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環境權的研究曾經是環境法學的入門級研究課題,然而權利本位和義務本位之爭動搖了環境權的正當性基礎,環境倫理等研究理論和方法的泛化造成的環境權主體之爭讓環境權研究一度陷入僵局。訴諸于工具性價值的“義務本位”的“司法中心”研究范式為環境權“環境公權私法救濟”研究開辟了新的天地,環境公益訴訟司法實踐的大力實施使“司法中心”的環境權范式研究完成了歷史使命。環境權的公權主位、私權補充的法律屬性本質呼喚目的性價值的“權利本位”的“立法中心”環境權研究范式的回歸?!傲⒎ㄖ行摹钡沫h境權研究范式是以加強立法為根本出發點,從實體性環境私權、程序性環境公權的完善兩個維度來進行的環境權研究,這種研究范式能進一步鞏固和加強環境立法的科學性。
關鍵詞:環境權;權利本位;義務本位;環境公益訴訟;立法中心
關于“環境權”的研究可以說是每個環境法學者都無法回避或繞過的研究課題①,正如鞏固教授所感嘆的“在我國,環境權被認為是環境法學界的核心命題,一個人似乎只有研究了環境權,才算真正進入了環境法研究領域”。[1]對于環境權的研究也經歷了由熱到冷的過山車式的歷程。②環境權研究變冷并不是因為其研究已經日益成熟和完備,而是由于遇到了瓶頸,很難有大的突破,使得學者們失去了研究的熱情。然筆者更愿意將環境權研究視為下“金蛋”的母雞,可能“金蛋”的孕育過程很艱難,生產的過程很復雜,但對其的研究為環境法學的獨立性和環境法學的繁榮發揮著基礎性、無可替代的作用,甚至有學者將環境權上升為生態文明時代的標志性權利[2]。
一、環境權的正當性之爭:權利本位和義務本位
環境權研究的基礎就是環境權的正當性。環境權的支持者認為:環境權的正當性來源于環境的重要性和環境問題的緊迫性,作為專門應對環境問題的部門法學,環境法應有自己的獨有權利。而環境權的反對者則認為:面對環境問題的嚴重局面,人類所應該做的不是主張權利,而是承擔義務,“環境的重要性和環境保護的必要性只是論證了環境利益的重要性和必要性,而并非任何重要和必要的利益都需要并能夠以法律權利的方式來進行保護”[3],并認為環境實體法也主要規定的是義務,環境權的存在缺乏正當性理由。權利本位與義務本位之爭動搖著環境權的正當性。
(一)權利本位
環境權的權利本位研究沿襲我國傳統部門法“權利本位”的研究傳統。通說認為,1988年的“全國法學基本范疇研討會”產生了現代法學的“權利本位論”[4],并成為傳統部門法的主要圖景,強調了現代法學的圖景應緊緊圍繞權利這一核心的、基石性的概念而構建。換言之,權利是所有部門法學研究的邏輯起點。而環境法學作為一門年輕的法學學科,在急于論證自身作為一個部門法學存在的正當性時,不可避免地要尋求一種有別于其他傳統部門法權利的新型權利,環境權的提出就成為一種必然的趨勢。尤其是1972年《聯合國人類環境會議宣言》共同原則更是為環境權的提出提供了全球共識和國際性文件的有力支撐。學者們認為,環境權是環境法律關系的主體享有適宜健康和良好生活環境以及合理利用環境資源的基本權利。[5]
也有學者認為,折中派提出的所謂“環境權既是權利又是義務”,也是遵循了權利本位的主張。[6]因為權利以個人利益和社會利益相協調為前提,權利作為邏輯起點,意味著權利本身已經包含協調個人利益和社會利益的義務,因此義務是權利本位理論中的固有內容。權利本位理論為法律義務提供了存在的正當性理由,它強調在權利義務之間,權利是目的,義務是手段。對于環境權概念來說,以“既是權利又是義務”的方式進行界定,即使這里的“義務”不是多余,也是沒能真正了解權利的含義。[7]
權利本位的環境權的研究雖然在權利的正當性上達成了一致,但也面臨著諸多分歧。一是權利主體的分歧。不同的環境權論者基于不同的研究理論提出了不同的主體,如公民環境權、國家環境權、人類環境權等,甚至有學者走得更遠,基于環境倫理以及對傳統法學的革命而提出了非人類主體的環境權,認為除了人以外的其他生物體也應享有環境權,即環境權是“環境的權利”而不是“人對環境的權利”。[6]二是環境權內容的分歧。環境權是包含日照權、采光權、清潔權在內的新的權利,還是有別于傳統部門法權利、將其他部門法權利摒除在外的一種全新的權利。 三是環境權法律屬性的分歧,即是程序性權利還是實體性權利,抑或二者兼具。
(二)義務本位
中國傳統的儒家文化思想自董仲舒的“春秋決獄”后就主動地參與到中國法治活動中,禮法之治成為中國法治的獨有特征,并形成了家國同構的法制體系。這種體系下集體的利益高于個體利益,個體權利意識被壓制。尤其是等級制度的法制化,使服從、順應思想成為社會的主導思想。在這種社會文化背景下,義務本位的法律規范成為法制體系主要色彩。因此,在面對生態環境危機時,義務本位的立法模式成為主旋律,傳承了中國傳統法治思想。
西方社會自進入資本主義階段后,形成了注重原子態個體的“市民社會”,市民社會的主要特征就是張揚個體的權利,注重契約責任。因此,從文化淵源上,西方法律以“權利本位”為其重要邏輯起點,這一影響隨著德國、法國民法典的成功而被有意或無意中吸納入其他國家的法治思想中。因此,在應對生態環境危機時首先應求助于權利救濟的法律傳統下,“環境權”的應運而生就成為必然。這也是在生態環境立法初期,西方社會也經歷了一場環境權研究熱潮的原因。
但是環境保護運動的推動力除了來自人類對自身權利受到侵害的恐懼,更來自于內心對自然的敬畏和尊重,這種道德的責任不僅激發了倫理學發展的新動力,產生了環境倫理學,更是將道德的整體標準提高到一個新層次。作為社會最低道德標準的法律面臨著對這種倫理道德新發展做出新回應的緊迫性需求。為了回應這種道德的新要求,環境法律法規不得不著重于義務性規范,從而造成各國環境法律法規文本都以義務性規范為主的實然性,即使是像美國這樣不成文法國家,有關環境保護的法律法規也基本上是成文的實體法。
不管是已被引入環境法的后代人概念、代際公平概念還是種際公平概念,也不管這些概念是否被認可,都不能否認隱藏在背后的道德要求。環境保護對普通民眾的道德要求又遠高于傳統社會,這種特殊的更高的道德需求推動環境法律法規發展的同時也給它烙上了深深的“義務”或“責任”烙印,這種烙印的表現即為“義務本位”在環境立法實踐的貫徹和實施。換言之,環境法律法規“義務本位”的實然性并不能證明其“義務本位”的應然性,“義務本位”源于“環境責任論”,即每個人都是環境的加害人,因此承擔著保護環境的責任和義務,但是該理論卻不能對個人作為環境的受害者尋求法律救濟提供正當性基礎。
義務本位的環境權研究范式很好地規避了環境權主體擴張的法律難題。從康德哲學來看,自然物本身不存在倫理問題,賦予自然物以權利實際上是人自我施加限制,是人類為自身設立道德和法律原則及規范而引申出來的一個邏輯結果。[8]因此,對于義務本位來說,環境權本身的價值其實是通過賦予權利的形式而課以責任和義務,義務本位邏輯起點直接的后果就是在生態環境保護中強調政府的責任和公民生態環境保護的義務,采取的治理手段更多地依賴行政制裁和行政約束,如企業限排、機動車限行,等等。
客觀地說,義務本位的環境權研究范式是比較貼近于環境法的行政法特征的研究范式,很好地解決了基于環境保護而采取的對私體權利限制的正當性問題,尤其是對政府責任的強調以及相應的法律責任體系的配套性規范也對生態環境保護起到了很好的推動作用,政府環境規制彌補了“市場失靈”的缺陷,[9]也顯示出較好的治理效果,近些年中國環境質量的明顯改善就是很好的例證。但同時也要認清這種研究范式工具價值的傾向和局限性,即將環境權僅僅作為實現環境保護的工具性概念,過于強調環境法的公益性和公益保護而忽略了其中蘊含的私益性和私益保護,過于強調責任的承擔和義務的履行而忽略了權利的行使和保護。這種弊端在生態環境危機嚴重時,可能不會凸顯,但隨著生態環境的改善和生態環境保護的深化、細化,這種過分依賴于道德規范責任的法律體系可能會造成正當性危機。目前無論是立法活動還是司法活動其基本的范式仍是基于“義務本位”的環境權范式,而且在立法和司法中都盡力避免使用“環境權”這一法律概念,采取模糊的說法。這也進一步加速了環境權研究熱的冷卻速度,而與此相反的是民法學界以及民事立法中綠色原則的提出和明確則可能會開啟新一輪環境權研究的熱潮。
二、環境倫理學研究造成的環境權主體之爭
(一)人類中心主義與非人類中心主義
環境是指圍繞某一中心事物的外部條件的總和。環境科學上的環境主要是以人類為中心事物的環境,它是指圍繞人群的空間和作用于人類這一對象的所有外界影響與力量的總和。換言之,環境科學中的“環境”一詞始終不可避免要選擇一個中心,雖然在對環境進行分類時也依據環境要素形成的原因將環境分為自然環境和社會環境,但總體來說仍然沒有脫離“人類”這一根本性的核心。因此,“人類中心主義”被認為是環境問題產生的根本原因,由此產生了“非人類中心主義”的環境倫理學、環境哲學等。
“非人類中心主義”環境倫理學產生之初對環境法學帶來了革命性的影響,但是隨著人們對環境問題研究的深入以及環境倫理學自身的發展,環境倫理學也面臨著一些質疑。[10]它面臨的困境在于:如何劃分界線,哪些動物和物體可以包括進道德共同體內,哪些不能?!耙次覀儾坏貌粍澖纾⒔⑷绾卧u價每一生物體、系統或存在物的等級制度。當然,這種等級制度必須由人來創造,因此毫無疑問是以人類為中心的。當然要么我們不劃界,把道德共同體擴展到包括萬物,并平等地對待萬物”[11],那么我們就不得不接受拍死一個蒼蠅跟殺死一個人是同樣的犯罪的結論,我們為了自身的健康去殺死病毒也成了不道德的行為。這等于否定了人類自身的價值。
“非人類中心主義”對“人類中心主義”的質疑導致了“人類中心主義”異化為“強人類中心主義”和“弱人類中心主義”。巴耶·G·諾頓在《人類中心主義的現代表達:環境倫理學和弱人類中心主義》一文中指出,西方社會流行的人類中心主義可分為兩種類型:強人類中心主義和弱人類中心主義。諾頓認為,托馬斯·阿奎那、笛卡爾、康德、W·J·麥基(他主張資源利用上的強人類中心主義)和R·D·古思瑞(他主張人類對其他物種的絕對支配地位,人具有高于動物的尊貴)就持此觀點。強人類中心主義仍然把人類的利益中心化,把自然置于臣屬地位、被支配地位。而巴耶·G·諾頓、F·弗拉索·達琳、史太芬·吉·古德是對弱人類中心主義學說有歷史貢獻的思想家。[12]弱人類中心主義雖然也主張人的地位的決定性,強調人類自己的利益的至高性,但仍需要為了人類自身利益保護環境并負有照顧自然界其他物種、審慎利用自然、善待自然的義務。不論是強人類中心主義還是弱人類中心主義都強調每種價值都來源于對人類價值的意義,都具有滿足人類利益的工具性價值。
(二)環境權主體的泛化
反思人與自然的關系無疑是正確的,僅僅以人類自身的經濟利益作為價值取向是造成現在諸多環境問題的根本原因,事實已經證明了這種價值取向的狹隘性。正是基于人類中心主義價值取向的失敗,人們提出了非人類中心主義價值取向的環境權主體論。
克里斯托弗·D·斯通在他那篇著名的短評Should trees have standing中指出:法律的歷史已經表明權利主體在理論和實踐方面是不斷擴展的,從歷史上看,嬰兒、婦女、老人、囚犯、外僑、黑人、印第安人、精神病人等都曾經被作為物體或存在物對待,而不是擁有權利的人。因此斯通提議,應當把法律權利賦予森林、海洋、河流和其他環境中所謂的“自然客體”——也就是作為整體的自然環境。但是,盡管歷史發展已經證明法律主體范圍的確在自然人和社會組織兩個層面上進行了擴張,但都基于主客體二分的哲學范式基礎,也沒有超過人類這一種屬范圍,即使如法人、合伙、國家、社會團體等仍然是在人的集合體基礎之上而“擬制的人”。如果賦予其他物種甚至是自然體等環境權利主體地位,但這些主體在享受權利的同時卻不能承擔相應的義務,這種權利義務的不對等無疑將對傳統法律理論和價值造成巨大的沖擊。因此民法學界一般認為,一些稀奇古怪的判例僅是實際審判中法官自由裁量權的一種超常發揮,不應該作為論證動物具有主體地位的佐證。
此外,環境倫理學各學派觀點之間的分歧遠多于共識,甚至存在著立場上的根本對立。將何種物種甚至自然體納入到人類關懷的范圍在環境倫理學上也存在爭議。不加區分地將所有物種甚至是自然體都作為環境權的主體,不僅會造成環境權利主體的泛化,也會造成環境權研究的復雜化。
不管是“人類中心主義”的異化還是“非人類中心主義”的興起都沒有根本解決環境問題,卻帶來了環境法理論的爭議和分歧,其不僅沒有形成獨立于傳統部門法的發展體系反而有逐步式微的趨勢。正如美國學者所感嘆的:“隨著環境惡化的影響越來越小,美國民眾對環境保護積極的政治支持也日漸式微。如今,美國人對待環境問題可謂‘日用而不覺,美國環境法在重要性方面可能已經成為自身獲得成功的犧牲品?!?“自20世紀90年代以來的25年間,美國國會就再沒有制定新的全面的環境法?!盵13]
三、“司法中心”的環境權研究范式:公權私法救濟
為了使環境權從一種理論研討落實到現實權利,學者們在沒有環境權明確規定的立法現實下另辟蹊徑,提出環境公權私法救濟的“司法中心”環境權研究范式,即將環境侵權作為一種特別侵權借助侵權責任法來實現環境權的保護?!吨腥A人民共和國民法典》(以下簡稱《民法典》)侵權責任編第7章對環境侵權做了專章規定③,同時借助環境民事公益訴訟來實現保護生態環境的目的。
(一)工具性價值的“義務本位”“司法中心”環境權
“義務本位”的環境權研究者雖然也以國際和國內法律規范性文件作為其范式研究合理性的例證,甚至目前環境法律法規體現的也是一種“義務本位”理念,具體表現為大多數環境法律法規的規范性條文主要關注的是義務的設立、責任的賦予和追究。究其學說或理論本質是法律工具性價值理念的具體體現。
以“義務本位”為邏輯出發點進行的環境權研究,其關注的不是權利本身,而是對權利所包含的義務內容的關注和發掘。這種理論是在為司法機構追究責任和實施懲罰尋求理論支持,其必然導致環境權研究的“司法中心”范式。這種研究范式最終導致的后果就是對環境公益訴訟的偏好。
客觀地說,這種研究范式是符合環境法發展的時代背景的。作為環境危機應對的環境法首先關注的必然是如何利用法律強制性規范手段來制止人們污染環境、破壞生態的活動。因此,不管是中國“自上而下”國策性[14]環境法治發展軌跡還是美歐“自下而上”社會運動型的環境法治軌跡,環境法都體現了行政法律法規的公法屬性,強調的是政府的環境責任和企業公民的環境義務。如被稱為史上最嚴的2014年《中華人民共和國環境保護法》(以下簡稱《環境保護法》)第6條第1款就明確規定“一切單位和個人都有保護環境的義務”。
“義務本位”的環境權更大的優勢在于其回避了環境權內容的規定性,通過強調義務,賦予責任取代了賦權內容。這種規定性也有利于司法審判實踐。這也是我國環境法律雖然沒有規定和明確“環境權”,但環境侵權訴訟和環境民事公益訴訟卻未受到影響,反而得到了強有力實施的原因。
(二)“司法中心”環境權的實現路徑——“公權私法救濟”
“縱觀我國法律學者30多年的環境權理論研究,會發現其中存在著這樣一條或明或暗的理論線索,即‘司法中心的環境權理論建構模式?!盵15]“司法中心”主張借由消極對抗的司法程序來實現環境權利。
我國不僅在《民法典》《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以下簡稱《民事訴訟法》)、《中華人民共和國行政訴訟法》(以下簡稱《行政訴訟法》)、《環境保護法》等法律中對環境侵權訴訟和環境公益訴訟做了相關規定,最高人民法院和最高人民檢察院還連續出臺了一系列解釋性法律文件和指導性案例來指導環境司法實踐。例如,2015年公布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環境侵權責任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對環境侵權做了19條的解釋;2015年法釋〔2015〕1號《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環境民事公益訴訟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以25條解釋了《民事訴訟法》和《環境保護法》中關于環境民事公益訴訟的法律條款;2018年公布實施的《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檢察公益訴訟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以27條解釋了關于人民檢察院提起公益訴訟制度的規定。
從這些立法和司法實踐可以看出,“公權私法救濟”的“司法中心”環境權的研究不僅突破了環境權研究的瓶頸,而且已經取得了很好的法律實踐效果。
四、“立法中心”環境權研究范式:復合權利公私法保護
“公權私法救濟”的“義務本位”“司法中心”環境權范式難以回避的問題是環境權作為獨立權利的正當性。司法實踐的暫時成功并不能說明理論研究的完美,“義務本位”的范式本身是不太需要權利的,而要支撐環境法學成為一門獨立部門法學或者說作為一種獨立法學學科理論,必須有一種獨立的、不隸屬于或不被其他權利吸收的權利存在,這種權利在環境法學科無疑是環境權。環境權正當性的論證必然依賴于“權利本位”的范式研究,而“合法律性”是“環境權”正當性的顯著特征,因此,“立法中心”環境權研究范式的回歸就具有了正當性和緊迫性。
(一)環境權復合權利屬性
以往環境權的研究范式受限于一維視角,即要么是私權,基于純粹的民法研究視角而進行相應的研究;要么是公權,基于行政法或憲政視角下的研究。但是范式研究本身起源于科學哲學的還原論和二分法,自物理學科進入量子力學時代,其科學研究范式,尤其是“不確定性”和“概率研究”范式,對還原論和二分法自然哲學研究帶來了革命性變革。典型的范式變革即為著名的波粒二象性,按傳統科學研究,光要么是波,要么是粒子,但是最終結果證明光既具有粒子的屬性又具有波的特性,表現出波粒二象性。即在自然科學中有明確清晰界限的、非此即彼的范式研究面臨挑戰和變革,而對于更加復雜和混沌的社會科學研究范式更需要加以完善?;诹孔訒r代的“不確定性”和“概率研究”范式,環境權應為具有公權和私權雙重屬性的復合權利。
1.環境的公用物品屬性決定了環境權的公權性
生態環境要素一般都兼具生態環境屬性和經濟屬性。所謂生態環境屬性即作為生態環境系統的子系統支撐整個生物界的循環,如碳循環、水循環、氣循環、土循環等的屬性,這種生態生命支撐系統的不可或缺性決定了其公共物品的屬性。承載力的有限性使其具有了稀缺性,這種稀缺性實質上是生態承載力的經濟性表現,即生態系統可以承載的最大經濟活動范圍和可供消耗的物質能量存量。生態環境的經濟屬性與生態環境屬性密切相關,生態屬性決定經濟屬性,經濟屬性越來越成為影響生態屬性功能良性發揮的重要因素,正因為兩者之間的密不可分性,決定了生態環境不管是從生態環境屬性還是從經濟屬性來看都與公共利益具有必然的聯系,因此,基于生態環境公共利益之上的環境權具有公權屬性就是邏輯推演的必然結果。環境權的公權屬性是否意味著環境權是且僅是一種公權力(利)呢?顯然生態環境的公共物品理論僅能論證環境權公權屬性的必要性,并不能證明環境權公權的充分性。
2.環境風險的公眾可接受性決定了環境權的私權性
核技術的風險引發德國學者烏爾里?!へ惪说乃伎迹湓谥鳌讹L險社會》中第一次提出“風險社會”(并在隨后的《世界風險社會》《反思現代化》等著作中提出和完善了風險社會理論)概念。貝克的風險社會理論一經提出即引起了很大的關注,但由于貝克的風險社會理論在時間上局限于二戰以后的時期,在空間上局限于(西)德國和斯堪的納維亞,因此,該理論自提出之日起就不乏批評之聲。換言之,貝克的風險社會理論是西方視野下的福利國家現代化進程中產生的反思性理論,帶有明顯的西方中心價值觀和認識論的烙印。然而風險社會理論提出的恐懼成本以及不確定性對決策的影響在后工業文明時代還是具有較強的指導性價值。
生態環境是一個復雜的有機整體,有關環境的決策具有的“風險”要遠高于其他社會決策,而且其產生的影響也較其他決策深遠,甚至從某種意義上關系到整個人類文明的生存,例如關于氣候變化所應采取的應對決策④。因此,生態環境風險的“不確定性”使有關生態環境的政策和法律實際上不僅影響到整體社會的公共利益而且還與私主體的個體利益密切相關,會涉及到私主體利益的放棄或喪失。從這個層面上看,環境權實際上是具有私權性的。盡管環境權的公權屬性遠大于其私權屬性,但是忽視或無視其私權屬性而只關注于其公權屬性是不利于環境法治的完善的。
(二)目的性價值的“權利本位”“立法中心”環境權回歸
以“義務本位”工具性價值的“公權私法救濟”司法實踐發揮了司法能動性,取得了良好的效果,尤其是檢察機關對環境公益訴訟的提起增強了環境公益訴訟案件的執行效果和威懾力。
但是,需要明確的是中國傳統文化歷來有“厭訟”的基因,追求的是“無訟”的國家治理境界,為了環境治理效果,提倡“司法能動性”本無可厚非,充分發揮檢察機關的監督職能,允許其提起環境公益訴訟也是中國司法制度的創新。然而,如果僅僅是停步或滿足于“司法中心”的環境權,則可能造成兩種后果:一是進一步強化了環境權的公權屬性,甚至在義務本位的強勢地位下環境權研究進一步弱化,最終使環境法失去顯示其獨立部門法學屬性的權利概念,喪失環境法獨立性部門法的基礎。二是司法能動性的過度發揮弱化了環境立法權威性地位,將本應集聚到環境立法的研究力量轉移到司法實踐活動中,使本已滯后的環境立法更加艱難,喪失了立法對司法的引領、指導和規范功能。這兩種后果都不是環境法治良性運轉所期望的局面。中國畢竟不是普通法系國家,遵循先例既不符合中國法律傳統,也與國際環境法律體系發展的總體趨勢不相吻合。
義務本位的司法中心環境權具有極為強烈的工具性價值,甚至在某種意義上,環境權的工具性價值也隨時可以被拋棄或舍棄,致使環境權成為一種可有可無的概念性權利,這是對環境權本身價值的一種矮化或貶棄。環境權的提出本身是為了滿足人們追求一種健康良好的環境的期許和訴求,對于司法活動來說是一種工具價值的體現,對于普通民眾來說是一種目的性價值的實現和追求。為了實現環境權的目的性價值必須要從“司法中心”向“立法中心”回歸,這不僅是環境法律體系發展的需求,也是環境法學進一步深化的必要條件。
(三)“立法中心”的環境權的實現路徑——“復合權利公私法救濟”
“立法中心”的環境權就是既強調環境權的公法屬性,又注重環境權的私權屬性,針對環境權復合屬性的特點,整合公法和私法的法律規范調整手段,保障和實現環境權。
1.公權公法保護的主導性
環境權公權屬性決定了其權利的實現主要是依賴公法,尤其是環境問題的不可分割性和環境責任承擔的無疆界性決定了環境權必然主要是依賴公法的救濟和保護,即環境權公法保護是主導性的。
環境權公法保護是指環境權的實現主要依賴于國家和政府的職責、職能的發揮。環境權的公法保護主要有兩個維度:一是從憲法保護的維度,即在國家根本大法里明確環境權概念。目前《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僅在第26條中有環境權的模糊規范⑤,憲法對環境權的認可是推動環境權立法的基礎動力,這也是學者們一直倡導的環境權入憲,環境權入憲正在成為越來越多國家的自主選擇。[16]二是從環境基本法的維度,進一步明確和強化政府的職責、職能以及相關行政責任的承擔。目前我國生態環境中政府責任制度的創新如生態環境損害終身追責制、領導干部離任生態審計制等都是具有中國特色的制度創新,但僅僅是以“辦法”的方式實施,相應的法律位階較低,規范的責任承擔法律體系尚未構建,其執行力度和實施效果缺乏法律評估。
概言之,環境權的公法屬性為國家和政府管理環境事務、進行環境治理提供了正當性基礎,同時也為公民、社會對政府環境職責履行監督提供了合法性。以往的環境治理中之所以出現“地方保護主義”,在環境督查過程中甚至出現政府與企業聯合造假應付督查的行為,其實質原因在于將政府的環境治理僅僅看作是一種權力的施行,忽視了權力中包含的責任。而公眾環境權的缺失不僅使公眾對政府的監管缺乏一種動力機制,同時也使公眾對環境的治理缺乏主動參與行使治理權利的意識。
2.私權私法保護的補充性
2019年6月最高人民法院公布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生態環境損害賠償案件的若干規定(試行)》規定了三種情形下⑥省級、市級人民政府及其指定的相關部門、機構,或者受國務院委托行使全民所有自然資源資產所有權的部門,與造成生態環境損害的自然人、法人或者其他組織經磋商未達成一致或者無法進行磋商的,可以作為原告提起生態環境損害賠償訴訟。這開啟了私法保護環境權的新征程。
環境治理不僅要依賴于政府職責的履行,其他私主體的參與對治理結果也至關重要,尤其是我國已明確環境治理模式為“政府主導,社會共治”。環境污染第三方治理模式、P2P模式、社會環境公益捐助資助等形式中已經展現出私主體活躍的身影,在這些過程中不可避免地會遇到環境糾紛,這類糾紛的解決僅依賴于公法保護模式顯然不足,而且也增加政府的行政成本,甚至處理不好會影響到政府的公信力。因此,在私主體參與的環境治理過程中應主要依賴私法保護模式進行糾紛的化解和生態環境的修復補救。尤其是《民法典》中綠色原則的提出為民法在環境治理領域的適用提供了廣闊的前景。這不僅是民法的拓展,也是環境法與民法的融合,這種拓展融合有利于環境權這種新型權利與原有的相鄰權、地役權、財產損害賠償等傳統民事權利的區別和分割,進一步促進環境權體系化的發展。但由于環境權公法色彩的主導性,“與傳統的私益訴訟不同的是,停止侵害、排除妨害、恢復原狀、賠償生態環境修復費用是法院審理環境民事公益訴訟案件時最為常用的裁判方式”[17],私權保護只能是一種補充,不能據此就否認環境權獨立性與新型權利的法律地位,而將其吸納入傳統的民事權利之中,抑制環境權的發展。
(四)復合權利公私法共同保護的雙重維度
據環境權復合權利的屬性而推出其需要公法和私法雙重的保護應該是符合邏輯推演原理的,但是如何在立法中體現這種雙重保護則需要結合已有的環境立法實踐而加以設計完善。
1.實體性環境私權的完善
我國環境法自立法之初就是一種“國策機制”的體現,即突出的是政府部門的職能和責任,這種制度的設計理論前提實際上是國家環境權和政府環境權的體現,是環境權公權色彩的彰顯。環境立法中雖然也有一些程序性規則的確立,但從屬性上是典型的實體法。
為體現環境權的私權色彩,便于利用私法模式對環境權進行保護,有必要在環境立法中進一步完善實體性環境私權的內容,“進一步降低社會組織提起環境公益訴訟的資格條件”[18]。換言之,環境立法中不僅要對政府的權力和責任進行規范,更要明確私主體參與到環境治理中享有的權利和承擔的義務,對公民環境權以及公民環境公益訴訟應有所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土壤污染防治法》在土壤污染風險管控和修復制度中就明確了土地使用權人和污染責任人承擔連帶責任,但可惜的是,對于沒有污染受害人請求的情形下土地使用權人是否有權就純粹的公益污染風險獨立起訴污染責任人沒有作明確的規定。如果不能,由誰來提起?如果可以,如何進行制度設計激發土地使用權人基于公益的訴訟動力,這些問題尚缺乏法律上的依據,這不能不說是立法進步中的不足,也是環境立法中傳統公法思想延伸的結果。
2.程序性環境公權的完善
環境法的公法色彩是非常明顯的,在各國法律實踐中,不管是在環境立法還是在環境治理法律實踐中,政府都是環境治理的主體和環境法律關系的主體。
從我國環境法治史來看,政府職責的履行對環境治理具有舉足輕重的作用。生態文明概念提出后,政府責任進一步加強,這就需要在立法中強化對政府責任的監督,而“人類命運共同體”贏得普遍認可和廣泛共鳴后的社會監督更成為關注的重點。2014年修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環境保護法》第5章專章規定了“信息公開與公眾參與”,明確了環境權中的知情權、參與權以及相應的訴權,是環境權立法中心的重要體現,今后環境立法應進一步擴大政府信息公開的范圍和力度。此外,對一些環境決策除了明確公眾的知情權和參與權之外,還應該明確公眾的治理權。公眾治理權有別于參與權之處在于,其不僅僅只是參與其中,而是實實在在地表達治理的需求,這種公眾治理需求的表達應有一定的程序性規范來保障,更應該在立法中獲得明確的認可和規范。
五、余論
相對于20世紀80年代出現的環境權研究熱潮,現今的環境權研究似乎是有所降溫,出現這樣的情景有各方面原因,但某種程度來說,這種情況的出現也顯示出環境法學界在對環境權進行重新的審視。不管是對環境法作為一個獨立法律部門來說,還是對環境立法和司法來說,環境權研究的重要性都是不容忽視的。促進一種新型的權利,即環境權的出現,對整個權利體系來說并不是一件壞事,也符合權利體系擴張的發展趨勢。只是對于這種新型權利采取何種研究范式需要一個較長的探索過程,對它采取急于求成的方法與對它置之不理都是有害的。
注釋:
① 有關環境權的論文是環境法學領域內針對某一領域研究論文數量最多的,不管持肯定還是否定態度,幾乎環境法學領域內的知名學者對環境權都有所論述。環境權被認為是環境法學的“核心”“基礎”“基石”“基本范疇”“基本理論”“理論基礎”等。
② 一般認為環境權的研究始于20世紀60年代,而我國環境權研究則開始于20世紀80年代,并在短時期內形成了環境權研究熱潮。
③ 《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1229條:因污染環境、破壞生態造成他人損害的,侵權人應當承擔侵權責任。第1230條:因污染環境、破壞生態發生糾紛,行為人應當就法律規定的不承擔責任或者減輕責任的情形及其行為與損害之間不存在因果關系承擔舉證責任。第1231條:兩個以上侵權人污染環境、破壞生態的,承擔責任的大小,根據污染物的種類、濃度、排放量,破壞生態的方式、范圍、程度,以及行為對損害后果所起的作用等因素確定。第1232條:侵權人違反法律規定故意污染環境、破壞生態造成嚴重后果的,被侵權人有權請求相應的懲罰性賠償。第1233條:因第三人的過錯污染環境、破壞生態的,被侵權人可以向侵權人請求賠償,也可以向第三人請求賠償。侵權人賠償后,有權向第三人追償。第1234條:違反國家規定造成生態環境損害,生態環境能夠修復的,國家規定的機關或者法律規定的組織有權請求侵權人在合理期限內承擔修復責任。侵權人在期限內未修復的,國家規定的機關或者法律規定的組織可以自行或者委托他人進行修復,所需費用由侵權人負擔。第1235條:違反國家規定造成生態環境損害的,國家規定的機關或者法律規定的組織有權請求侵權人賠償下列損失和費用:(一)生態環境受到損害至修復完成期間服務功能喪失導致的損失;(二)生態環境功能永久性損害造成的損失;(三)生態環境損害調查、鑒定評估等費用;(四)清除污染、修復生態環境費用;(五)防止損害的發生和擴大所支出的合理費用。
④ 澳大利亞墨爾本智庫——國家氣候恢復中心發表的《目前氣候相關安全風險:一種基于場景的方法》的報告宣稱:氣候變化已成為關乎人類文明生死存亡的大危機,并在短期到中期內就會爆發。報告列舉了一系列由氣候變化即將導致的極端災難,預測未來30年內,人類文明會走向覆滅。
⑤ 《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第26條:國家保護和改善生活環境和生態環境,防治污染和其他公害。國家組織和鼓勵植樹造林,保護林木。
⑥ 三種情形分別為:(一)發生較大、重大、特別重大突發環境事件的;(二)在國家和省級主體功能區規劃中劃定的重點生態功能區、禁止開發區發生環境污染、生態破壞事件的;(三)發生其他嚴重影響生態環境后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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