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政府能源戰略話語研究

趙秀鳳 趙琳

摘要：以特朗普及其能源部部長關于美國能源戰略的系列演講為語料，自建語料庫，采用批評話語分析和語料庫相結合的方法，剖析特朗普政府能源戰略話語特征，揭示特朗普政府能源戰略話語背后的意識形態立場。特朗普政府的能源戰略話語主要包括三大主題特征：能源戰略重心為優先發展化石能源，能源戰略手段為基礎設施建設和科技創新，能源戰略目標為就業和安全。圍繞這三大主題，特朗普政府重構了一套與全球主流能源話語相悖的美國能源戰略話語，折射出其強烈的能源現實主義和能源霸權主義意識形態。本研究有助于加深我們對特朗普政府能源戰略及其話語策略的認識，對于維護中國國家能源安全具有積極意義。

關鍵詞：能源話語;戰略話語;語料庫;批評話語分析

一、引言

“戰略”一詞最早用于軍事，指軍事將領指揮軍隊作戰的謀略。后來，戰略的適用范圍不斷擴大，《辭海》對“戰略”的解釋是：政黨、國家做出的一定歷史時期內具有全局性的謀劃。[1] 63由此可知，戰略具有時效性，一個國家會隨著國際國內形勢或執政理念的變化對國家或特定領域的戰略進行調整。同樣，能源戰略作為國家根據國內外能源形勢的變化而做出的能源規劃，也會根據能源現實和能源需求的變化而變化。

自2017年特朗普政府執政以來，美國的能源戰略發生了重大調整。特朗普終結了奧巴馬執政時期的以新自由主義為指導的能源戰略政策，提出了基于新現實主義的“能源主導”戰略。如2017年美國發布了《國家安全戰略》報告，其中明確提出，美國要實現“能源主導”，在能源生產、能源消費和能源技術創新領域擔任領跑者，美國在全球能源體系中必須處于核心地位;同年發布的《聯合戰略計劃（2018—2022）》也指出，美國要實現“能源主導”，確保美國在國際能源治理方面處于領導地位。[2]

從奧巴馬的“能源獨立”到特朗普的“能源主導”，美國能源戰略的變化說明美國對其國家定位及國際格局的認識發生了重大轉折，體現了一種新型的國家安全和能源安全觀。特朗普的能源新政或能源戰略思想不但體現在上述國家戰略報告中，更明確地體現在特朗普及其能源部高級官員在多個場合發表的關于能源戰略的系列演講中。可以說，特朗普及其能源部官員的演講是“話語即權力”[3] 的完美體現，他們充分利用政治舞臺，最大程度地發揮話語的建構和傳播力，為其能源戰略思想及相關能源政策、政治外交新舉措進行政治游說。

能源因素是美國對外政策的始作俑者之一[1] 65，在美國通過奧巴馬時期的頁巖氣革命實現“能源獨立”的基礎上，特朗普提出“能源主導”戰略，意在利用能源這張王牌，重塑美國國家安全政策、軍事政策和外交政策，在穩固其世界能源霸主地位的同時，支撐其“美國優先”政治承諾的兌現，可見，能源之于特朗普政府的重要性不可小覷。

在中美關系日益緊張的大背景下，采用語言學理論和研究方法，對特朗普政府的能源戰略話語開展系統的批評話語分析，不但可以加深我們對美國能源戰略思想的理解，更重要的是，能夠剝繭抽絲地揭示出隱藏在表層語言形式之下的國際社會結構中的權勢及支配關系，可為中國處理與美國及其他國家的能源外交關系，制定或調整中國的能源戰略、外交和能源發展政策，應對美國日益明顯的對華壓制戰略，構建中國的戰略話語提供語言學支撐。

語言學領域的批評話語分析成果豐碩，其中不乏戰略話語研究[4-7]，但由于能源戰略的專業性和領域特殊性，目前尚無研究從語言學角度關注能源戰略話語。參照趙秀鳳提出的能源話語界定及其話語類型和范疇體系，能源戰略話語屬于典型的能源話語，具有重要的研究意義和價值。[8] 同時，能源戰略話語研究是能源人文研究的一個重要領域，通過考察能源戰略話語的建構策略，有助于清晰認識當下能源戰略格局的建構性本質，揭示話語背后的社會—政治意圖，剖析能源不公平和非正義現象，推動去能源霸權的政治構建。[9-10]

本文以特朗普及其能源部部長關于能源戰略的系列演講為語料，采用批評話語分析和語料庫相結合的方法，通過主題詞、檢索行和搭配詞等語料庫分析手段，剖析特朗普政府能源戰略話語的特征，揭示話語背后的立場和意識形態。

二、語料和研究方法

本文語料是特朗普及其能源部部長關于美國能源戰略的演講，語料選自網頁https：//www. presidency.ucsb.edu/，該網站包含美國歷屆總統的發言、文件等資料。將語料時間限定為2017年1月20日（特朗普就職之日）到2020年6月16日，結合演講的題目、場合、主題等相關因素，挑選出以美國能源戰略為主題的演講，共24篇，合計43 259詞。其中，特朗普演講6篇，能源部部長發言18篇。特朗普的演講內容主要涉及其執政以來美國在化石能源開發、可再生能源開發、環境保護和國際合作等方面所取得成就及未來美國的能源戰略，見表1。

能源部部長的演講主要涉及未來美國應該采取的國際能源戰略，如與歐盟、俄羅斯、墨西哥、捷克、巴西等國的能源戰略合作問題。

我們把這些演講轉換為txt文本，清潔處理，建成小型“特朗普政府能源戰略語料庫”。

在研究方法上，本文采用語料庫輔助批評話語分析路徑。[11]具體研究步驟如下：首先，使用語料庫統計軟件AntConc3.5.8，以Brown語料庫為參照語料庫，檢索出高頻主題詞;其次，提取以該主題實詞為節點詞的檢索行，重點考察該主題詞的搭配網絡，提煉話語特征;最后，結合國際政治格局、美國社會和能源現狀，批評分析美國能源戰略話語中的意識形態和立場。

三、語料庫分析和解讀

（一）主題詞分析

主題詞指通過比較目標語料庫與參考語料庫的詞頻而獲得的具有特殊詞頻的詞，這些詞反映語料的主題，幫助我們辨析話語的主題特征。[12]將Brown語料庫作為參照語料庫，用Antconc3.5.8獲取特朗普能源戰略語料庫的前20個高頻主題詞，見表2。

由表2可以看出，特朗普政府的能源戰略話語主要圍繞以下四個主題域展開：（1）能源品種（gas， oil， ING， fuels， natural， nuclear）;（2）能源基礎設施（infrastructure， pipelines）;（3）能源發展路徑（innovation， technologies， DOE）;（4）能源戰略目標（security， emission， American， America， world， jobs）。

第一組 “能源品種”，反映了特朗普政府的能源布局和能源發展重點——油氣資源開發。石油和天然氣是傳統的化石能源資源，因高碳排放和高污染，常被稱為氣候變暖和環境災難頻發的元兇，因此，在世界范圍內，為應對氣候變化和環境問題，擺脫對化石能源的依賴，發展可再生能源，走低（去）碳化發展之路，已成為基本共識。然而，特朗普上臺后，斷然退出《巴黎協定》，明確提出“化石能源優先”，第一組高頻主題詞充分反映了這一思想，特朗普政府把能源發展的重心重新定位為天然氣和石油等化石燃料，大力宣揚能源現實主義立場。如能源部部長里克·佩里2018年3月在國際能源署發表演講，明確提出：“能源新現實主義的核心就在于放寬限制、增加就業、化石能源優先發展，以保障美國的能源安全。”[13]特朗普政府能源戰略的重點是實現本國利益最大化，他主張單邊主義，認為奧巴馬政府為獲得全球氣候治理主導權付出太多，超過了美國獲得的利益。[14]美國的這一能源新現實主義的立場，再次印證了“美國優先”的戰略主張，一切以美國自己當下現實的社會和經濟利益為主，不愿為人類整體的福祉做出讓步。當然，這一立場也與美國的頁巖氣革命有關，美國通過能源技術革新，基本上實現了“能源獨立”的戰略目標，因此，大力發展頁巖氣是確保美國能源獨立地位的資源和技術保障。

第二組“能源基礎設施”和第三組“能源發展路徑”，集中反映了特朗普政府的能源技術主義思想，用以為其“化石能源優先”的逆全球能源立場開脫。“innovation”（創新）一詞在頻次上排列第三，僅次于“gas”（油氣），說明特朗普政府對科學技術革新的重視，其認為通過技術革命，實現傳統化石能源的清潔化是一個兩全其美的現實能源發展路徑，既可以保護本國傳統化石產業的發展和就業，尤其是保護該產業匯聚的大量藍領工人，又可以滿足民眾的環保訴求。因此，特朗普政府通過修建能源基礎設施等手段重點扶持化石能源行業，以期重振美國制造業、吸引制造業回歸，實現能源戰略的預期目標。

第四組“能源戰略目標”，清晰地刻畫了特朗普政府眼中的能源發展目標和目的。這一組高頻主題詞集中體現了特朗普政府為其化石能源優先戰略的詭辯策略。首先，特朗普高舉“（國家、能源）安全”的大旗，頻繁使用“安全化策略”[15]45 ，以論證其能源新政的必要性、迫切性和合理性;其次，高頻使用“jobs”（就業）一詞，彰顯其獨特的民粹主義立場，為化石能源行業的藍領搖旗吶喊;最后，特朗普政府抓住每一次機會，高調宣揚“美國優先”，當然，美國第一的目的也并不是獨善其身，依然是控制和統領世界，依然是維護其世界霸主地位。

高頻主題詞為我們清晰勾勒出特朗普政府能源戰略話語的主題，也為我們進一步剖析和梳理其能源新政的深層邏輯奠定了基礎。

（二）檢索行和搭配詞分析

為對特朗普政府能源戰略話語進行深入分析，進而發現其特征及策略，下面將按照不同主題分析上述主題詞的檢索行，通過檢索行了解該詞在語料庫中的共現詞語以及上下文語境，提煉話語對特定主題的建構特征和話語策略。

1.“能源戰略核心”的建構

上文對主題詞的分析表明，油氣資源開發是特朗普政府能源戰略和能源布局的核心。通過查看油氣類詞匯的檢索行，我們發現特朗普政府能源戰略話語呈現出以下主題及話語特征。

第一，特朗普政府頻繁把“油氣資源優先戰略”與“就業”“化石燃料行業從業人員”等聯系起來，闡述美國制定化石能源優先戰略的現實合法性，強調其在本國的意義和價值。

例1：Make no mistake...if we abandon reliable fuels...we are abandoning these folks as well.[16]

毫無疑問……如果我們放棄這些可靠的（化石）燃料……我們也就拋棄了這些行業的員工。

例2：Virtually every leading Democrat has pledged to entirely eliminate fossil fuels， wiping out American production of oil and coal and natural gas and， by the way， jobs. [17]

幾乎每一位民主黨領袖都承諾要徹底淘汰化石燃料，這將減少美國的石油、煤炭和天然氣產量，也會就此減少就業機會。

特朗普及其能源部部長采用強關聯手段，在“化石能源”和“民眾就業”兩個領域之間直接畫等號，激活民眾的現實需求欲。一個行業如果只用就業或從業人員數量進行架構，很難做出壓縮、取消或轉型的政策決策。按照美國總統及其政府工作的一貫原則——一切以拉攏選民為中心，特朗普政府很顯然是在用民眾的現實需求綁架其戰略規劃，滿足美國民眾的現實利益、適應美國日益高漲的民粹主義情緒是其戰略規劃的“初心”。

第二，特朗普政府通過質疑或反駁奧巴馬政府的能源舉措，為其能源戰略轉移作辯護。

例3：Rather than driving down these fuels by regulation...why not drive down their emissions through innovation？ [16]

與其通過監管來降低這些燃料的消耗…為什么不通過創新來降低排放呢？

例4：Im dramatically reducing restrictions on the development of natural gas. [18]

我將大幅減少對天然氣開發的限制。

例3、例4兩句表明，特朗普政府把能源發展戰略及在能源政策上的分歧歸為黨爭的重要內容，采用反問（例3）和對比（例4）等語言手段，對民主黨的化石能源態度和限制政策，提出質疑。特朗普政府的能源政策符合其共和黨的傳統立場，即減少聯邦政府對自由市場的干預[19]，放寬聯邦政府對能源的監管，鼓勵美國本土化石能源生產[20] ，這一點與民主黨的主張正好相反。特朗普認為奧巴馬政府和目前由民主黨把控的美國眾議院對能源的控制過于嚴格，對油氣資源的開發過于保守，造成就業減少，這種抨擊性話語不只是一種事實性描述，更是一種競選戰術，為特朗普連任獲得能源行業的選票而蓄力。

第三，特朗普政府在闡述其化石能源優先戰略重心時，頻繁提及“出口”“液化頁巖氣”“歐盟”等，把發展化石燃料置于美國的國際關系大棋盤內展開論辯，以增強其化石能源優先戰略重心的世界價值。

例5：From right here in Hackberry， Louisiana， you will very soon be exporting clean， American natural gas all over the globe. With the incredible grit， skill， and pride， the 7 000 workers at this facility are helping lead the American energy revolution. Thats what it is. Number one in the world. [21]

就在路易斯安那州的Hackberry這里，你們很快就會向全球出口清潔的美國天然氣。這家工廠的7 000名工人正以難以置信的勇氣、技能和自豪感，幫助引領美國的能源革命。就是這樣。世界第一。

例6：Last year， we became a net natural gas exporter. Today， we export LNG to 27 nations on five continents. [13]

去年，我們成為天然氣凈出口國。今天，我們向五大洲的27個國家出口液化天然氣。

這類例子比比皆是，強調美國天然氣出口的世界意義，既可調動美國民眾對本國實現“能源獨立”的自豪感——這是美國自尼克松以來歷屆總統的戰略夢想，又能激發民眾對未來圖景的憧憬。通過能源出口主導全球能源市場，在增加自身經濟實力的同時將能源實力轉化為能源權力，從而擴大美國的國際影響力和領導力，維護美國“世界第一”的霸權地位。

2.“能源戰略手段”的建構

能源科技創新在特朗普政府能源戰略話語中扮演著“戰略手段”的角色，在前20個主題詞中，“innovation” （創新）、 “technology” （科技）都關乎美國的能源科技創新。特朗普政府頻繁論述“創新”的意義，展示出鮮明的科學技術主義傾向。

例7：Thanks to innovation...we've seen astonishing reductions in coal emissions like mercury. And through the remarkable technology of carbon capture utilization and storage… we are advancing innovations that could one day make coal as clean as renewables. [22]

正是由于創新……我們的碳排放如汞排放大幅度降低。通過碳捕獲、利用和儲存等方面的技術革新……我們正在大力推進清潔煤技術創新，總有一天我們可以使煤炭和可再生能源一樣清潔。

例8：Innovation will allow us to produce cleaner and more abundant， affordable， and diverse forms of energy. [23]

創新將使我們生產出更清潔、更豐富、更實惠、更多樣化的能源。

例9：When we innovate， produce， and grow， were able to unleash technologies and processes that make the environment better. [23]

我們在追求創新、生產和增長的過程中，能不斷孕育出新技術、新工藝，能讓環境變得更好。

結合具體語境可以發現，與該主題共現頻率最高的形容詞為“clean” （干凈），這里的“clean”修飾的不是“清潔能源”，而是“化石能源”。與奧巴馬政府強調對清潔能源的開發不同，特朗普政府要求美國不是去化石能源，而是利用科技創新開發出更高效、更清潔的化石能源，從而不僅可以實現能源消費的低碳化，而且可以使傳統化石能源產業煥發生機，使傳統化石能源產業成為經濟增長的動力。

我們還發現“export” （出口）頻繁與科技創新搭配，反映了美國一貫的科技強國定位，科技創新被視為美國得以控制世界、擁有和維護霸權的法寶，也是實現特朗普政府提出的“能源主導”這一戰略目標的手段。

此外，對化石能源“基礎設施”“管道”等詞語的高頻使用，體現了特朗普政府對能源基礎設施建設的高度重視，也把其建構為實現能源戰略目標的重要戰略手段。

例10：I am not a regular witness before this Committee， but I never miss an opportunity to share with members of the Senate the work we are doing to enable industry， system operators， and regulators to protect Americas energy infrastructure from cyber or physical attacks. [24]

我不是這個委員會的常客，但我從不錯過任何一個機會與參議院成員分享我們正在做的工作：使工業、系統運營商和監管機構保護美國的能源基礎設施免受網絡或實體攻擊。

很顯然，特朗普政府采用了“安全化策略”[15] 45，把加強能源基礎設施建設建構為防范風險、免遭襲擊的重要保障。運用“安全化”策略為自己的能源政策進行合法化辯護。

3.“能源戰略目標”的建構

特朗普政府能源戰略話語中的戰略目標主要涉及3個主題詞，分別是：“emission”（排放）、“jobs”和“security”（安全）。

“emission”主要涉及“氣候變化”“環保”議題，通過檢索行和上下文語境，我們發現和“emission”共現最多的動詞結構有“move to”“progress toward”“be on the path to”等。

例11：As we progress toward zero-emissions as a goal， we can still reduce emissions without draining the growth out of developed nations...or dooming developing countries to a future of poverty and want. [13]

我們正朝著零排放目標邁進，但是，同時仍然可以在不影響發達國家增長、不讓發展中國家走向貧窮和匱乏的情況下減少排放。

特朗普政府頻繁使用移動類動詞短語，表示正在朝向目標——零排放移動，但到底移動到什么位置，具體減排效果如何，卻沒有詳述，致使減排被建構成了一種空洞性目標或口號。

“排放”一詞也經常與“氣候變化”“巴黎協定”等共現。在論及與氣候變化相關的《巴黎協定》時，特朗普傾向于啟用商業框架和對抗博弈思維闡述美國的立場。

例12：Every single one of the signatories to the Paris climate accord lags behind America in overall emissions reductions. Who would think that is possible？ For this reason， in my first year in office， I withdrew the United States from the unfair， ineffective， and very， very expensive Paris climate accord. [18]

《巴黎協定》的每一個簽署國在減排總量上都落后于美國。說給誰聽誰信呢？出于這個原因，在我執政的第一年，我讓美國退出了不公平、無效而且非常非常昂貴的《巴黎協定》。

特朗普政府選擇退出《巴黎協定》，堅持美國優先，將全球環境保護與氣候治理置于次要位置，推卸其應對氣候變化擔負的國際責任，而且還理直氣壯地運用商業思維為自己的退出行為辯護。

“jobs”，就業問題一直是特朗普政府的工作重心，在其競選之初就提出扭轉制造業就業長期下降的趨勢、復興國內制造業，將工作崗位帶回美國，尤其強調發揮傳統油氣工業優勢、增加就業。在特朗普政府的能源戰略話語中，“就業”是其炫耀執政業績、詆毀競爭對手的利器。

例13：And since the election， we created nearly 6 million jobs， including 57 000 new oil and gas pipeline construction jobs. [21]

自大選以來，我們創造了近600萬個就業崗位，其中包括5.7萬個新的石油和天然氣管道建設工作崗位。

例14：Virtually every leading Democrat has vowed to eliminate fossil fuels， obliterating millions of American jobs， devastating communities， and bankrupting factories， families， and senior citizens all across this region. [18]

幾乎每一位民主黨領袖都發誓要消除化石燃料，這將毀掉美國數百萬個就業崗位，摧毀社區，讓工廠、家庭和整個地區的老年人破產。

緊緊抓住“就業”這個擋箭牌，為其化石能源優先政策辯護，是特朗普政府能源戰略話語一以貫之的話語策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促進就業成了美國逆全球可再生能源發展大勢、逃避大國責任的遮羞布。

“security”主要涉及能源安全，實現美國本國的能源安全一直是歷屆美國總統的戰略目標，早在特朗普競選期間，他就宣稱要推動實現美國的能源安全，并作為其執政的優先事項之一。當選美國總統后，特朗普在能源領域實施了一系列激進的改革措施，并反復強調能源安全的重要性。

例15：These energy exports will create countless jobs for our people and provide true energy security to our friends， partners， and allies all across the globe. [25]

這些能源出口將為我們的人民創造無數的就業機會，并為我們在全球各地的朋友、伙伴和盟友提供真正的能源安全。

例16：I look forward to these nations achieving energy diversity at every turn…so together… they can achieve true energy security and economic prosperity. [26]

我期待這些國家在每一個轉折點上都實現能源多樣性，這樣他們就能共同實現真正的能源安全和經濟繁榮。

可見，特朗普政府善用保就業、保本國和盟友安全等論辯策略，為其能源戰略的合法性展開辯護。

四、能源現實主義和霸權主義

由上文分析可知，特朗普政府的能源戰略話語表現出濃厚的現實主義色彩。按照政治現實主義的邏輯，國家戰略的要義就是對物質實力進行合理組織、安排和管理;國際關系就是國家之間的物質關系[27]。從這一邏輯出發，特朗普政府在建構美國能源戰略時首要考慮的是國家的物質行動，所以，該類話語的第一大核心主題是保護已有化石能源產業的物質利益，回應從業人員的生存、就業和能源出口等現實關切;第二大核心主題是建構“我方”與“他方”二元博弈的能源外交戰略。

第一大主題關乎國內政治體系中物質實力的分配和安排。特朗普政府優選化石能源，一方面，穩定和鞏固美國能源獨立后現實格局中的不同能源產業的物質實力關系;另一方面，穩定和鞏固當下執政黨與在野黨之間的權力關系。充分利用執政黨的政治和話語權力，特朗普政府義正辭嚴地反對和詆毀民主黨提出的可再生能源戰略，旗幟鮮明地提出完全相反的化石能源優先戰略，并反復把就業、出口（天然氣）、確保美國及盟友的能源安全設為其能源戰略話語的邏輯起點和落腳點，層層辯護游說。例如，特朗普政府反復構建“就業”話語，打造“就業神話”，迎合美國日益高漲的民粹主義呼聲，鞏固其競選大本營。再如，與能源戰略最為密切的全球主題——“氣候變化”并未成為特朗普政府戰略話語的核心議題。“氣候變化”僅被提及一次，而且與其搭配的為中性名詞“pattern”，語言表征上基本上限于抽象化和概括化詞語，并把應對氣候變化的主要措施建構為使用新技術，清潔現有的化石能源，至于化石能源的有限性、不可再生性、化石能源即使清潔之后的碳排放等問題也基本上被排斥于“社會行為網絡”[28] 之外。植根于能源現實主義土壤的特朗普政府，對“氣候變化”之類的尚存爭議的全球議題不感興趣，甚至持懷疑立場，也就不足為奇了。特朗普政府堅持美國優先，將全球環境保護與氣候治理置于次要位置，退出《巴黎協定》，推卸應對氣候變化所擔負的國際責任，這折射出特朗普政府的“厭綠”傾向，也是其極端民粹主義在能源戰略領域的體現。

第二大主題關乎能源國際關系。依托于其能源現實主義立場，特朗普政府在建構美國與其他國家的能源外交關系時，不但表現出其一以貫之的現實主義立場，而且更明顯地表現出霸權主義姿態。按照其現實主義邏輯，頁巖氣革命所帶來的天然氣出口量可為維護其霸主地位、持續控制歐盟提供穩定的物質保障;反過來，歐盟、天然氣市場也可為美國的天然氣行業提供便捷的銷售渠道。基于此物質實力，歐盟就可以依舊臣服于美國，鞏固以美國為中心的同盟關系。特朗普政府頻繁隔空喊話，敦促歐盟放棄從俄羅斯進口天然氣，對俄羅斯的天然氣出口頻繁進行政治化和安全化建構，構建俄羅斯邪惡、美國友善兩種形象。可見，由頁巖氣帶來的美國能源獨立進一步提振了美國作為世界能源霸主的信心，認為美國的能源實力可以有效轉化為能源權力，維護和支撐美國對全世界的控制。

在上述意識形態的驅動下，特朗普政府通過一系列的演講活動，力圖把他們關于能源戰略的新知識、新理念建構為“真理”，為其能源戰略規劃、能源政策進行游說。“規范性真理經由勸說而獲得傳播”[29] 141，并通過傳播使受眾內化于心，自覺接受新的政策或制度。在話語建構與傳播作用下，政治行為變成社會結構，“觀念變成規范，主體變成主體之間的互動” [29] 941。特朗普政府正是基于政治行為體所賦予的話語符號權力，以物質實力為宗旨，構建美國的和世界的能源“現實”，重塑世界能源秩序，力圖發揮美國對世界能源的主導作用。

五、結語

特朗普政府不但消解了奧巴馬政府的可再生能源話語，而且還完全重構了一套與全球主流能源話語相悖的美國能源戰略話語：在氣候變暖業已成為公認的全球危機的語境下，世界各國能源發展的主要方向是低（去）碳化，主要實現路徑就是逐步終結煤炭、石油等高排放化石能源。世界主要國家尤其是歐盟各國和中國，正致力于大力發展可再生能源，并制定了可再生能源發展路線圖，逐步減少化石能源在能源系統中的占比。與之相反，特朗普上臺后高調提出“化石能源優先”的能源戰略。這一與世界大勢相背而行的話語，出自特朗普及其能源部部長之口，并在多個國內和國際場合反復建構與傳播，已在事實上形成了一種宰治性力量，強行消解公眾對化石能源企業的認知。當然，其宰治性效果的實現并非僅憑其美國總統及部長的政治身份，更主要是在話語政治和符號權力的作用下，構建概念并操控受眾按照他們所構建的概念重新認識世界。

本研究利用語料庫輔助話語分析方法，對特朗普政府的能源戰略話語進行了較為全面的批評話語分析，有助于加深我們對特朗普政府能源戰略及其話語的認識，對中國化解風險，趨利避害，進而瓦解美國的能源霸權，維護中國國家能源安全具有積極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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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趙行姝.功能、戰略與制度：一種分析美國在全球能源治理中作用的三維框架[J].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學報，2020（2）：65-83.

[21] The White House. Remarks in Hackberry， Louisiana [DB/OL].（2019-05-14）[2020-08-25]. https：//www.presidency.ucsb.edu/documents/remarks-american-energy-and-manufacturing-the-shell-pennsylvania-chemicals-plant-monaca.

[22] Department of Energy. Deputy Secretary Brouillette： IEA "Big IdEAS" Speaker Series Remarks as Prepared for Deputy Secretary Brouillette [DB/OL]. （2019-07-11） [2020-08-25]. https：//www.energy.gov/articles/deputy-secretary-brouillette-iea-big-ideas-speaker-series.

[23] The White House. Remarks on the Environment [DB/OL].（2019-07-08）[2020-08-25]. https：//www.presidency.ucsb.edu/documents/remarks-the-environment.

[24] Department of Energy. Testimony of Secretary Perry Before the Senate Committee on Commerce， Science， Transportation——As Prepared for Delivery [DB/OL]. （2018-03-14） [2020-08-25]. https：//www.energy.gov/articles/deputy-secretary-perry-testimony-of-secretary-perry-before-the-senate-committee-on-commerce .

[25] The White House. Remarks on Efforts to Promote Domestic Energy Production [DB/OL]. （2017-06-29） [2020-08-25]. https：//www.presidency.ucsb.edu/documents/remarks-efforts-promote-domestic-energy-production.

[26] Department of Energy. Energy Diversity and Security Remarks by Secretary Rick Perry [DB/OL]. （2018-11-14） [2020-08-25]. https：//www.energy.gov/articles/energy-diversity-and-security-remarks-secretary-rick-per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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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曹春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