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我國《民法典》規定的繼續性合同的解除制度呈現出多元化發展趨勢。為了避免不定期繼續性合同的永久約束、保障當事人的自主決定權和人格自由發展,不定期繼續性合同當事人有預告解除權,即不需要解除原因,只要在合理期限之前通知對方,就可以解除合同。繼續性合同強調當事人之間的信賴,在信賴關系被打破或其他原因致維持合同對當事人不可承受時,無論是定期繼續性合同的當事人,還是不定期繼續性合同的當事人,都可以基于重大原因立即解除合同。《民法典》在個別有名繼續性合同中承認當事人的任意解除權,即當事人解除合同既不需要解除原因,也不需要提前通知。任意解除權是完全的解除自由,需要充分的正當性理由。在傳統的繼續性合同解除制度之外,《民法典》在物業服務合同中規定了定期物業服務合同的業主預告解除權,這是繼續性合同解除制度的新發展。然而,定期繼續性合同預告解除制度的合理性基礎并不充分,而且對契約嚴守制度的沖擊太大,要限制其擴張。
〔關鍵詞〕 繼續性合同;預告解除;重大原因解除;任意解除;合同終止
〔中圖分類號〕D913.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21)02-0073-11
〔基金項目〕山東省社會科學規劃研究項目“《民法典》對房屋承租人保護的創新研究”(20CFZJ27)
〔作者簡介〕郝麗燕,山東建筑大學法學院副教授,博士,山東濟南 250102。
一、 問題的提出
薩維尼在1850年出版的《債務法》中,將合同給付區分為一次性給付和持續性給付。而首次使用“繼續性之債”這一概念的學者是奧爾特曼(Oertmann)。①1914年基爾克在《耶林年刊》上發表《論繼續性債務(Dauernde Schuldverhaeltnisse)》一文,影響頗為深遠,以至于后世部分學者認為,繼續性合同或繼續性債務的概念由基爾克提出。②從術語上看,繼續性債務最重要的特點是,給付在“時間”上的持續性以及給付范圍受時間的影響。③但是,“時間因素”自身尚且不足以體現繼續性債務的特點。繼續性債務的另一個重要特點是“人的因素”,即債務人持續的義務張力,因為在債務人方面會持續地產生新義務。④履行不再是合同關系終止的原因,換言之,按約定履行合同不再使債務人從合同關系中得以解放。除此之外,在勞動合同、服務合同等繼續性合同中,合同當事人之間還成立“人與人的法律關系(personenrechtliche Verhaeltnisse)”。⑤另一個典型的繼續性合同是租賃合同,特別是當租賃物是不動產的,出租人將租賃物交與承租人使用,同樣關系到承租人的人格發展。⑥繼續性合同的這些特點使其處于債權和物權的中間地位,因此基爾克稱,繼續性合同具有將債權和物權聯系起來的橋梁功能。⑦
正是因為繼續性合同本身具有一些不同于一時性合同的特點,其解除制度必然不可能與一時性合同的解除制度一致。⑧《民法典》合同編在合同解除制度方面有頗多變化,其中之一便是一般性地規定了不定期繼續性合同的預告解除。然而,《民法典》編纂者沒有接受學者的建議,一般性地規定繼續性合同的重大原因解除⑨,但《民法典》在多數典型合同中都規定了當事人可以基于重要原因解除繼續性合同。除此之外,在《民法典》中繼續性合同解除制度還表現出其他發展趨勢。本文將研究繼續性合同解除制度的類型、各自的正當性基礎、發展趨勢及其應然限制等。
二、 預告解除制度的立法化
通常情況下,繼續性合同的解除區分為正常解除和非正常解除。前者也被稱為預告解除,即《民法典》第563條第2款規定的情形⑩,合同當事人只要在合理期間之前通知對方當事人即可解除合同,不要求存在“解除原因”。由此可以認為,在不定期繼續性合同中,《民法典》承認合同當事人有解除合同的自由。
(一)預告解除制度的正當性基礎
單方通過意思表示解除合同是解除方對相對人權利的入侵,因此需要正當性基礎。在一時性合同的單方解除中,要求存在解除原因。無論是設置寬限期,還是根本違約,都意味著一方當事人的違約行為導致嚴守契約對非違約方而言不可期待,因此法律賦予非違約方從合同關系中解脫出來的權利。然而,繼續性合同的單方預告解除制度并不要求解除原因,只需要在合理期間之前通知,這意味著在不定期繼續性合同中,合同當事人有“解除自由”。自由地解除不定期繼續性合同并不是建立在合同自由的基礎上。合同成立后,合同自由保障的是合同雙方通過合意終止合同,而預告解除是由一方當事人通過單方意思表示完成,不需要對方當事人的同意,甚至可能違背對方當事人的意思。預告解除關乎的是合同一方當事人的“私人自治”以及“自主決定”B11,這顯然與“契約嚴守原則”形成對立關系。因此,必須存在正當性基礎,法律才能賦予一方當事人解除繼續性合同的自由。
契約嚴守和自主決定都是民法領域的基本原則。允許合同當事人在沒有任何原因的情況下解除合同,顯然有違契約嚴守原則。然而,契約嚴守并不是合同本身的目的,應當在自主決定原則之下理解契約嚴守原則。在一時性合同中,契約嚴守與自主決定實際上構成了法律上的整體:合同當事人之所以要遵守合同,原因在于訂立合同是當事人自主決定的結果,當事人必須履行他們自己決定訂立的合同。然而,在不定期繼續性合同中,契約嚴守和自主決定在一定程度上發生沖突:一方面受合同長期約束是訂立合同時當事人行使自主決定權的結果,完全屬于私人自治,當事人可以自由決定受合同約束的時間;另一方面,在訂立合同之后的時間內當事人的自主決定權將受到限制,因為合同沒有時間限制,當事人將永遠受合同約束。換言之,不定期繼續性合同的當事人沒有約定合同的終止期限,在合同不被解除的情況下,將永久約束合同當事人,這顯然與現代私法的基本理念不一致。因為合同約束的是“人”,永久性約束當事人的合同會限制合同當事人的人格自由B12,導致合同當事人不再有自主決定權。B13合同當事人通過自主決定訂立不定期繼續性合同,其結果是因此失去自主決定權。這種情況顯然違背了合同的功能。不定期繼續性合同允許當事人有終止合同的自由,正是為了防止合同對當事人的永久性約束B14,否則合同當事人將拒絕訂立不定期繼續性合同,因為其不符合商品經濟的效率要求。
進一步來講,契約嚴守雖然是合同法的基本原則之一,但它并不是合同法本身的目的,而是為了限制合同當事人的自主決定權。換言之,合同成立后,合同當事人不能隨意地決定是否履行合同以及怎樣履行合同,而是應當按照合同約定履行合同。而當事人的自主決定是自由理念的表達,在繼續性合同中這終究比契約嚴守更重要。正如有學者所言,沒有終止制度的繼續性合同相當于變相地使合同當事人永遠受合同的“奴役”。B15因此,現代民法不承認永遠約束“人”的合同,繼續性合同必須有終止的方式。B16遵照此精神,《民法典》編纂者選擇了以自主決定原則為基礎構建預告解除制度。避免不定期繼續性合同永久地約束當事人是預告解除制度最主要的正當性基礎。B17
不定期繼續性合同的特點決定了必須降低對契約嚴守的要求,轉而承認當事人自主決定終止合同的權利。早在1914年基爾克就提出,單方預告終止制度是對抗不定期繼續性合同永久性約束不可或缺的制度B18;薩維尼則認為,合同當事人行使單方預告終止權是“自我解放行為”,預告終止制度可以避免繼續性之債成為“控制”人的制度。B19從這個意義上看,繼續性合同的預告解除制度是對合同自由的補充。個別學者甚至認為,不定期繼續性合同的預告終止制度是為了保障當事人的一般人格權。B20
預告解除原則上對定期繼續性合同不適用。原因在于定期繼續性合同本身對當事人的約束就有時間限制,換言之,定期繼續性合同不會產生永久性約束,且合同的期限由當事人決定,自然也就不需要預告解除制度來保護當事人的自主決定權。B21當事人訂立合同時就確定了受合同約束的時間,他們對期間的信賴也應當受到法律保護。B22預告解除制度實質是單方的合同終止自由。就這樣,在不定期繼續性合同中,單方預告解除制度和當事人雙方的協議解除共同構造了繼續性合同中特有的“終止自由”。預告解除制度使繼續性合同中“契約嚴守”原則的含義受到限制,即只有在合同沒有被解除的期間內,才適用契約嚴守原則。
(二)向未來發生效力的原因
對于一時性合同而言,解除合同的目的是為了將財產歸屬恢復到合同未訂立時的狀態(status quo ante contractum),因此一時性合同解除的法律后果是已經實施的給付應當返還和(或)賠償價值損失。B23而繼續性合同預告終止制度的目的在于使合同當事人不必永久地受合同約束,從而使當事人有自主決定權。即使在(下文的)繼續性合同被立即解除的情況下,合同關系發展過程中的利益落空,或者信賴關系被打破,也不影響已經實施的給付。B24因此,繼續性合同的解除不需要產生恢復原狀的效力,只需要向未來發生效力即可達到其目的。除此之外,繼續性合同的特點也決定了解除原則上不應該對過去發生效力B25,原因在于在繼續性合同中已經實施的給付通常已經過去很久,將財產關系恢復至訂立合同時的狀態非常困難,甚至不可能。故而,繼續性合同解除后,對于已經履行的部分,不發生恢復原狀效力,而是向未來發生效力。B26這是由解除制度的目的和繼續性合同的特點所決定的,也是應當在術語上將“終止”和“解除”作區別的原因之一。盡管《民法典》沒有在術語上區別兩者,但學界和司法實踐對此并無異議。
(三)解除通知期限
1.期限的功能
雖然《民法典》第563條第2款文字表達為“隨時解除合同”,但同時也要求解除權人在“合理期限”之前通知對方當事人解除合同。在沒有法律明確規定的情況下,當事人沒有真正意義上的“隨時”解除合同權。不定期繼續性合同預告解除制度本身導致對契約嚴守要求相對降低,換言之,在不定期繼續性合同中契約嚴守原則不得不為自己決定原則讓步。為了降低預告解除制度對契約嚴守原則的“破壞”B27,預告解除必須與解除通知的期限相聯系。原則上法律只應當承認有合理通知期限的預告解除制度,因為沒有通知期限的預告解除制度完全置契約嚴守原則于不顧。解除通知的期限也為了保護解除相對方的利益,因為通常情況下相對人要為合同被解除而做準備,比如尋求替代交易等。B28
2.合理期限的法定長度
在《民法典》合同編分則和某些特別法中,個別繼續性合同規范將預告解除的通知期限具體化。比如,《民法典》第948條第2款規定,不定期物業服務合同解除的通知期限是提前60日;《勞動合同法》第37條規定,勞動者解除合同的通知期限是提前1個月;根據《合伙企業法》第46條,在不定期合伙中,退伙應當提前30日通知其他合伙人;《住房租賃和銷售管理條例(征求意見稿)》第11條規定,出租人解除不定期租賃合同應當提前3個月通知承租人。
3.其他合理期限長度的確定
雖然有的法律法規對繼續性合同預告解除的通知期限做了規定,但多數情況下,法律并沒有具體規定解除通知的期限。《民法典》合同編各繼續性典型合同使用的表達多是“合理期限”,比如第730條租賃合同的預告解除、第976條合伙合同的預告解除等。極少數情況下使用其他方式表達,比如《民法典》第914條規定,不定期倉儲合同的保管人要求存貨人或倉單持有人提貨的,要給予“必要”的準備時間。此處的問題是應當如何確定合理通知期限的長度。《民法典》中要求“合理期限”的條款除了第563條第2款之外,第563條第1款第(三)項和第634條第1款規定,催告經過“合理期限”后,產生解除權。在這兩個規范中,“期限”的功能是為了給予違約方實施補救履行,合理寬限期的長度要根據給付的具體情況綜合判斷。B29不定期繼續性合同解除通知的“期限”的功能顯然不同于上述兩個規范中“期限”的功能。
在繼續性合同中,合同當事人之間的信賴程度比一時性合同當事人之間的信賴程度更高。一方面,當事人訂立繼續性合同,說明他對給付內容有長期的需要;因而不定期合同成立后,應當允許當事人期待合同關系不輟。B30另一方面,部分繼續性合同關乎合同當事人的生存,比如租賃合同、勞動合同等,此時繼續性合同中的給付與合同當事人的人格發展有關聯。另外,不定期繼續性合同的當事人在合同中允諾的是無限期提供給付,應當認為,當事人在訂立合同時做出的長期性給付允諾能引起對方當事人格外的信賴。而預告解除制度又不要求存在解除原因,因此預告解除一般發生在合同履行正常、當事人并沒有不當行為的情況下,此時他對合同的解除是缺乏心理預期的。鑒于上述原因,預告解除制度都應對解除通知期限提出要求,否則解除相對人將陷入“吃驚”狀態。預告解除的合理期限的主要目的是保護解除相對人,即為了給予對方當事人足夠的時間做出調整B31,比如尋找其他交易相對人訂立合同等。預告解除制度中合理期限的功能決定了繼續性合同預告解除的“合理期限”不能參照《民法典》第563條第1款第(三)項和第634條第1款中的“合理期限”的標準確定其長度。
對繼續性合同的當事人而言,合同已經持續的時間越長,當事人對合同的依賴越大,產生的信賴也越強。因此,繼續性合同預告解除的“合理期限”的長度主要應當與合同已經經過的時間相關聯。合同已經持續的期間越長,解除通知的合理期限的長度就應當越長。在《德國民法典》中,租賃合同、雇傭合同的預告解除的通知期限就是與合同已經經過的期間關聯。比如《德國民法典》第622條規定:勞動關系已存續2年,預告終止期限為1個月;勞動關系存續5年,預告終止期限為2個月;勞動關系存續8年,預告終止期限為3個月,等等。這恰恰是繼續性合同中信賴關系的體現,繼續性合同持續的時間越長,當事人之間信賴程度越高,解除通知的期限就要越長。我國《民法典》雖然沒有明確規定繼續合同預告解除的通知期限應當與合同已經經過的期限關聯,但也不排斥適用法律時將兩者關聯。當然,影響解除通知合理期限長度的還包括合同對相對人的意義等其他因素。
(四)預告解除制度的適用限制
《民法典》第563條第2款屬于合同通則的規范,原則上對合同分則中所有的繼續性合同都適用。然而,如果對所有的繼續性合同都毫無限制地適用第563條第2款預告解除制度,可能引起利益失衡,因為部分繼續性合同關乎當事人的人格發展甚至關乎生存,比如租賃合同之于承租人、勞動合同之于勞動者。在比較法上,這種情況被稱為“為(當事人)之存在而限制終止自由,甚至排除終止自由”。B32我國《勞動合同法》承認該理念。從《勞動合同法》第14條規定看,訂立不定期勞動合同(無固定期限勞動合同)對勞動者有利,是為了保障勞動者的生存基礎。如果允許用人單位有預告解除權,則用人單位只要提前通知勞動者就可以解除勞動合同,那么勞動者保護就形同虛設。因此我國《勞動合同法》第37條只規定了勞動者的預告解除權,沒有規定用人單位的通知解除權。雖然在《勞動合同法》沒有特別規定的情況下,《民法典》合同編的規范原則上也應當對勞動合同適用,但基于勞動合同的社會保障功能,為保護勞動者的生存利益,《民法典》第563條第2款的預告解除制度對勞動合同中的用人單位不得適用。
在供電、供水、供氣、供熱合同中,法律對供電方解除權的規定也很謙抑。《民法典》和《合同法》規定使用人不支付費用的,供應方可以依據法定程序“中止”供應,并沒有直接允許解除合同。《電力供應與使用條例》第39條規定,供電人可以因為用電人逾期不繳納電費而解除供電合同。但同時要求,供電人解除供電合同要按國家規定的程序停止供電。雖然該解除并非預告解除制度,而是下文談及的重要原因解除制度,但是可以看出立法者對特定的繼續性合同的解除并不積極。這主要也是考慮到水、電、氣、熱等關系到使用人的生存,應當限制供應方解除合同的權利。
《民法典》沒有對不定期租賃合同中出租人的預告解除做出任何特別的限制性規定。《住房租賃和銷售管理條例(征求意見稿)》同樣沒有對不定期住房租賃合同中出租人的解除權進行限制,只規定了一般預告解除制度,出租人只要提前三個月通知承租人即可解除租賃合同。這導致的后果是不定期住房租賃合同的承租人面對出租人的預告終止,法律對其保護缺位。在住房租賃合同中,承租人的租賃保護尤為重要,因為住房關乎承租人的生存和人格發展,終止租賃合同意味著承租人自己及其家庭成員在生活上、經濟上、社會交往等方面都要面臨困境,因此所有權人要承擔一定的社會義務。在《德國民法典》中,不定期住房租賃合同的出租人預告終止權受到限制,出租人提前預告終止不定期的住房租賃合同的,要證明自己有終止租賃關系的正當理由,而且法律對正當理由做出嚴格限制。B33《德國民法典》第573條明確列舉了出租人的三項合法終止住房租賃合同的原因:“出租人自需”“合理經濟利用受阻”和“承租人重大違約”。即使出租人的重要原因成立,承租人在租賃合同終止對其生存產生不可承受的“困難”時,也有異議權。B34由此可見,在德國民法中,出租人并沒有完全的預告解除權。我國《民法典》沒有明確規定預告解除制度的限制,顯然忽略了繼續性合同中“人的因素”,特別是某些繼續性合同可能涉及合同當事人的人格發展。在《民法典》適用過程中,可以考慮通過司法解釋或者通過部門法立法對出租人的預告解除權予以限制。
三、 重要原因解除制度的一般化
在《民法典》編纂過程中,有觀點提出,應當一般性地規定繼續性合同可以基于重要原因解除B35,《民法典》最終并沒有在通則中規定重要原因解除制度。但這不意味著我國《民法典》不承認繼續性合同的重要原因解除制度,在租賃合同、借貸合同、勞動合同等繼續性合同中都規定了重要原因解除制度。《德國民法典》在2002年《德國債法現代化法》頒布之前,也沒有明確規定重要原因終止制度,但民法基本理論和司法裁判中承認繼續性合同可以基于重要原因終止。我國《合同法》也應當一般性地承認,無論是定期繼續性合同還是不定期繼續性合同,都可以基于重要原因被解除,以解決實踐中“合同僵局”問題。
(一)重要原因解除制度的正當性基礎
基于重大原因解除繼續性合同也被稱為非正常解除合同,或者稱為立即解除合同。之所以可以稱其為“立即”解除,顧名思義,法律本身不要求解除權人在合理期限之前通知對方解除合同,而是可以通知對方“立即”解除合同。當然,解除權人可以自由選擇在一定期限前通知對方解除合同。關于繼續性合同立即解除制度的起源存在爭議,部分觀點認為可以追溯至共同法時代的物件賃借貸(locatio conductio obrem)B36;部分觀點認為,立即終止制度起源于日耳曼法。B37無論起源如何,現代民法承認繼續性合同的立即解除制度。繼續性合同強調當事人之間的信賴,因此,如果一方當事人的行為導致這種信賴被打破,嚴守合同對當事人而言是不可承受的,應當允許立即解除合同。在奧地利和瑞士,即使在沒有立法規定也沒有當事人約定的情況下,教義學和司法裁判也承認在存在重要原因和不可承受的情況下的立即解除制度。B38
與一時性合同不同的是,繼續性合同對當事人產生長期約束,當事人之間不斷地產生新的權利義務持續履行至未來。而當事人在訂立合同時并不能準確預測未來的情況,即無法準確地預測最終的給付范圍和未來影響給付的因素。因此,合同當事人基于私人自治做出的決定的合理性就存在疑問,繼續性合同應該有相應的平衡制度。在我國,通常認為發生重大違約的情況時,繼續性合同可以根據《民法典》第563條第1款(原《合同法》第94條)解除。B39繼續性合同畢竟與一時性合同有本質的區別,當事人的風險主要是對未來預測的風險,即無法通觀未來負擔的給付范圍和影響給付的因素。而繼續性合同當事人之間的信賴關系被打破的原因也不限于重大違約。在重大違約之外,還存在其他導致繼續性合同立即解除的重要原因。《民法典》第563條第1款規定的重大違約解除制度顯然不能完全滿足繼續性合同解除的制度需求。
另一方面,雖然繼續性合同承認通知解除制度,但該制度原則上僅對不定期繼續性合同適用,定期繼續性合同通常并不承認通知解除制度。當存在重要原因打破當事人之間的信賴、維持合同對當事人不可接受時,不允許解除合同顯然不符合法律的基本價值。即使在不定期繼續性合同中,預告解除合同要等待合理期限經過,可能的情況是,發生重要的主觀情況或者客觀情況,當事人等待合理期間經過再解除合同也違反誠實信用原則。因此,重要的有名繼續性合同均以積極立法的形式承認合同可以基于重要原因解除。比如,在租賃合同中,承租人不依約定或租賃物性質使用租賃物致使租賃物受損失時,出租人可以解除合同(《民法典》第711條);承租人未經出租人同意轉租的,出租人可以解除合同(《民法典》第716條);承租人遲延支付租金時出租人可以解除合同(《民法典》第722條)。
(二)法定解除原因
繼續性合同的立即解除制度產生的前提條件之一是存在重要原因,常見的重要原因是當事人一方違約和交易基礎發生變化(關于情勢變更制度和重要原因解除制度的關系,見下文)。比如,《民法典》第654條規定,用電人不支付電費和違約金,經催告仍不支付的,供電人可以按國家規定的程序中止供電;第673條規定,借款人未按約定用途使用借款的,貸款人可以解除合同;《勞動合同法》第38條規定了勞動者可以基于用人單位不當行為而解除勞動合同。這些都屬于一方當事人有違約行為導致合同解除。而《民法典》第724條規定了非因承租人原因致使租賃物無法使用的,承租人可以解除合同;《勞動合同法》第40條、第41條規定了用人單位的合同解除權。這些是基于訂立合同的交易基礎(主客觀情況)發生變化而產生的解除權。
有疑問的是,在法律有明確規定的情況下,是否只要發生法定解除原因,當事人就可以基于重要原因解除合同。在繼續性合同中,當事人之間建立一定的信賴關系,相較于一時性合同,繼續性合同當事人之間彼此考慮對方利益的要求更高。從這個視角看,不能一出現法律規定的情況,就允許當事人立即解除合同。即使存在法律規定的解除原因,也只有該原因導致維持合同對合同當事人不可承受時,才能解除合同。
(三)非法定重要原因
除了各有名繼續性合同中規定的解除原因,繼續性合同當事人還可以一般性地基于重要原因而立即解除合同。雖然《民法典》沒有一般性地規定重要原因解除制度,但是司法實踐和比較法都為繼續性合同一般性地承認重要原因解除制度提供了基礎。《德國民法典》第314條第1款第2句為繼續性合同解除的重要原因提供了評價標準。引起繼續性合同立即解除權的重要原因可以是其中一方當事人的違約行為,也可以是主客觀情況發生變化。換言之,違反履行義務和保護義務、交易基礎變化、其他履行障礙等都可能成為重要原因。即使在《德國債法現代化法》生效之前B40,若存在重要原因時,司法裁判或者根據誠實信用原則允許當事人解除合同,或者類推適用典型合同中的立即終止制度允許解除合同。B41抑或者認為,繼續性合同的重要原因解除制度可以從一般法律規范中得出。B42無論如何,即使沒有法律明確規定,繼續性合同可以基于重要原因解除,早已是德國司法裁判和理論界的共識。B43
1.當事人違約
可以導致繼續性合同被立即解除的重要原因是當事人違約,如上文所述,在《民法典》和特別法中,在很多情況下都規定了當事人違約是合同立即解除的原因。除了法律明確規定的違約行為作為解除原因,當然還存在法律沒有規定的違約情況。現代合同法的基本理念之一是一方不準備履行合同或者沒有能力履行合同,他就不能期待另一方遵守合同。無論在繼續性合同還是一時性合同中,違約本身不足以成立解除權。根據《民法典》第563條第1款第(四)項,其他違約產生一時性合同的解除權的,要求違約導致“合同目的不能實現”。在我國民法中,合同“目的不能實現”是指違約行為嚴重影響合同當事人訂立合同時期待的利益。B44
有疑問的是在繼續性合同的重大原因解除制度中,如果重要原因是一方當事人的違約行為,是否也要求違約致使合同目的不能實現呢?《民法典》第722條規定了承租人遲延支付租金時出租人的解除權,這屬于重大違約致使出租人合同目的不能實現的情形。但是,依據其第711條規定,承租人不依約定的方法或租賃物性質使用租賃物致使租賃物受損失時,出租人享有解除權。在此情況下,雖然承租人違約,但并沒有導致出租人訂立合同時的期待利益喪失。由此可知,《民法典》在繼續性合同的立即解除制度上,強調的是合同當事人之間的信賴關系被破壞,并不強調違約行為導致其第563條第1款意義上的合同目的不能實現。
2.其他重要原因
除了違約,還包括其他導致合同當事人間信賴關系被打破的情況,比如租賃合同承租人的生活習慣對鄰居造成干擾,鄰居多次向出租人投訴或者報警等。日本司法裁判就發展出“信賴關系破壞”法理,即租賃合同一方違反其義務,既包括違反合同要素義務,也包括違反誠實信用原則上的義務,導致當事人之間的信賴關系被破壞且維持繼續性合同顯著困難的,對方當事人可以立即解除合同。客觀情況發生改變,維持合同會導致合同關系中利益失衡的,也可以成立繼續性合同解除的重要原因,比如在健身合同中,健身人懷孕等。B45
《全國法院民商事審判工作會議紀要》(以下簡稱《九民紀要》)第48條規定了一項重要的繼續性合同解除制度。最高人民法院提出,在一些長期性合同如房屋租賃合同的履行過程中,雙方形成合同僵局,在符合條件的情況下,應當允許違約方通過訴訟請求法院解除合同。該規定在理論界引起了很大爭議。《九民紀要》第48條旨在解決的問題是在房屋租賃合同等繼續性合同中,一方因經濟形勢的變化、履約能力等原因導致不可能履行長期性合同,需要提前解除合同,而另一方拒絕解除合同。B46首先要明確的是,《九民紀要》第48條僅針對定期繼續性合同,在不定期繼續性合同中,通常情況下合同當事人有通知解除合同的“自由”,不可能發生所謂的“僵局”。
《九民紀要》第48條規定的“違約方起訴解除合同”的條件包括三項:違約方并非惡意違約,繼續履行合同對違約方顯失公平,守約方拒絕解除合同有違誠實信用原則。這三項條件其實是在說明同一個法律評價:繼續要求維持合同違反誠實信用原則。因此《九民紀要》第48條規定的“違約方起訴解除合同”應當歸屬于重大原因解除制度。換言之,因經濟形勢變化導致維持合同對當事人不可承受時,當事人可以要求解除合同,在這里不存在合同當事人違約的問題。履行能力是否能成為解除繼續性合同的原因,要在具體情況中通過全面的價值衡量確定。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在合同沒有明確約定的情況下,承租人沒有取得期待的利益,是典型的利用風險(Verwendungsrisiko),應由承租人自己承擔,并不是承租人方面解除合同的重要原因。B47而承租人沒有錢支付租金則是常見的生活風險,亦不能構成解除合同的重要原因。然而,在此情況下,即使承租人不能以無力支付租金為由來解除合同,出租人也不可能通過不解除合同而謀取利益最大化。實踐中法院多在個案中通過“減損義務”來處理,即承租人不到租賃期滿就不再承租的,出租人應當采取恰當措施防止損失擴大。這里的恰當措施通常是指出租人應當解除合同、收回房屋、另行出租等。B48對于超出合理期限后未采取減損措施造成的租金損失,出租人不得主張。這種情況很大程度上是租賃合同解除制度體系本身引起的,個案中法院的上述處理是恰當的。
產生立即解除權的重要原因可能是訂立合同時不可預見的交易基礎發生改變。此時面臨的問題是,如何確定情勢變更制度和重要原因解除制度的關系。德國部分觀點認為,在合同解除時,重要原因解除制度是履行障礙規則(情勢變更制度屬于履行障礙規則)的特別法,應優先適用。B49原因則是重要原因解除制度是包含在合同中的終止合同關系的制度,而情勢變更則是合同之外的、僅在例外情況下才可能允許當事人從合同義務中解脫的制度。本文認為,應當從“原因”的來源探尋這兩個制度的關系。引起繼續性合同解除的重要原因通常源自解除相對方的風險領域,例外情況下也可能源自解除人自己的風險領域;而情勢變更制度中發生改變的交易基礎通常源自合同之外的風險領域。故不存在適用的競合問題。
3.不可承受性
發生客觀情況變化或者當事人違約時,是否產生立即解除權,還需要通過利益衡量來評價嚴守合同是否對合同一方當事人不可承受。這種利益衡量需要在具體情況中考慮所有影響雙方利益的因素。可承受性是合同本身包含的履行邊界,比如履行費用過高的情況下,債務人可以拒絕履行。確定繼續維持合同對合同當事人是否具有不可承受性,需要全面考量各種因素以及雙方當事人的利益。最高人民法院在《九民紀要》第48條中提出的“違約方通過訴訟解除合同”的三個條件為綜合評價是否成立“不可承受性”提供了參考,當然,考量的因素不限于此。
發生重要原因導致履行合同對當事人不可承受時,繼續性合同當事人不必遵守合同。換言之,任何人都不必履行不可承受之合同。繼續性合同的不可承受性不僅表現在履行本身,還表現在堅持到規定的時間終止合同方面,這也是立即解除無論對定期繼續性合同還是不定期繼續性合同都適用的原因。從相反的視角看,當事人可以承受定期繼續性合同截止到約定時間的,或可以承受不定期繼續性合同到終止通知期限的,就不得適用立即解除制度。因此,繼續性合同的立即終止制度具有輔助性特質。
(四)小結
通常情況下,重要原因解除制度是立即解除,比如在租賃合同中,出租人基于重要原因解除合同不需要提前通知。但是《勞動合同法》第40條、第41條規定的重要原因解除,需要提前30天通知。由此可見,我國私法領域的重要原因解除制度可以歸納為三種類型:法定重要原因立即解除制度、法定重要原因預告解除制度和一般重要原因立即解除制度。但是,不得不承認的是,可以解除繼續性合同的重要原因是一個不確定概念,只能通過個案中的利益衡量確定。B50重要原因解除制度既可以對定期繼續性合同適用,也可以對不定期繼續性合同適用。盡管在不定期繼續性合同中有預告解除制度,但是當維持合同至通知期限屆滿對當事人是不可承受的,合同當事人可以基于重要原因立即解除合同。反之亦然,即只要有其他更緩和的手段,重要原因解除制度就應當受到限制適用。《勞動合同法》第40條規定的三種解除合同的情況,體現的就是重要原因解除制度的輔助性地位,用人單位實際上是先采取解除合同之外的措施,只有在沒有更緩和手段的情況下,才可以基于重要原因解除合同。重要原因解除制度也被學者認為是解除人的法定“自我保護”措施。B51
四、 任意解除制度的擴張
如前文所述,在傳統民法中,預告解除制度只適用于不定期繼續性合同,其目的是為了避免合同永久地約束當事人,從而維持當事人的自主決定權。而定期繼續性合同不存在永久約束的問題,因此不需要通知終止制度。然而,我國《民法典》在繼續性合同解除制度上,突破了傳統繼續性合同解除制度,規定了定期繼續性合同的預告解除制度。
(一)物業服務合同中特殊的解除制度
《民法典》第946條規定,業主依法定程序共同決定解聘物業服務人的,可以解除物業服務合同,但要提前60天書面通知物業服務人;而第948條第2款規定,不定期物業服務合同的當事人可以隨時解除合同,但要提前60天書面通知對方。由此可知,第946條規定的是定期物業服務合同的預告解除制度,這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預告解除制度。全國人大法工委將第946條意義上的解除制度稱為“任意解除”B52,但該解除權與傳統意義上的任意解除權不同。傳統的任意解除權既不要求解除原因,也不要求解除通知期限,而第946條要求解除通知期限。
《民法典》第946條所規定的也不是重要原因解除制度,因為該條款僅要求業主依法定程序決定解聘物業服務人,并不要求業主決議以存在重要原因為基礎。依據《民法典》在物權編第278條規定,選聘和解聘物業服務人需要由業主共同決定,即應當由專有部分面積占比三分之二以上的業主且人數占比三分之二以上的業主參與表決,且應當經參與表決專有部分面積過半數的業主且參與表決人數過半數的業主同意。立法者認為,業主通知解除權的合理性基礎是業主的決議行為。B53然而,法律不要求解聘物業服務人要有重大原因。這樣的話,業主可以基于形形色色的原因,比如另一家物業服務公司收費更優惠等,就通過決議解除物業服務合同。由此可見,第946條實際上是賦予了定期服務合同的業主可以自由地解除物業服務合同,這顯然是傳統的繼續性合同解除制度的例外。
在傳統繼續性合同解除制度中,不要求原因的通知解除制度只存在于不定期繼續性合同中。立法者顯然認為,無論是否有重要原因,大多數業主的意愿應當得到尊重。雖然在比較法上存在“業主的任意解除”制度,比如根據《日本有關建筑物區分所有等之法律》第28條,并結合《日本民法典》第651條可知,日本民法上物業服務合同被法律擬制為委托關系,業主有任意解除權。然而,本文認為在物業服務合同中,依據委托合同構建業主的任意解除權是否具有正當性,值得商榷。
(二)任意解除權的正當性基礎
我國繼續性合同的解除制度中也存在“任意解除”制度。傳統的任意解除權是一種撤回權,不需要撤回原因,也不要求撤回期限。可以認為,任意解除權是完全的、沒有任何限制的自由解除,正是這個原因,立法對任意解除權的規定很謹慎,必須有令人信服的合理性原因。
《民法典》在保管合同中規定了任意解除權,這與比較法上的規定一致。保管合同本身就是為了寄存人的利益而保管標的物,《民法典》第899條第1款規定寄存人可以隨時領取寄存物,實際是寄存人的任意解除權,這是為了保障寄存人的處分自由。B54而且,寄存人有任意解除權的情況不區分是不定期保管合同,還是定期保管合同。因為典型的保管合同是無償的,保管期限的設置也只是為了寄存人的利益,寄存人當然可以放棄自己的利益。與之對應的倉儲合同就沒有相應的規定,因為倉儲合同是有償合同。在有償的保管合同中,報酬和保管時間相關聯,為了保障寄存人的處分自由,而不能限制其取回標的物的權利,因此寄存人有任意解除權。而保管人因為提前取回而報酬減少,或因此遭受損失的,寄存人應當承擔損失賠償責任。對此涉及保管合同的法律條文雖沒有明確規定,但保管人可以類推適用第933條主張損失賠償,或者適用合同通則的違約責任規范。《民法典》第899條第2款前半句規定了不定期保管合同的保管人有任意解除權,該規定構成了《民法典》第563條第2款的例外。根據該第563條第2款,不定期繼續性合同在不存在重要原因時,需要在合理期間之前通知對方解除合同。然而,第899條第2款前半句放棄了合理通知期間,因此該解除制度并不是第563條第2款意義上的預告解除制度,而是任意解除制度。不定期保管合同的保管人的任意解除權的正當性原因是,對保管人而言,完全是為他人(寄存人)之利益,保管人自己沒有利益。
《民法典》規定的另一個任意解除權是委托合同中委托人和受托人的任意解除權。需要明確的是,并非所有的委托合同都屬于繼續性合同,只有在委托事務的給付受時間影響的情況下,委托合同才是繼續性合同。《民法典》第933條規定,委托人和受委托人可以隨時解除合同,該任意解除權不區分定期繼續性委托和不定期繼續性委托。與《合同法》不同,《民法典》中的典型委托是無償委托。《合同法》第405條規定,受托人完成委托事務的,委托人應當向其支付報酬。由此可知,根據《合同法》,通常情況下的委托合同是有償合同。B55然而《民法典》第928條對《合同法》第405條作了變更,即受托人完成委托事務的,委托人應當按照約定向其支付報酬。這意味著在沒有特別約定的情況下,典型的委托合同是無償合同。委托合同以當事人的特別信賴關系為基礎,因此委托人作為信賴人可以隨時終止這種信賴。允許受托人隨時終止委托關系的正當性理由是,典型的委托合同是無償的,受托人完全是為他人之利益B56,即使他隨時解除合同,對委托方也不會產生不利。《民法典》對委托合同的任意解除制度的規定卻沒有與《合同法》的相應規定有本質的不同,任意解除制度仍然不區分有償委托還是無償委托。為了平衡有償委托合同的當事人任意解除合同引起的利益失衡,第933條規定有償委托合同任意解除方要賠償對方的直接損失和合同履行后可以獲得的利益,由此保障了有償委托合同的任意解除制度帶來的弊端。
《民法典》第787條規定定作人在承攬人工作完成前可以隨時解除合同,這是定作人的任意解除權。通常情況下,承攬合同雖然持續的時間很長,但其給付范圍不受時間影響,是在合同訂立時就確定。因此,典型的承攬合同并不是繼續性合同,不應當適用繼續性合同任意解除權制度的基本理念。
雖然法律對任意解除權的解除期限沒有要求,但并不禁止當事人主動設置解除期限,即在解除通知中告知對方當事人,特定期限經過后合同自動解除。由于“期限”并非任意解除制度的構成要件,因此解除人設置解除期限的,對其合理性不應當有要求。
(三)任意解除權的謙抑性
在定期物業服務合同中,業主預告解除權突破了傳統制度,盡管學界嘗試從不同視角論證其正當性B57,但理由不能令人信服。解除合同是對契約嚴守原則的突破,業主不需要服務——這個理由本身并不能成立解除權。而信賴關系被打破和提升服務質量應當由重要原因解除制度規制。合同性質為委托合同也不能為定期物業服務合同的業主預告解除權提供正當性依據:首先,《民法典》中委托合同以無償委托為典型,委托合同的解除制度必然是以典型委托合同為基礎而構建,而物業服務合同是有償合同,其解除制度不能依據典型的委托合同構建。其次,《民法典》第946條規定的并非委托合同意義上的任意解除權,因為任意解除權不需要提前通知。最后,委托合同中無論委托人還是受托人都有任意解除權,而第946條僅賦予業主預告解除權,立法者并沒有對這種不對等保護的正當性作論證。定期物業服務合同中業主預告解除制度造成的負面影響是可能會被其他后續立法效仿,使契約嚴守原則在定期繼續性合同中面臨瓦解的風險。
在比較法上,任意解除制度也發生了擴張適用的趨勢。比如,基于對消費者的保護,《德國電信法(草案)》(Entwurfzum Telekomunikationsgesetz)第45l條規定,消費者可以在不存在重要原因的情況下立即解除合同。該制度被學界評價為“徹底拋棄了契約嚴守原則”。B58法律規定任意解除權的原因是為了保護消費者的撤回權。《德國電信法(草案)》公布時,學界就有此擔憂:之后其他繼續性合同將效仿,這樣的話,繼續性合同將與契約嚴守“說再見”。B59立法者因此對該《草案》作了修訂,規定使用人解除定期電信服務合同的,需要在計費時間結束前一周通知提供服務方。修改后的《德國電信法》第45l條與我國《民法典》第946條類似,都在定期繼續性合同中允許須受保護的一方通知解除。在契約嚴守和消費者保護之間,德國立法者最終選擇了消費者保護優先。在我國,業主雖然也是消費者,但全體業主作為一個整體,相對于物業服務公司是否需要特別保護,缺乏論證。
繼續性合同存在靈活性和穩定性之間的矛盾,其履行指向未來,且給付范圍受時間的影響,訂立合同時當事人對交易以及交易因素的未來發展只能預測,與實際發展情況很可能存在偏差,進而引發契約嚴守和自主決定兩個基本原則的沖突。繼續性合同的這一特點決定了必須構建適當的法律制度,以解決靈活性和穩定性的沖突。不定期合同的預告解除和定期繼續性合同的重要原因解除就是為了解決上述沖突而構建的法律制度。預告解除在很大程度上體現的是終止自由,一旦將不定期繼續性合同中的解除自由適用于定期繼續性合同,那么在定期繼續性合同中將無從談及契約嚴守,這將對民法體系造成破壞。《民法典》規定的定期物業服務合同的預告解除制度和《德國電信法》中的預告解除制度都是對傳統制度的突破。
五、 結束語
繼續性合同的解除制度可以被稱為“雙軌制的終止制度”,它是由預告解除制度和立即解除制度構成,前者要求一定期限前將合同解除通知送達對方,但不要求有解除原因;后者不要求解除通知的期限,但要求存在重要原因。預告解除制度僅對不定期繼續性合同適用,而立即解除制度則不區分是否為定期繼續性合同還是不定期繼續性合同。在不定期繼續性合同中,契約嚴守和當事人自主決定形成對立。但是,現代民法不承認永久性約束當事人的合同,因為永久性約束當事人的合同導致當事人失去自由,這與私法基本理念相違背。不定期繼續性合同的預告終止制度的根本目的是避免受合同永久約束,從而保障當事人的自主決定權。為了使契約嚴守不至于遭受更嚴重的破壞,法律進一步規定通知解除受合理期限約束。立即解除制度解決的問題是繼續性合同訂立時當事人無法對未來進行準確預測;合同訂立后,可能發生破壞當事人之間信賴關系的情況,或者基于其他原因,致使合同維持至約定的終止時間或者通知終止期限屆滿對合同當事人不可承受,應當允許當事人立即解除合同。立即解除繼續性合同的重要原因部分在《民法典》或者單行法中明確規定;沒有通過積極立法予以規定的,應當類推適用與之相適應的條款,允許當事人解除合同。
任意解除制度不限于繼續性合同,具體到繼續性合同的解除制度中,任意解除權有一定的特殊性,它既不要求解除期限,也不需要解除原因,可以說是完全的自由解除。法律規定任意解除制度的,通常需要充分的正當性原因。任意解除權通常存在于無償合同中,其合理性原因除了合同當事人之間強大的信賴關系,另一更重要原因在于無償合同中無償管理他人事務一方當事人完全是為他人之利益,并沒有自己的利益,對方應當承受其任意解除合同的后果。現代民法逐漸發展出與傳統繼續性合同解除制度不同的解除制度,比如德國電信服務合同中消費者的通知終止權。我國《民法典》規定的定期物業服務合同中業主的預告解除權也是新型的解除制度,但立法者在《民法典》立法時并沒有為突破傳統制度給出令人信服的理由。“保護消費者”不能為任何對消費者有利的制度提供合理性依據,否則就是對合同對方當事人利益的嚴重忽視。特別是在物業服務合同中,合同的一方當事人是全體業主,其消費者合同的特點并不顯著。這些新的解除制度構成了對傳統民法制度的沖擊,一旦被其他特別立法效仿,將導致在繼續性合同中契約嚴守制度蕩然無存。為了避免這種情況發生,一方面在法律適用時有必要對其限制,另一方面在立法時要限制解除制度的隨意擴張。
① ⑥ MarcPhilippe Weller, “Der Mietvertragals enfant terrible der Privatrechtdogmatik?” in Juristische Zeitung,2012, 881,883.
② B31 王文軍:《論繼續性合同的解除》,《法商研究》2019年第2期。
③ ⑨ B35 B39 B45 B50 韓世遠:《繼續性合同的解除》,《中外法學》2020年第1期。
④ B24 B28 Josef Esser,Eike Schmidt,Schuldrecht AT, Teilband 1, Heidelberg: C.F.Maeller Verlag, 1995, ss.256,319,320.
⑤ B13 B20 B32 B36 B38 B42 B43 B51 Hartmut Oetker, Das Dauerschuldverhaeltnis und seine Beendigung,Tuebingen: Mohr Verlag, 1994, ss.88,252,260,218ff,264,265,265,265,272.
⑦ B18 B37 Otto von Gierke, “Dauernde Schuldverhaeltnisse,” in JherJb., 64 (1914), ss.355, 407; 355,380; 355,380.
⑧ 大陸法系傳統民法在術語上區分為繼續性合同的終止和一時性合同的解除,其原因也在于繼續性合同無論“解除原因”還是“解除后果”與一時性合同有區別。但是在我國,從《合同法》到《民法典》,都沒有在術語上將繼續性合同的“終止”與一時性合同的“解除”進行區別。故本文依《民法典》,統一使用“解除”這一術語。
⑩ 《民法典》第563條第2款在術語上使用“隨時解除”,其表達并不準確。我國學界使用的術語不統一,有的學者稱之為“普通終止”,參見韓世遠:《繼續性合同的解除》,《中外法學》2020年第1期,第108頁;有的學者將其稱為“任意終止”,參見王千維:《繼續性債之關系之基本理論》,臺北:新學林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20年,第66頁;有的學者稱為“隨時終止”,參見吳奕鋒:《論不定期繼續性合同隨時終止制度》,《中外法學》2019年第2期,第522頁;有的學者稱為“普通通知終止”,參見陳衛佐譯:《德國民法典》,北京:法律出版社,2015年,第103頁(注釋7)和第176頁(注釋59);也有學者將其稱為“預告解除”,參見王文軍:《論繼續性合同的解除》,《法商研究》2019年第2期,第161頁以下。鑒于該解除制度的特點是,合理期限之前告知解除相對人,具有“預告”的功能,因此本文采“預告解除”;德國民法中,該制度對應的術語是“ordentliche Kuendigung”。
B11 B22 B30 王千維:《繼續性債之關系之基本理論》,臺北:新學林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20年,第66、67、66頁。
B12 B16 Bernhard Grofeld,HansGeorg Gersch,“Zeitliche Grenzen von privaten Schuldvertragen,” in Juristische Zeitung,1988, s.941.
B14 B19 “Friedrich Karl von Savigny,”Obligationsrecht Band I, Berlin: Veit und Comp Verlag, 1851, ss.6ff,7.
B15 吳奕鋒:《論不定期繼續性合同隨時終止制度》,《中外法學》2019年第2期。
B17 B57 謝鴻飛、朱廣新主編:《民法典評注》,北京:中國法制出版社,2020年,第563條評注(劉承韙撰寫),第946條評注(陳曉敏撰寫)。
B21 Kitz, “Kuendigung aus nicht erforderlichen Grund,” in ZRP, 2006, 185;Hartmut Oetker, Das Dauerschuldverhaeltnis und seine Beendigung, 1994, s.275.
B23 謝鴻飛:《合同法學的新發展》,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4年,第413-414頁。
B25 本文在此不使用“溯及既往”等類似表達,因為即使在一時性合同中,合同解除的法律后果也不能用“溯及(ex tunc)”和“不溯及(ex nunc)”這一對概念來表達。
B26 崔建遠:《合同法總論》,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771頁;王洪亮:《債法總論》,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360頁;王文軍:《論繼續性合同的解除》,《法商研究》2019年第2期。
B27 Hartmut Oetker, Das Dauerschuldverhaeltnis und seine Beendigung, 1994, s.273;吳奕鋒:《論不定期繼續性合同隨時終止制度》,《中外法學》2019年第2期。
B29 郝麗燕:《論寬限期設置解除合同》,王洪亮、田士永、朱慶育、張雙根、張谷編著:《中德私法研究》第15卷,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7年,第219頁。
B33 周珺:《住房租賃法中的正當理由規則及其借鑒意義》,《湖北社會科學》2013年第1期。
B34 關于德國住房承租人的終止租賃保護,參見郝麗燕:《德國住房承租人保護制度及其借鑒》,《德國研究》2019年第3期。
B40 《德國民法典》第314條是債法改革過程中新增的條款。
B41 Gaier, Muenchener Kommentar zum BGB,Muenchen: C.H.Beck Verlag, 2006, §314, Rn. 1.
B44 趙文杰:《論法定解除權的內外體系》,《華東政法大學學報》2020年第3期。
B46 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審判第二庭編:《〈全國法院民商事審判工作會議紀要〉理解與適用》,北京:人民法院出版社,2019年,第316頁。
B47 Bieber, Muenchener Kommentar zum BGB, Muenchen:C.H.Beck Verlag, 2006,§543, Rn.15.
B48 參見(2013)揚民終字第0437號《民事判決書》。
B49 Gaier, Muenchener Kommentar zum BGB, Muenchen:C.H.Beck Verlag, 2006,§314, Rn.14.
B52 B53 黃薇主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合同編解讀》下冊,北京:中國法制出版社,2020年,第1424頁以下,第1428頁。
B54 Hennssler, Muenchener Kommentar zum BGB, Muenchen:C.H.Beck Verlag, 2006,§ 695, Rn. 1.
B55 韓世遠:《合同法總論》,北京:法律出版社,2011年,第510頁。
B56 Seiler, Muenchener Kommentar zum BGB, Muenchen:C.H.Beck Verlag, 2006, §671, Rn. 1.
B58 B59 Volker Kitz, “fristlose Kuendigung aus nicht erforderlichem Grund,”in Zeitschriftfuer Rechtpolitik, 6/2006, ss.183ff,186-187.
(責任編輯:周中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