舉“九老”,實際上已突破九人,不僅文彥博后來得以入會,且范純仁、鮮于侁、韓絳等名臣皆為真率會成員。《宋史·范純仁傳》:“丐罷,提舉西京留司御史臺。時耆賢多在洛,純仁及司馬光,皆好客而家貧,相約為真率會。”[10]10286又司馬光《和潞公真率會詩》《和潞公伏日·府園示座客》[7]453,464,范純仁《和文潞公席上》《和文太師真率會》是記文彥博兩次真率會;司馬光《三月二十五日安之以詩二絕見招作真率會光以無從者不及赴依韻和呈》[7]455、鮮于侁《和司馬君實安之以詩二絕見招作真率會光以無從者不及赴依韻和呈》[15]第9冊:6232、范純仁《以府會阻赴王安之招集次安之韻二首》則分別記錄王尚恭兩次真率會;司馬光《用安之韻招君從安之正叔不疑二十六日南園為真率會》[7]455詩記司馬光真率會;司馬光《二十八日會不疑家席上紀實》[7]458記王慎言真率會;范純仁《子駿作真率會招安之不至二首》詩記鮮于侁真率會;司馬光《病中子駿見招不往兼呈正叔堯夫》詩題下注:“時正叔約次日為會”[7]139,則知鮮于侁、楚建中也分別作真率會;文彥博《留守相公寵賜雅章召赴東樓真率之會次韻和呈》[6]299詩則記韓絳真率會。由此可知,真率會實際上是元豐六年后洛陽名臣詩人最具代表性的群體活動,成員相次為會,可能一直延續到元豐八年神宗去世后其主要成員范純仁、司馬光、文彥博、鮮于侁等離開洛陽奔赴各地就職為止。綜上可知真率會成員主要有:司馬光、司馬旦、席汝言、王尚恭、楚建中、王慎言、宋道、祖無擇、文彥博、范純仁、鮮于侁、韓絳等。
10.同年會:范純仁《和君實同年會作》詩:“詩酒相娛誠得策,洛社當年有牛白。況公同榜三四君,從宦天涯久相隔。一朝把酒對春風,余花紅白猶堪摘。不鄙賤生年輩晚,招延亦預尊前客。清歡盡日信忘形,醉舞狂歌不知拍。”可知參加同年會的主要是景祐五年(1038年)榜進士。考當時集聚洛陽之景祐五年榜進士,有司馬光、祖無擇、鮮于侁、范鎮等人,范純仁作為晚輩陪座。又范純仁、鮮于侁皆在元豐六年左右管勾西京留司御史臺,范元豐六年有《子駿作真率會招安之不至二首》詩,則此次集會應在是年暮春。
11.東田燕集:東田是文彥博在洛宅第,“本藥圃,地薄東城,水渺偡廣,泛舟游者,如在江湖間也。淵映、縹水二堂,宛宛在水中,湘膚、藥圃二堂間之,西去其第里余”(3)見李格非《洛陽名園記》([日]松本幸彥重校文政戊子(1828年)刊本)。,文彥博常邀集洛陽耆老在此集聚。如元豐七年(1084年)端午節就在這里舉行了“角黍之會”,文彥博《端午日召諸公于敝園為角黍之會獨堯夫不至因成小詩奉呈用茲一笑》詩云:“藥餌從來多客至,人情大抵見榮觀。戴崇貪赴安昌會,必為東田不足歡。”[6]298這次燕集除了范純仁“貪赴安昌會”外,可謂諸老畢至,規模盛大。文彥博《留守相公寵示東田燕集詩依韻和呈》《余前此二紀保厘西郊,與判臺李少師及洛社諸君游龍門飲伊上,有漁者獻鱖魚十數尾因作羹鲙,坐客有思鱸之興,余后守魏累請休致久而未遂,曾為憶鱖詩寄洛下諸賢,今年秋累與諸君飲于東田池上葦間,鲙魚炊香稻以佐酒,浩然有江湖之趣,因作是詩并錄憶鱖詩如左》《家園花開與陳太師飲茶同賞呈伯壽正叔昌言》[6]298,308,360等詩,更是自道與洛中耆老們在自家園林游宴的情景。司馬光《伏蒙留守相公賜示陪太師潞公東田燕集詩輒敢屬和》[7]477、范純仁《和君實陪潞公子華景仁宴集各一首》《和子華陪文潞公宴東田》詩,也以唱和的形式記錄了元豐年間洛陽名臣在東田舉行的多次燕集。
12.張氏梅臺雅集:梅臺是張氏會隱園一景。據尹洙《張氏會隱園記》,會隱園由河南張清臣所建[16]第28冊:34。張清臣有四子,與名臣詩人交往密切,邵雍《訪南園張氏昆仲因而留宿》《謝城南張氏四兄弟冒雪載肴酒見過》[8]287,294、司馬光《明叔兄弟雨中見過弄水軒投壺賭酒薄暮而散詰朝以詩謝之》《還張景昱景昌秀才兄弟詩卷》《喜雨八韻呈明叔》《和明叔九日》《和明叔游白龍溪》[7]123,410,433,438,439、韓維《明叔惠洛中花走筆為謝》《明叔昆仲特惠梅花聊賦小詩三篇為謝》[15]第8冊:5173,5174諸詩,皆為交誼之見證。范祖禹《和樂庵記》:“河南張子京結茅為庵于其所居會隱之園……余以熙寧中入洛,溫公方買田于張氏之西北,以為獨樂園。公賓客滿門,其常往來從公游者,張氏兄弟四人,出處必偕。余每見公幅巾深衣坐林間,四張多在焉,或弈棋投壺,飲酒賦詩……張氏伯曰明叔,仲曰才叔,次曰子京,季曰和叔。自其先君棄官歸隱,園池之美,為洛之冠。”(4)見范祖禹《范太史集》卷三十六(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張氏梅臺因其“園池之美”而成為洛陽士大夫的賞梅宴集勝地。邵雍《同諸友城南張園賞梅十首》[8]380-382,司馬光《和史誠之謝送張明叔梅臺三種梅花》《和君貺宴張氏梅臺》《又和(韓絳)上元日游南園賞梅花》[7]424,425,467,程顥《和諸公梅臺》《后一日再和(諸公梅臺)》[17]484,485諸詩,足見張氏梅臺是洛陽名臣詩人雅集的重要場所,作為后輩,四兄弟也經常參與到名臣詩人的活動中。
13.獨樂園雅集:上引范祖禹“溫公方買田于張氏之西北,為獨樂園,公賓客滿門”的記載說明,司馬光“獨樂園”也是洛中耆老游賞燕集的場所和文學發生場域。這里不僅舉辦了司馬光真率會,而且司馬光作為名臣詩人群體的組織者之一,他的詩歌同樣記錄了多次獨樂園雅集:《南園飲罷留宿詰朝呈鮮于子駿范堯夫彝叟兄弟》《和潞公與昌言正叔游獨樂園徘徊久之主人不至》《和子駿約游一二園亭看花遇雨而止》《明日雨止復招子駿堯夫游南園》[7]137,449,468,469,范純仁也有《君實南園飲罷留宿二首》《同張伯常會君實南園》《子駿君實約游園遇雨而止》《君實邀游南園雨止》諸詩,可見司馬光獨樂園與文彥博東田一樣,都是耆英名臣雅集的主要場所。
此外,梳理熙豐時期洛陽士大夫相與游園、游寺、游山等活動的詩歌,亦可窺探當時名臣詩人交游唱和的經歷。以《司馬光集》為例,其集中《暮春同劉伯壽史誠之飲宋叔達園》《和景仁題崇福宮》《游李衛公平原莊》《游瀍上劉氏園》《題致仕李太傅園亭》《和邵堯夫秋霽登石閣》《邵堯夫許來石閣久待不至》《應天院朝拜回呈景仁》《和君貺老君廟姚黃牡丹》《又和董氏東園檜屏石床》《和潞公游天章楚諫議園宅》《和君貺暮秋四日登石家寺閣晚泛洛舟》《和君貺少林寺》《又和岳祠謝雪題岳寺平法華庵》《和君貺任少師園賞梅》《又和安國寺及諸園賞牡丹》《又和游趙中令園》《聞正叔與客過趙園歡飲戲呈小詩》《子華相公應天院行香歸洛川》《陪子華燕醮廳酒半過趙令園》《和留守相公九月八日與潞公宴趙令園有懷去年與景仁秉國游賞》等詩中提到的活動場所,除了王拱辰環溪、文彥博東田、司馬光獨樂園,還有宋道宅園、崇福宮、唐李德裕故居平原莊、瀍上劉氏園、李太傅園、石家寺閣、應天院、老君廟、董氏東園、楚建中宅園錦纒襻、嵩山少林寺、平法華庵、任少師園、安國寺、趙中令園等,其中環溪、董氏東園、劉氏園、趙中令園、獨樂園、東田等見載于李格非《洛陽名園記》,為洛陽名勝。
據上所梳理群體雅集活動,知熙豐年間洛陽名臣詩人進行了多次雅集,茲以表格形式予以呈現(表1)。

表1 熙豐時期洛陽名臣詩人雅集活動統計表
從上表可知:一、熙豐年間洛陽名臣詩人集會頻繁,時間至少從熙寧六年至元豐七年,達12年之久。二、雅集具有怡老娛情的性質,成員皆年高德碩之人,以致政、賦閑的西京官員為主。三、雅集成員30人,依參會名目由多到少依次是:司馬光9、文彥博6、王尚恭6、王拱辰5、范純仁5、韓絳4、邵雍4、鮮于侁4、席汝言3、楚建中3、張問3、范鎮3、司馬旦2、祖無擇2、王慎言2、趙丙2、呂公著2,宋選、李幾先、張宗益、史炤、富弼、劉幾、馮行己、張燾、程珦、宋道、程顥、張徽、張氏兄弟各1(5)姓名后標數字表示參與雅集名稱的數量。。四、最重要一點:先后擔任西京留守的王拱辰、文彥博二人,在多數雅集場合扮演著組織者或發起人角色,是群體的交游核心;司馬光由于直接參加了多個雅集,并發起組織了真率會、同甲會、獨樂園雅集等群體活動,也應當視為名臣詩人群體的交游核心。五、韓絳在元豐六年十二月代文彥博知河南府,此后便頻頻與文彥博、司馬光、范純仁、范鎮及真率會諸友游宴雅集,他也應被視為群體在元豐后期的交游核心。雖然表中顯示韓絳參加雅集名目較多,然以組織者身份主持的雅集卻僅有輪流作會的“真率會”,但通過考察名臣詩人詩歌創作互動這一向度,就會發現韓絳作為元豐后期群體的交游核心是符合事實的。有鑒于大多數名臣詩人的詩篇已亡佚,故表2僅統計韓絳與文彥博、司馬光等交游核心的詩歌酬唱篇數。

表2 元豐后期西京留守韓絳首倡及他人唱和詩篇統計
韓絳的詩今所存無幾,但從上表統計其與文彥博、司馬光和范純仁的唱和可知,韓絳經常組織群體活動,首倡詩歌并示多人酬唱,其作為“交游核心”的事實是很明顯的。
以上對交游核心的判定,顯然不同于莊國瑞等聲稱的是“以邵雍、司馬光為真正的文化和交游核心”的說法。邵雍是否有可能成為群體的“交游核心”呢?回答是否定的。首先,據上表可知,邵雍并沒有在該詩人群體活動中扮演某種特殊角色,只是作為一般的參與者和唱和者存在。其子邵伯溫說:“熙寧中,洛陽以道德為朝廷尊禮者,大臣曰富韓公,侍從曰司馬溫公、呂申公,士大夫位卿監以清德早退者十余人,好學樂善有行義者幾二十人。康節先公隱居謝聘皆相從,忠厚之風聞于天下。”[9]210“皆相從”云云,表明邵雍在群體活動中并未以“組織者”角色出現。其次,邵雍在熙寧十年去世,而群體活動鼎盛期在元豐年間,所以視邵雍為交游核心不妥。當然,該群體有部分成員對邵雍《打乖吟》等詩進行了酬唱,但這種情況對該群體并不具獨特意義,因為該群體其他普通成員所作詩歌,也能得到群體酬唱,邵雍不過憑借其道德學問增加了詩歌的知名度和影響力而已。
因此,在名臣詩人的群體活動中,主要是王拱辰、文彥博、韓絳三位西京守臣和長期居洛的司馬光扮演著組織者角色,群體活動中的詩歌創作也大多圍繞他們展開,他們才是真正的群體“交游核心”。后世之所以會出現認識錯誤,主觀上是失于考證,客觀上則與三位西京守臣的仕宦遷徙及作品存佚有關。王拱辰熙寧五年再判河南府,八年冬還朝,文彥博元豐三年九月代王陶再判河南府,六年十二月以太師致仕居洛,之后韓絳代其知河南府,元豐八年哲宗即位后改判大名府兼北京留守,三人此期各自在洛為官時間都不長,而留存下來的詩歌數量更無法與居洛揚名近三十年且文集保存完好的邵雍相比,故其“交游核心”地位被遮蔽。綜上,王拱辰、文彥博、韓絳和司馬光相繼或同時成為洛陽名臣詩人的交游核心,邵雍則不應被視為該群體的交游核心。事實上,一個文學群體的組織者、交游核心或領袖,必須具備一定的主客觀條件,即作為文人集會的組織者和交游核心,除必須具有一定的經濟能力和能夠提供合適的活動場所外,還必須具備足夠的政治威望和號召能力。
首先,王、文、司馬、韓四人在熙豐時期早歷顯職,而“西都事繁,中分邦政,留守祿厚,十倍宰臣”[16]第7冊:341,經濟能力相對寬裕,且四人均營治有私宅,環溪、東田和獨樂園,都能滿足集會對場所的要求。而邵雍一介布衣,經濟條件有限,就連其園宅“安樂窩”也是由富弼、司馬光等二十余家在熙寧年間湊錢買的,“雍歲時耕稼,僅給衣食”[10]12727,根本沒有條件來組織集會。
其次,“威望”和“號召力”,既就官位事功道德文章而言,也包括組織者的個人魅力。文彥博為宋代名臣,出將入相多年,被稱為“定策之臣”,元豐三年陛辭時,神宗賜宴瓊林苑,御制詩為其餞行[18]7499,恩寵甚崇。但他好延接士大夫,“雖窮貴極富,而平居接物謙下,尊德樂善,如恐不及。其在洛也,洛人邵雍、程顥兄弟皆以道自重,賓接之如布衣交”;又說他“公忠直亮,臨事果斷,皆有大臣之風,又皆享高壽于承平之秋。至和以來,建是大計,功成退居,朝野倚重”[10]10263。他學問淵博,藝術素養很高,擅長文學、書法:“(蘇)軾嘗得聞潞公之語矣,其雄才遠度,顧非小子所能窺測,至于學問之富,自漢以來,出入馳騁,略無遺者,下迨曲技小術,靡不究悉,雖篤學專門之師,莫能與之較。”[19]2129至于文學,《四庫全書總目》引南宋“葉夢得序稱其未嘗有意于為文,而因事輒見,操筆立成,簡質重厚,經緯錯出”[14]1322。清代王士禎認為他的詩“承楊、劉之后,詩學西昆,其妙處不減溫、李”[20]324。清代翁方綱也說“楊文公輩,雖主西昆,然亦自有神致,何可盡祧去之。而晏元獻、宋元憲、宋景文、胡文恭、王君玉、文潞公皆繼往開來,肇起歐、王、蘇、黃盛大之漸”[21]36。可見文彥博在學問、書法、文學等方面均有很高造詣,擁有話語權和影響力。
王拱辰為天圣八年(1030年)進士甲科第一名,與歐陽修、文彥博同年,“儀觀端秀,動容步武,皆有規度,語韻如鐘,于書無所不觀,博雜涵茹,而折衷于孔氏。為文章渾厚清偉,尤長于比事儷辭。平生奏章,皆自為之,至老不以屬人。對賓客喜清談論文,誦講古人詞草及國朝典故……迨事四朝,皆見納用,而眷遇深渥,在朝廷清途要地,踐履周遍,外之名都大鎮,多再至者……少喜道家說,其于頤生煉氣,蓋有自得之者,故年益高,神明益強。”[16]第77冊:107,113是一個仕途通達、功名早顯的有學問、能文章的風流雅士。
韓絳出身桐木韓氏,父子一門四相九進士,他亦出將入相,曾是王安石變法的重要支持者,但與王安石、呂惠卿的關系微妙,在新舊黨爭中處事比較中正,舊黨中人也多敬重他,《宋史》本傳說他“好延接士大夫,數薦司馬光可用”[10]10304,司馬光除樞密副使,即他所薦,故與司馬光關系好。范純仁《司空康國韓公墓志銘》說他“少好學,及長益刻苦,攻文章,知名于時……方嚴莊重,望其容貌,知其為大人長者,而仁愛愷悌,即之益親……當時賢豪多出其門,其后往往至公相、列侍從。其未顯時,而指以為賢者,尚多有也。雖高年家居,猶與賢士大夫終日宴樂不厭”。其詩今僅存數首,但從文彥博、司馬光和范純仁集中可知,洛陽“留守相公”韓絳經常作為組織者,邀請洛邑士人游賞名園,詩歌唱和,詩酒風流溢于字里行間。他作為“交游核心”的地位也是明顯的。
而司馬光成為該群體的交游核心,除了道德學問文章和長期居洛外,還與他士林中享有的政治聲望有關:“司馬文正公以高才全德,大得中外之望,士大夫識與不識,稱之曰君實,下至閭閻匹夫匹婦,莫不能道司馬。故公之退十有余年,而天下之人日冀其復用于朝。熙寧末,余夜宿青州北淄河馬鋪,晨起行,見村民百余人歡呼踴躍,自北而南。余驚問之,皆曰:‘傳司馬為宰相矣。’余以為雖出于野人妄傳,亦其情之所素欲也。”[22]他熙寧三年堅辭樞密副使,已名重天下,后來居洛日久,名望日高,這種崇高的政治名望給他帶來相當大的號召力和影響力。他的文章也好,王安石以為“君實之文,西漢之文也”[23]卷五,蘇軾也說他“文辭醇深,有西漢風”[19]475,《四庫全書總目·傳家集》則說他作為“大儒名臣,固不以詞章為重。然即以文論,其氣象亦包括諸家,凌跨一代”[14]1315。
綜上,文彥博、王拱辰、韓絳、司馬光四人仕途通達,作為元老重臣,德高望重,又具備較高的藝術才華,加之性情達觀,善于接士,好提攜后進,晚年更喜以詩會友,詩酒相娛,組織了多次文人雅集,故能在身邊聚集起一群趣味相投的詩人,凝聚成一支陣容穩定的創作隊伍——熙豐洛陽名臣詩人群體,自然也就成為了該詩人群體的交游核心。
劉艷萍曾指出,西都留守司長官是洛陽詩酒宴集活動的主要組織者,他們的生活方式具有榜樣和示范作用,因而對洛陽文人群體及其詩歌唱和活動產生了重要影響。[24]這是細致考察之后的可信之論。要之,詩酒相娛成為熙豐時期洛陽名臣詩人群體的一種生活方式,他們的集會賦詩和日常生活中的其他唱和,也主要圍繞交游核心展開。所以,探討交游核心詩酒相娛的居洛生活及其詩歌唱和,可大致勾畫名臣詩人群體的創作圖景,并窺探該群體的詩歌創作特質。
熙寧中后期,名臣詩人群體在洛陽的酬唱主要圍繞王拱辰展開。熙寧五年至八年冬,王拱辰入洛再判河南府兼西京留守,他“樂善好文出于天性,閑居對賓客講論古人詞章,或議朝廷典故”[25],具有典型的文人性格。熙寧年間他在洛陽組織的宴集活動,主要有熙寧六年秋的“四老會”。司馬光《又和(王拱辰)四老會》詩云:“萸房迎令節,菊蕊入芳筵。華燭初長夜,清霜未冷天。悲風咽橫吹,驟雨迭繁弦。聊附鄒枚客,敢希園綺賢?”[7]415梁園幕僚鄒陽、枚乘是入世的賓客,而“商山四皓”中的東園公、綺里季則是出世的隱士。司馬光在詩中自比王拱辰門下賓客,向主人致敬的同時,也流露出一點不甘退隱的心緒。王拱辰組織的規模更大的“賞菊之會”,參會者為“西京留臺國子監崇福宮諸官”[7]416,司馬光詩云“儒衣武弁聚華軒,盡是西都冷落官”,不僅清楚地指出這個群體成員的職業身份,也從中看出這個政治失意的詩人群體鮮明的自我認同。王拱辰還在私第“環溪”舉行多次雅集,如熙寧八年秋他調回京城前的“洛社秋會”,邵雍《和王安之同赴府尹王宣徽洛社秋會》詩記錄了這次宴會的具體境況。邵雍《府尹王宣徽席上作》則記錄了另一次宴集賦詩唱和。[8]424,436從現存名臣詩人作品看,是時王拱辰作為洛陽最高行政長官,洛中士大夫集會賦詩多以他為中心。如熙寧六年冬旱,他往嵩山祈雪,為詩十章贈給文彥博、司馬光等人。直接贈給某人的詩歌都要求“答”或“酬”,這是主動的“邀請”,因此司馬光、文彥博分別作《王君貺垂示嵩山祈雪詩十章合為一篇以酬之》《西都留守宣徽王祈謝嵩祠往還敝莊因成雅章為貺謹次嚴韻》酬唱。又考察司馬光集,此期他寫給王拱辰的詩幾乎皆為和作:《八月十五夜陪留守宣徽登西樓值雨待月久不見》《和君貺暮秋四日登石家閣寺晚泛洛舟》《和君貺少林寺》《又和岳詞謝雪題岳寺平法華庵》《和君貺題潞公東莊》《和君貺任少師園賞梅》《和君貺宴張氏梅臺》《和君貺清明與上巳同日泛舟洛川十韻》《和君貺寄河陽侍中牡丹》《又和安國寺及諸園賞牡丹》《酬君貺和景仁對酒見寄》等,程顥也有《和諸公梅臺》《后一日再和(諸公梅臺)》《代少卿和王宣徽游崇福宮》等,這表明:熙寧中后期的洛社游宴賦詩,皆以王拱辰為中心,他是群體的組織者和交游核心。可惜王拱辰七十卷文集已亡佚,今所存之《耆英會詩》洋洋大篇,仍可彰顯他在文學上的自信和才華。
元豐年間,洛陽名臣詩人的游宴唱和達到新的高度,較熙寧年間更加頻繁,知名度更高,影響力更大。其中文彥博成為群體當仁不讓的領袖。元豐三年甫至洛陽,他便邀請范鎮、張宗益、張問、史炤作“五老會”,有《五老會詩》。六年,他又邀程珦、席汝言、司馬旦三人為“同甲會”,并作《奉陪伯溫中散伯康朝議君從大夫于所居小園作同甲會》詩。這些詩歌以標舉年壽、功勛、富貴為旨趣,帶有世俗的人間樂趣。但讓文彥博在名士風流史上留下名聲的,是他在元豐六年發起組織的“洛陽耆英會”,事已如前所述,其詩云:
九老唐賢形繪事,元豐今勝會昌春。垂肩素發皆時彥,揮麈清談盡席珍。染翰不停詩思健,飛觴無筭酒行頻。蘭亭雅集夸修禊,洛社英游貴序賓。自愧空疏陪幾杖,更容款密奉簪紳。當筵尚齒尤多幸,十二人中第二人。[6]357
文彥博組織的這場隆重奢華的耆英會,朝野人盡皆知,詩中雖著力表達紹述唐代白居易“九老會”尚齒尚賢的思想理念,但實際上與逃避黨爭怡老娛情的白居易“九老會”并不完全相同。集會的序齒聯誼和高調豪奢,組織者的炫耀勛爵高位和皇帝恩寵,乃有意向新黨集團表明自己及失勢的舊黨集團的政治影響力和存在感,乃是直面黨爭的。
除以上幾次著名的集會賦詩外,圍繞文彥博展開的文學活動還有多次,如其《游楚諫議園宅呈留守宣徽留臺端明王君貺司馬君實》詩,就得到司馬光、王拱辰、楚建中的酬唱,但僅有司馬光《和潞公游天章楚諫議園宅》保存下來。又如《端午日招諸公于弊園為角黍之會獨堯夫不至因成小詩奉呈用資一笑》詩,司馬光亦和作《和潞公招堯夫不至》,范純仁和作則亡佚。又從司馬光《和潞公伏日·府園示座客》和范純仁《和文潞公席上》二詩看,文彥博還有“伏日讌客”詩,但已亡佚。
舊黨領袖司馬光于熙寧四年夏退居洛陽,逐漸成長為洛中詩社的核心詩人。由于政治上的失意心緒尚未平復,他也不免通過作詩來宣泄以達到調整情緒的目的。這些詩得到名臣詩人的唱和,主要有《花庵詩寄邵堯夫》《喜雨三首呈景仁侍郎兼獻大尹宣徽》等。“花庵詩”邵雍、程顥皆有和作,分別題作《和君實端明花庵二首》和《和花庵》;“喜雨”詩,范鎮有《和君實喜雨三首》,王拱辰和詩亡佚。此外,司馬光造獨樂園,以“獨樂”命名,并作《獨樂園七題》等詩,亦欲表明自己在賦閑期間依然有能力——至少是在詩中宣稱有能力找到快樂。王尚恭也有題獨樂園的詩,可惜亡佚了;蘇軾、蘇轍兄弟寄題獨樂園的詩歌則留存于世,可以推想當時士人對司馬光作為舊黨領袖地位的認可。
元豐后期,司馬光組織“真率會”直追文彥博“耆英會”,成為名臣詩人在洛陽最具代表性的雅集活動。在時間跨度上,真率會一直持續到名臣詩人離散;真率會成員的人數,據前文統計,有司馬光、司馬旦、席汝言、王尚恭、楚建中、王慎言、宋道、祖無擇、文彥博、范純仁、鮮于侁、韓絳等名臣詩人,超過耆英會。流傳下來的真率會詩歌數量,更是超過“耆英會詩”。元豐年間司馬光還有一些詩歌得到名臣詩人酬酢。如《南園飲罷留宿詰朝呈鮮于子駿范堯夫彝叟兄弟》詩,范純仁有《君實南園飲罷留宿二首》詩相和,鮮于侁和詩亡佚。又《三月三十日微雨偶成詩二十四韻書懷獻留守開府太尉兼呈真率諸公》,和作有文彥博《提舉端明寵示三月三十日雨中書懷包含廣博義味精深詞高韻險宜其寡和輒次元韻》、范純仁《和君實微雨書懷韻》;又《陪致政開府太師留守相公致政內翰燕集輒歌盛美為三公壽皆用公字為韻》詩,和作有文彥博《留守相公和提舉端明作三壽公字韻詩輒繼前韻》、范純仁《和君實陪潞公子華景仁宴集各一首》,司馬光則再以《復用三公燕集韻酬子駿堯夫》相謝。
從這些詩歌中,可以窺探該群體的創作特質。中國社會和文化是一種政治性的社會和政治性的文化。政治作為一種無堅不摧的精神力量,在宗教、道德、學術、文學等各個領域肆意滲透。熙豐洛陽名臣詩人的詩歌創作,也相應地呈現出政治訴求。
名臣詩人的居洛詩歌在題材上多描寫平靜滿足的日常生活,在飲酒、游賞、閑居等這些簡單的個人生活中普遍表現出閑適的情調。如邵雍《安樂窩中好打乖吟》:“安樂窩中好打乖,打乖年紀合挨排。重寒盛暑多閉戶,輕暖初涼時出街。風月煎催親筆硯,鶯花引惹傍樽罍。問君何故能如此,只被才能養不才。”[8]320“打乖”是機變的意思,也就是審時度勢。從字面上說,這首詩以輕松的語氣描述自己在日常生活中的作為和感受,表達了一個“隱士”玩世不恭的生活態度。詩的用力之處在于尾聯的自我設問,帶有自我調侃、自娛自樂的意味。他又有《自和打乖吟》詩:“安樂窩中好打乖,自知元沒出人才。老年多病不服藥,少日壯心都已灰。庭草刬除終未盡,檻花抬舉尚難開。清風吹動半醺酒,此樂直從天外來。”[8]322心中了無掛礙,對身外萬事萬物都不關心,簡單的快樂來自對天理的體認。
名臣詩人也通過群體的游賞唱和,怡老娛情。司馬光《又和(張徽)南園真率會見贈》詩:“白頭難入少年場,林下相招莫笑狂。綠蓧影侵棋局暗,黃梅花漬酒巵香。任真自愧殽羞薄,假寐初便枕簟涼。酬應詩豪困牽帥,從來懶放似嵇康。”[7]485詩中把兩個老頭放任天真的模樣刻畫得非常形象,寫出了朋友間深厚的友誼。而他的《和子駿約游一二園亭看花遇雨而止》詩更表明他們游宴聯誼、怡老娛情的內心需求:“行樂及佳時,官閑無所羈。只知花正發,不共雨為期。淺草碧無際,濃云冷四垂。陪游興未盡,安得不相思。”[7]468不過,詩中并不僅僅表現這種單純的情緒,他的《樂》詩云:“吾心自有樂,世俗豈能知?不及老萊子,多于榮啟期。缊袍寬稱體,脫粟飽隨宜。乘興輒獨往,攜筇任所之。”[7]382司馬光很明顯地宣示,在熙豐新法時期,政治失意的他依然能找到屬于自己的快樂。不過,司馬光的居洛詩歌并不過多地滲入社會生活的復雜和人生閱歷的艱難,也較少呼應時代風云,大多只是平靜地表現著士大夫的閑雅意趣和亦官亦隱的“吏隱”作風,追求安適享樂。這些特征既是由他閑官的身份所決定,也是他身處名臣詩人這一群體之中安頓當下的無奈卻必然的選擇。他的退身遠避和適時享樂,都立足于保全自我、安頓自我的本旨。
所以,名臣詩人居洛詩歌的第二個特質,就是在閑適的風格情調中,又往往夾雜著政治訴求的欲望。有著強烈功名思想的名臣詩人,離開了中央政治權力中心,任職或賦閑,或致政歸洛,這種生存狀態決定了他們的詩歌既要表現閑情,又難以忘懷政治,詩歌中便往往隱含著心有不甘、待機而動的意味。如司馬光《和君貺題潞公東莊》詩:
嵩峰遠疊千重雪,伊浦低臨一片天。百頃平皋連別館,兩行疏柳拂清泉。國須柱石扶丕構,人待樓航濟巨川。蕭相方如左右手,且于窮僻置閑田。[7]422
這首詩唱和王拱辰寫文彥博的東莊,作于熙寧六年。是時文彥博方罷樞密使出知河陽,河陽地近洛陽,所以文彥博便在洛陽買下東田加以營建,以備致政后在洛陽居住。司馬光此詩以國之柱石比文彥博,并以漢代蕭何因劉邦的疑心而被迫市宅買園自毀名節以明哲保身,旨在為文彥博對朝廷一片赤誠而遭到無故貶黜鳴不平。又如范純仁《君實南園飲罷留宿二首》其二寫司馬光的獨樂園生活是“逍遙涉其間,豈獨娛歲月”,并在《和君實微雨書懷韻》詩中以“社稷勛無敵,軻雄學不厭。威聲傳異域,名姓到閭閻”這樣的詩句來稱贊司馬光,政治訴求也顯而易見。邵雍贈致政居洛的富弼以詩云:“天下系休戚,世間誰擬倫?三朝為宰相,四水作閑人。照破萬古事,收歸一點真。不知緣底事,見我卻殷勤。”[8]311富弼胸中藏有天下,所以到哪都放不下。即使是避世隱居的邵雍,程顥也打趣他“打乖非是要安身,道大方能混世塵”“時止時行皆有命,先生不是打乖人”[17]481。程顥所言極是,邵雍并非沒有宏偉志向,他“老去難忘千里心”,但又深諳“吾儒進退貴從宜”,因為他深知“六十病夫宜揣分”“老后得官更難為”[8]254,270,因此自甘于林泉之下。但鮮于侁就不像邵雍這般安于恬淡,他直接以詩為武器,攻擊新黨集團進用小人以排擠大臣,蔽塞言路,變亂風俗,其《雜興三首)其三云:
三王貴養老,取重在乞言。酒醴副佳肴,黃發斯皤然。朝廷本忠厚,風俗亦變遷。豈意漢道微,侍中惟少年。耆舊無備問,李公所以難。[15]第9冊:6227
事實上,正如周揚波所指出的,名臣詩人們在縱情詩酒的背后,普遍承受著巨大的壓力,他們以當朝元老重臣的身份,雖然或因年高而致仕,如富弼、文彥博、范鎮、劉幾、張問等,或賦閑暫居逗留洛陽,如司馬光、呂公著、鮮于侁、范純仁等,無論屬于哪一類,他們幾無例外皆因反對王安石變法而失去政治權力。當這些人退居洛陽時,他們的舉止自然處于政敵的監控之下。[26]《宋史》載“富弼致仕居洛,素嚴毅,杜門罕與人接”[10]10794;司馬光初歸洛,亦“絕口不論事”[10]10766;范鎮則被人勸誡不要整日與人賦詩飲酒,應“稱疾杜門”[10]10789以避人耳目。《卻掃編》記載韓維為富弼作墓志一事尤可想見當時嚴肅的政治氣氛:
富韓公之薨也,訃聞,神宗對輔臣甚悼惜之,且曰:“富某平生強項,今死矣。志其墓者,亦必一強項之人也。卿等試揣之。”已而自曰:“方今強項者,莫如韓維,必維為之矣。”時持國方知汝州,而其弟玉汝丞相,以同知樞密院預奏事,具聞此語,汗流浹背。于是亟遣介走報持國于汝州,曰:“雖其家以是相囑,慎勿許之。不然,且獲罪。”先是書未到,富氏果以墓志事囑,持國既諾之矣。乃復書曰:“吾平生受富公厚恩,常恨未有以報。今其家見托,義無以辭,且業已許之,不可食言。雖因此獲罪,所甘心也。”卒為之。[27]
引文中神宗和韓縝的言行,均表明當時名臣詩人受到朝廷的嚴密監視。而富弼之子最先想請司馬光作墓志,但司馬光以多年不為人作墓志為托辭予以推辭[7]1297,司馬光所慮,當與其時之黨爭氛圍有關。不過,不論是司馬光的推辭還是韓維的應允,都表明他們并未像自己所稱那樣忘懷世事,而且始終對政局保持著高度關注和警惕。因此,優哉游哉的生活其實只是名臣詩人日常生活的一個側面,他們的視野和胸懷從來就沒有離開過朝廷和政局。熙豐時期名臣詩人的洛社雅集,也不單純是一種文學活動與宴飲娛樂,實質上帶有某種政治性背景,其雅集唱和的背后,有著朝野政見紛爭、權力角逐的潛在因素。他們的雅集酬唱在“怡老”遮蔽下,其實密切關注著朝政動向,并構成了一種文學社團與政治盟友之間交流思想、溝通感情、表達政見、評論時事的公共空間,并且具有一定政治空間的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