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琳瑜
(鄭州大學 歷史學院,鄭州 450001)
龍門石窟唐代窟龕造像占全部窟龕造像的一半以上(1)在龍門保管所1962年編號的全部窟龕中,據統計唐代窟龕占46%,其中不包括殘窟殘像及位于高處無法識別者。,其數量較多、規模較大,且保存較為完整,為研究唐代宗教藝術、建筑、社會背景提供了重要的資料。而目前關于龍門石窟唐代造像研究較為豐富,如丁明夷、李崇峰等對龍門石窟唐代窟龕分期的研究[1-2],溫玉成、張鍇生等對單一造像題材的研究[3-4],宮大中、袁承志等對龍門石窟造像藝術的探討[5-6],張成渝、張乃翥、常青、王振國等對民族化特征的探討等[7-8]。關于佛身三十二相的相關研究,有杜潔祥《佛身三十二相說的形成》[9],李翎的《從佛的三十二相看造像技術、教派之爭與佛教美學的建立》[10]等。但對龍門石窟唐代佛像頸部三道蠶節紋與佛身三十二相之間的關系以及該特征出現的緣由,學界關注較少。本文從圖像學角度出發和佛經文本相結合,運用考古學方法對龍門石窟、云岡石窟北魏及唐代佛像風格進行梳理,并與新疆、印度地區佛像造像進行對比,探討龍門石窟唐代造像三道蠶節紋與佛身三十二相的關系及該特征產生的緣由。
三十二相說最初起源于古婆羅門吠陀之學,但具體哪一部吠陀經典,已經無法考證[9]。關于婆羅門三十二相說的記載,漢譯佛典的阿含部、律部、本緣部等較早集出的佛典中均有介紹。其中《四分律》卷31《受戒揵度之一》:“記言大王,此兒有三十二大人相,有此相者,必趣二道,終無差錯。”[11]《南傳大藏經》的集出,早于現存漢譯的四阿含,其《長部經典一·(三)阿摩晝經》所記載的三十二相說,比《四分律》簡略,有可能與婆羅門的原型更接近,“阿摩晝!我等神典中所傳之三十二人相,俱足此等諸相之大人相,唯有二趣而無他”[12]。從《四分律》及南傳巴利語的《長部·阿摩晝經》可以知道,婆羅門的“大人相法”即是以三十二相俱足才是圣人相貌,才能成為世間的圣王,或為出世間的法王。這個說法早于佛陀出世,故最早記載三十二相個別相好內容的漢譯佛經,如《本緣部·太子瑞應本起經》《中阿含·三十二相經》南傳《長部·三十二相經》,均借用佛陀之言說明婆羅門三十二相的內容,并未指出佛具有三十二相。如《本緣部·太子瑞應本起經》中:“披褻相太子,見有三十二相。”又如《中阿含·三十二相經》中:“佛言:‘大人足安平立,是謂大人之相。……諸比丘,大人成就此三十二相。’佛說如是,彼諸比丘聞佛所說,歡喜奉行。”[13]由此可見,佛身三十二相說可能是佛陀入滅以后,部派佛教吸收婆羅門傳說而形成,斷定佛具足了預言中的三十二相特殊相貌。有關三十二相內容的記載,多保留在漢譯佛經里(見表1)。

表1 三十二相的相關經文
由上表可知,除《佛身三十二相經》描述了32種瑞相外,其余經文描述都未滿32種瑞相。經文記載的瑞相,均未涉及頸部有三道蠶節紋的記載。可見龍門石窟唐代佛像頸部三道蠶節紋的特征,不是源自佛身三十二相。
龍門石窟唐代大型洞窟共35個,可進行分期的有25個。大致可分為四期[17]。
第一期:唐太宗晚期(638—649年),這時期的洞窟有4座。如貞觀十五年(641年)完工[18]的賓陽南洞正壁主像阿彌陀佛(圖1-a),高肉髻并飾渦旋狀發紋,面相方圓,眉骨高突,直鼻厚唇,頸部有三道蠶節紋,內著僧祇支,衣紋簡練,裙擺前壓佛座,頭光為圓形。結跏趺坐于澀束腰方臺座上。衣紋用圓線條表示,顯得疏朗流暢。

a b c d 圖1 龍門石窟唐代佛像1-a.賓陽南洞正壁坐佛 1-b.潛溪寺正壁坐佛 1-c.萬佛洞正壁坐佛 1-d.極南洞正壁坐佛
第二期:唐高宗前期(650—679年),10座。如完工于龍朔元年(661年)的潛溪寺主像(圖1-b),正壁主像阿彌陀佛身著雙領下垂式袈裟,內著僧祇支,螺紋高肉髻,面相豐滿,下頦較短,頸部三道蠶節紋,胸部凸起。
第三期:唐高宗晚期至武則天時期(680—704年),11座。如萬佛洞正壁主像阿彌陀佛(圖1-c),結跏趺坐于由仰覆蓮組成的八角束腰座上。主像高肉髻,呈波狀發紋,頸有蠶節紋三道。
第四期:唐中宗時期至玄宗時期(705—756年),5座。如極南洞正壁主像(圖1-d),身著雙肩通肩式袈裟,結跏趺坐于須彌座上,頸有三道蠶節紋。
第一期的初唐時期,佛像面相方圓,頸部有三道橫紋即蠶節紋或折紋,該風格已經確定且貫穿整個唐代。但龍門石窟佛像頸部為何會出現三道蠶節紋?是否繼承了龍門北魏風格?龍門北魏石窟是北魏太和十八年(494年)魏孝文帝遷都洛陽之后石窟寺開鑿的重點。據龍門石窟保管所統計,現存北朝大型洞窟有23座,均屬殿堂類型的石窟。溫玉成先生《龍門北朝小龕的類型、分期與洞窟排年》一文把龍門北朝石窟分為了五期(表2)。

表2 龍門石窟北朝造像分期表
第一期延續云岡期,此時未有大洞窟開鑿。在一、二期時,即孝文宣武階段,多為大型殿堂窟,形制多為敞口縱長方形窟、臨摹云岡的橢圓形窟及后壁橢圓中前部方形的洞窟。主像為釋迦像,最早的佛像肩寬頤廣,云岡時期的健壯形象仍然存在,后來佛像造像轉變成崇尚褒衣博帶、秀骨清像的風格。而龍門石窟北魏佛像的造像形態多瘦長,面容稍長,額廣頤窄、唇薄,多著褒衣博帶式袈裟,未出現唐代佛像面相方圓、寬額廣頤、頸部三道蠶節紋的特征。洛陽地區開始興建石窟,主要參考云岡石窟孝文、宣武時期的開鑿,龍門古陽洞臨摹云岡二期窟室[19]。故龍門北魏造像風格受云岡造像風格的影響,為探討龍門石窟唐代佛像頸部三道蠶節紋出現的緣由,需了解云岡石窟佛像的特征。
云岡石窟的發展變化從時間上可分作三期[20]。第一期有文成、獻文帝修建的曇曜五窟,年代相當于北魏中期。曇曜五窟是我國早期石窟的典型代表,該時期的佛像面相豐圓,體格雄健,著袒右式大衣,右肩披有偏衫,衣領刻有折褶紋通肩式大衣,衣紋垂褶在中間[21]。但受外來因素影響較多,如曇曜五窟主尊均為大像窟,受龜茲大像窟影響,造像皆有犍陀羅式衣紋厚重的特點。如云岡20窟的坐佛(圖2-a),衣紋凸起,細眉高鼻,圓臉大耳,薄唇,雙耳下垂,頸下有蠶節紋。又有笈多式衣紋緊密貼體的特點,如云18窟立佛(圖2-b),面相豐圓,雙耳垂肩,頸下有殘節紋,著袒右肩千佛外衣,體魄雄健,神態安詳。5世紀60年代云岡石窟吸收涼州石窟的一些特點,兼蓄各地區石窟的藝術優點,形成了云岡一期的曇曜五窟,其造型、題材影響到其他石窟。

a b圖2 云岡石窟北魏佛像2-a.云20窟北壁坐佛 2-b.云18窟北壁立佛
第二期有孝文帝定都平城修建的中、東區石窟,年代相當于北魏中后期。這時期的石窟直接或間接受到新疆龜茲石窟、河西涼州石窟體系的影響,平城交通便利,再加上孝文帝、馮太后積極推行漢化政策,北魏佛教與中原、南方交流頗多。石窟中出現傳統的健壯形式、裝飾,及南朝士大夫常著的褒衣博帶式服飾。開鑿于北魏中后期的云岡二期石窟,盛行的內容遍及全國,龍門北魏早期小龕中,沿襲云岡石窟風格的作法很明顯,即使在石窟開鑿較早的河西地區,也可以找到不少效法云岡的實例[22]。這不僅影響到敦煌北魏窟,還影響到龍門石窟[23]。如佛像身著右肩式袈裟,左領斜下處有折帶紋,里衣鑲有串珠的僧祇支,雙手作禪定印。交腳坐菩薩像斜披絡腋,有折帶紋,自寶繒出處斜下兩條帶子。夾侍菩薩服飾與交腳坐菩薩相同,飛天較胖,頭部后有橫向長圓形帔帛飄動。三尊像布局的普遍采用等,這些特征一直沿用到公元500年前后[24]。
第三期有遷都洛陽后孝文帝、宣武帝修建的西區諸窟,年代相當于北魏后期。該期延續二期的特點,出現了身姿挺秀,長頸、削肩、風神飄逸,裙擺密褶平行的形象,并且在洛陽地區形成的“秀骨清秀”造像,也影響到云岡。
龍門石窟佛像給人豐滿圓潤之美,云岡石窟佛像則給人雄健渾厚之美,兩者相同之處在于頸下均有蠶節紋。前者唐代佛像頸下蠶節紋可能受云岡一期的影響,而云岡一期最早開鑿的曇曜五窟和敦煌莫高窟現存的早期北魏窟,都與新疆石窟有一定的關系。
石窟寺藝術在我國的傳播,既有從西向東依次傳遞的情況,也有各地區石窟相互作用下的復雜現象。西晉末,中原戰亂,位于塔里木盆地北沿的龜茲和南沿的于闐,兩地都姑臧朝貢(2)《晉書·張軌傳附孫駿傳》:“至駿境內漸平,又使其將楊宣率眾越流沙伐龜茲、鄯善,于是西域并降。……焉耆、前部、于闐王并遣使貢方物。”《通鑒》系此事于咸康元年(335年)末。同書《四夷·龜茲傳》:“惠懷末,以中國亂,遣使貢方物于張重華。”。公元384年,前秦呂光攻占龜茲后,經龜茲東來涼州和自涼州西去龜茲的僧人日益增多,交流也很頻繁。龜茲盛行小乘,于闐習大乘;龜茲多鑿石窟,于闐盛建塔寺。而那并非最早的石窟,現存最早的石窟遺存是河西地區涼州石窟遺跡,可分為兩個階段,早期可參考武威天梯山1、4號塔廟窟,酒泉、敦煌、吐魯番等地出土北涼石塔以及永靖炳靈寺第一期龕像,晚期見肅南金塔寺、酒泉文殊山千佛洞、炳靈寺第二期龕像等。由此可見佛教窟龕首先在新疆以東形成涼州佛教藝術,而涼州系統的窟龕造像多來源于新疆[23]。
古代新疆地處絲綢之路的樞紐位置,佛教造像藝術既吸納印度、羅馬和希臘的一些因素,又包含中原文化以及西域當地的特色。因此較多造像呈現出西方古典或犍陀羅藝術的發型、頭飾風格,有的面部五官的刻畫還保留著印度秣菟羅的特點。秣菟羅風格是印度的本土風格,貴霜時期其造像特點是肉髻小而高,發髻多是素面,磨光肉髻。佛像面相豐圓,眉細眼大,鼻梁高挺,嘴小唇薄。公元3—5世紀笈多時期,出現修長秀美、圓潤柔和的佛像。造像比例均勻,身著圓領通肩式的薄衣,衣領為大圓弧形,有多道皺褶,衣紋呈“U”字或“V”字形的平行衣紋,線條平滑流暢,給人以薄衣貼身的韻律感。如公元5世紀秣菟羅博物館藏佛陀立像(圖3-a),佛像右手掌缺。該佛像頭頂髻為右旋螺發,肉髻突顯,額頭圓潤,雙眼下垂,鼻梁懸挺,下唇厚凸,雙耳下垂,頸部有道項線,即為佛陀相“三道彎”或“蠶節紋”。佛像著通肩式大衣,衣紋細密,肩部以下呈U字形均勻分布。因佛衣質地薄透、貼體,如“曹衣出水”極富裝飾性,軀體起伏變化顯著。這與克孜爾石窟169窟第7龕(圖3-b)佛像體形及雕刻風格相似。該佛像高肉髻,面相豐圓,眉細眼大,嘴小唇薄,頸下有蠶節紋,佛衣衣紋呈“V”形,如濕衣般貼于身上。而這一風格也影響著云岡石窟,如18窟東壁立佛(圖3-c),高肉髻,面相豐圓,細眉大眼,嘴唇較薄,頸下也有蠶節紋,著通肩式大衣。圖3清晰地展示了笈多秣菟羅佛教雕刻藝術對我國新疆地區影響,同時影響著云岡石窟佛像藝術。

a b c圖3 印度、新疆與云岡石窟佛像3-a.笈多時期秣菟羅立佛像 3-b.克孜爾石窟169窟第7龕立佛 3-c.云岡石窟18窟東壁立佛
北魏孝文帝遷都洛陽后,推崇漢制,重視佛教,修建龍門北魏石窟。隋唐大一統的繁榮時期,統治者對佛教一直實行寬容的政策,即使是唐初期首倡道教時,也未打壓佛教。龍門石窟唐代佛像源于云岡,既吸納印度、新疆等風格,又與中原文化融合,形成了不同于云岡的獨特風格。
公元3世紀的佛陀頭像(圖4-a),佛像頭發呈希臘式的波浪狀,眼睛微閉,眼角略下垂,嘴小唇薄,耳垂較長。受印度本土佛像風格的影響,頸下有折痕,下部殘。又如公元3-4世紀的犍陀羅結禪定印趺坐佛陀像(圖4-b)。該佛像臉部雕刻十分俊美,面容端莊秀麗,眉毛細長,眼睛微睜,嘴角微翹,鼻梁高挺,面相圓潤,給人安靜慈祥之感。佛像著通肩式大衣,衣紋偏右肩處呈“U”形紋凸起,給人以層次、厚重的寫實感,這兩處佛像均具有明顯的犍陀羅風格。而龍門奉先寺盧舍那佛(圖4-c),頭上的高肉髻飾以波狀發紋,面相豐滿圓潤。雙下頦圓且略向前突。眉宛如新月,雙眼微睜向前方凝視。鼻梁高挺、嘴巴小,雙耳較長下垂,面露含蓄微笑,安詳穩重,頸部有折痕。著通肩式佛衣,衣紋居中部呈“U”形紋平穩排列,不僅給人以犍陀羅風格層次,還多了份笈多時代秣菟羅佛像的輕薄感。同時頸下的折痕,又與豐滿的面目相印稱,更加體現出人體的現實、圓潤美。不僅脫離了云岡一期的雄壯感和北魏時期的瘦骨清像感,形成了大唐獨自的豐滿圓潤、雍容安詳的藝術特色,也更充分地展示出唐代海納百川的胸襟。

a b c圖4 龍門石窟唐代佛像與印度佛像4-a.犍陀羅佛陀頭像 4-b.犍陀羅結禪定印趺坐佛陀像 4-c.奉先寺盧舍那佛
在所列佛陀瑞相的漢譯佛典中并未記載佛像頸部三道蠶節紋的瑞相,由此可推斷龍門石窟唐代佛像三道蠶節紋并非源自佛像三十二相說。龍門石窟唐代洞窟佛像面相方圓豐滿,頸下有折痕,即“蠶節紋”特征,未繼承龍門北魏造像中瘦骨清像的風格。龍門北魏石窟源于云岡石窟,云岡又受到涼州模式、新疆龜茲石窟、印度的影響。故探討了云岡、新疆、印度等地區的石窟特征,并與龍門石窟唐代佛像對比,得出佛像頸部有“蠶節紋”的特征。最初源于犍陀羅地區、笈多時期秣菟羅地區,發展成熟后,影響到我國新疆、云岡地區。龍門石窟唐代佛像三道蠶節紋的特征是吸納印度、新疆、云岡等地的風格,又融入中原地區的文化特色而形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